30.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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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饱喝足, 晴箫无事可做, 又想到云开的嘱咐,当真只好乖乖等在客栈里, 玩弄他留下的纸鹤。

    白纸折成的鹤在说完他留下的话之后,便再也没有动静,晴箫兴致突来,循着纸上的折痕将它拆开, 方方正正的一张纸铺在桌面上,如同云开这个人一般端正规矩,偏又带着不惹尘埃的高冷。

    她正撑着头胡思乱想,便听见推门声响起, 正是一袭青衫琴师模样的云开的推门而入,晴箫迅速入戏, 双眸弯起, 拿出一副做妹妹的该有的姿态:“哥哥回来了?”

    云开似是一顿,随即颔首,低声应道:“嗯。”

    晴箫溜过去,手疾眼快地将他身后的门关上,才恢复平日的语气:“仙君可找到什么进宫的法子?”

    面容平静, 不复方才那甜腻腻的笑意。

    云开略过心头突如其来的失落, 缓步走到桌边,斟了一杯茶之后才传音与她:“近些时日, 正是连国国君的生辰, 臣子们纷纷搜寻天下至宝, 想要讨得帝王欢心,许是我们的好机会。”

    “好。”晴箫拍掌附和,“仙君如何打算?”

    他们要如何取得臣子的信任,倒是一个问题。

    似是看穿她心头所想,云开继续道:“所谓神迹,不就是帝王所求么,又有何难。”

    晴箫一敲脑门儿,长吁口气。

    倒是自己灯下黑了,他们本就是神仙,随随便便施展点仙术不在话下,却又听云开分析:“但这动静不能叫原叶雪察觉,因此要做得隐蔽。”

    又要展露神迹,又要做得隐蔽,晴箫眉头微蹙,还未想出办法,便听见云开道:“今夜你同我出去一趟。”

    听他这么说,定是有法子,晴箫当即应下:“好。”

    反正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的,有云开想法子,晴箫莫名安心,只管等着夜里到来。

    当夜,皇宫的屋顶上,晴箫双手撑在身侧,无言抬头望天。

    脚底下是琉璃瓦,头顶上是满天星,而屋子里,就是正在批折子的帝王。

    连国这任国君算不上励精图治,也不算什么昏君,就是平平庸庸的一个人,但好歹不忙。不忘努力,宫外的百姓都歇息下了,只他依旧在伏案疾书。

    偷偷从屋顶上掀了块瓦,晴箫朝书房里探去,瞧见老皇帝毫无察觉的身形,压低声音道:“仙君这是几个意思,难道是要把他打晕咱们直接扮作帝王去上朝?”

    那可也太肆无忌惮了。

    云开睨了她一眼,才传音:“一会儿我将他引入梦境中,你便直接告诉他我们要做什么,叫他想办法,让我们入宫。”

    晴箫只知他有法子,却不知他的法子便是如此简单的,当即在心头暗叹这人活得如此光风霁月,难怪上回跟原叶雪打得一身的伤。

    当即踌躇一番,还是问出口:“仙君行事,向来都是如此直来直去?”

    “有何不妥?”

    “捉妖也是上去就打?”

    “嗯。”云开侧过头来看着她,不明白晴箫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硬碰硬地与人去打,自然会受伤,堂堂一介仙君,怎么连这个道理都弄不明白。”晴箫突然间生出一种无力感,“要达到目的,不一定非要如此直接,要懂得迂回之术才行。”

    说完,她又觉失言,自己好端端地对他讲道理做什么,惴惴不安朝云开看去。

    他的一半容颜隐匿在黑暗中,晴箫似乎看见他的薄唇抿起几分弧度:“迂回之术么,我明白了。”

    晴箫隐约觉得,他明白的东西,和自己说的,似乎不大一样,却并未多想,专专心心琢磨下一步:“既如此,仙君便将他引入梦中,由我来说服他。”

    她话音未落,垂在瓦上的五指突然就被带着凉意的手握住。

    云开握着她的手,转了个角度,变成五指相扣,见晴箫面上气氛惊愕三分不解,淡然道:“一起入梦。”

    晴箫又不会什么入梦术,见他的意思,便是自己要想和他进入国君的梦中,要牵到一起才行。

    当即将他握得更紧,生怕自己在梦中会将人跟丢:“好。”

    面前突然暗起来,除了身旁人的气息,什么都感受不到。

    晴箫不由得呼吸重了几分,低声唤道:“仙君?”

    “嗯。”他应道,“这应当是惠文君的梦境。”

    堂堂一介帝王,怎么梦境黑暗成这个样子,晴箫还来不及多想,便听见黑暗中妇人的痛呼声,伴随着老妪着急的嗓音:“娘娘再忍忍,孩子马上就要生出来了,您再忍忍。”

    听着动静,应当是有人在生产。

    果然,面前逐渐明亮了些,面前出现一间屋子,屋里灯火明亮,屋外候着一个人,面容焦急,仔细看去,既是年轻时的国君。

    “看来这是做噩梦了?”晴箫低声喃道。

    他俩一同立在黑暗中,即便是在自己的梦境中,心急如焚的惠文君也并未注意到二人,急匆匆想要进屋去。

    “陛下。”身边的仆人拦下来,“现在可进去不得,切莫让娘娘分心。”

    “唉!”年轻的帝王一甩袖,焦急地在屋外走来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一道嘹亮的婴儿哭啼声响起,屋内产婆扬高嗓音:“生了,生了,是为小公主,夫人您快看看,夫人...夫人?”

    一句话由喜转悲,显然是其中的人有了什么不测。

    等在屋外的惠文帝再也耐不住,冲进屋子里去。

    一个虚弱的女声柔柔响起:“替我... 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然后沉默许久,便是低低的啜泣声。

    枕边人一朝离去,只留下一个如珠似玉的女儿,也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梦境中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晴箫看着这孩子从襁褓中学会了勉强地爬,学会了蹒跚地走,学会了欢快地跳,从一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粉团子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而惠文帝便跟在女儿的身边,丝毫没有帝王的架子,既当爹又当娘,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甚至连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的晴箫和云开二人,也从未注意到过。

    毕竟这是他的梦境,只关心自己想关心的事,看不到任何旁的东西。

    看得无奈,晴箫拿手肘捣了捣云开的腰,朝他使了个脸色。

    再不打断这个梦境,惠文帝就要看着他的宝贝公主嫁人生子,儿孙满堂了。

    意会她的小动作,云开举起掌心,摊开骨节分明的五指,释放法力。

    然后在惠文帝眼中,自己的女儿便朝着一团黑雾扑去。

    猝不及防,他没来得及伸手将她抓住,转眼间,公主已被黑雾吞噬。

    他张皇失措,想要扑进黑雾中将人救出来,身后却突然有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别去了,这只不过是你的梦境而已。”

    回过头,惠文帝见到的便是走在云开前头的晴箫,身形高挺,步伐缓慢,言谈举止间,带着股从容不迫之意,面容娇媚,偏偏双眸清亮,似妖又似仙。

    他在打量晴箫,晴箫自然也在打量惠文君。

    与想象里的面容衰老不同,他比晴箫意料之中要年轻得多,双眸矍铄,带着帝王才有的精练,只是岁月不肯放过任何人,即便看起来再精神,在他的鬓边,依旧有几缕白发。

    “这是梦里还是现实中,难道国君自己感受不到么?”晴箫问道,静静等着他回答。

    “无论是梦中还是何处。”他咬牙道,转过身又要进入黑雾中,“我不能看着自己的女儿去涉险。”

    这人怎么这般倔,晴箫心头嘀咕,忙不迭出声拦住他:“国君若是不听我的话,才会让公主真正处于危险。”

    拿他的心头肉说话果然管用,惠文君停下脚步,目光与晴箫对视,带着几分迟疑。

    “咳咳。”清了清嗓子,她开始说正事,“我二人本天宫之人,为了捉拿一只名叫原叶雪妖怪,才潜入宫中,只是那妖怪实在狡猾,善化成人形,便是我身边这位九天上神也辨认不出。”

    说着,她引惠文君将目光转到云开身上,显然,比起晴箫说自己是神仙,他孤高不胜寒的气质更有说服力。

    国君眸中多了几分信服。

    颇有成就感,晴箫继续道:“妖怪一日不降服,皇宫中便隐藏着危险,且那妖怪专喜食用貌美之人的心脏,恐怕公主如花似月,实在是危险得很。因此还望国君寻个由头,将我人以平民身份召入宫中,伺机伏妖。”

    面前的人双眸眯起,似是犹豫不决。

    比起晴箫,云开的气势过于摄人,由不得他不信,更何况这两人能不动声息出现在他梦中,便是有什么想要加害他的想法,自己也无力抵挡。

    朝身后的黑雾看去,少女的身影已全然消失不见。

    身形有些佝偻的帝王眉心皱出褶皱:“便照仙长说的办。”

    “好。”大功告成,晴箫松了一口气,“那我二人,就等着国君召唤的消息,我叫晴箫,这位仙君叫做...呃...”

    云开仙君的名号,原叶雪自是知道的,当然不能再用,晴箫正在想着拿什么替换,身边突然一道淡淡的嗓音响起:“连月。”

    这两个字自云开脱口而出,却惊得晴箫心头猛地跳着嗓子眼,一瞬间大脑变成空白,还来不及说什么,与此同时,黑雾消散,四周的梦境如同镜片般破碎,晴箫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先前的屋顶上,

    伴随短暂的失神,她身形摇晃,差点从屋顶上摔下去。

    还是被云开一把握住手腕,揽着她的腰:“当心。”

    “为什么要叫连月?”抬起头,晴箫与云开对视,想要从他眸中寻到答案。

    “这是连国。”他低声道,“抬头见月。”

    有理有据,令人无法反驳。

    顶头上司顶着旧情人的名字与自己兄妹相称,是怎样一种体验。

    晴箫觉得,除了荒诞二字,没有旁的能形容。

    还来不及多想,脚下的御书房里突然传来动静,是帝王宣召的声音:“来人,传孤的旨意,唤公主前来。”

    “是。”随后便是士兵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还要唤公主做什么,难不成是不相信出现在梦境里的他俩。晴箫心里嘀咕,掀起屋顶上的一片瓦,透过小洞,随手朝惠文君的面前掷去一片碎瓦,不偏不倚落在书桌上。

    吓得他浑身一颤,忙抬头朝屋顶看去,便见透过屋顶的小洞,露出晴箫一张白净小巧的脸庞,还狡黠地冲自己眨了眨眼。

    惊出浑身冷汗,惠文帝忙轻声道:“仙君放心,在下定会照着您的吩咐行事,还忘二位仙长,定要保吾儿太平。”

    既达到目的,晴箫也懒得逗留,直起腰来,拍拍手上的灰,对着身边的云开轻巧道:“仙君可还有事,若无事,我便要回去睡觉了。”

    “没有。”云开低声回应,见她似乎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有几分懊恼,垂下眼眸,鸦羽般纤长的睫毛遮住晦暗不明的眸色。

    .......

    过了几日,岐都的酒肆之间都在谈论同一件事,热闹纷纷。

    听说惠文君在生辰当日微服私访,于市井间偶然见到一位名叫连月的琴师,受其琴音感染,欣然大悦,即日便将其即他的妹妹迎入宫中,以上宾之礼待之。

    一时间,城中的舞娘琴师既是羡慕又向往,皆拿出比平日专注十倍的劲头出场,引得豪客一掷千金,整个国都丝弦之声风靡一时,便是后话。

    而作为故事中没有姓名的琴师妹妹,晴箫并不觉得痛快。

    从前只知道皇宫中金碧辉煌,天下至宝皆流至此处,可落到身为神仙的她眼中,也就不过如此。

    偏偏这里狗屁规矩却比天宫之上还多得多,又加上不能叫原叶雪察觉,连言行逾矩都不行,更别说飞檐走壁。

    将银盘里的瓜子咳得咔嚓咔嚓响,晴箫望着窗外的一方天,长长叹了口气,扭头看向身边正在调试琴弦的云开:“都这么几日了,仙君可有察觉原叶雪在何处?”

    “并未。”他不紧不慢地回答,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过。

    恍惚间,晴箫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人夺了舍。

    哪有人降妖,是这般悠闲的,像是来散心般,照他从前的性子,不是该提剑就去揪出原叶雪然后与其狠狠对战一顿么。

    就连惠文君都比这位正主着急些,二人入住皇宫不过三日,便特意召开宴会,邀请臣子们都到场,共享仙音。

    表面上是檀樽与共的雅事,实际上却是要助他们看清,人群中可有隐匿的原叶雪。

    真是仙君不急皇上急,晴箫吐了一地的瓜子皮,终于坐不住,猛地站起身:“那我替仙君出去看看。”

    说罢,便独自出门。门边要跟上来伺候的丫环也被她举起手止住:“不必跟来,我不过是独自一人去散散心。”

    他俩上国君的贵客,宫中人尽皆知,自是没人敢拦住晴箫。

    出门不过百十步,便到了不知叫做什么的湖边,湖面宽广,一望难见边际,水纹在微风中轻轻荡漾,波光粼粼,勾得湖中的锦鲤纷纷上跃,发出扑通扑通的响声,颇有生趣。

    湖边是柳树林,柳枝下垂摇曳,傍晚时分,温柔娴静。

    想来是惠文帝为了照顾二人,特意将他们安置在风景雅致的此处。

    可惜不能将自己尾巴放出来洗洗,晴箫有些遗憾地想,坐在岸边赤脚放入水中,感受着微凉的湖水亲吻自己的脚掌心,在令人微醺的和风中发愣。

    突然间却听见隐在林间有声音响起:“公主不必担忧,陛下方才定是心中有事,才来不及与您说话,怎么会对你不高兴呢?”

    “可是。”被称作公主的人似乎是有些委屈,“父皇从未对我如此冷淡...”

    听动静,二人是朝着这边走过来。

    晴箫此刻衣衫不整,还光着脚,若是叫人看见,少不得要生是非。

    眼看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无处可躲,只得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

    动作带着蛟类生来的熟练,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荡漾的波纹。

    然后她睁着眼,便见到水边出现两个影子,倒映在藻荇交横间。

    其中有一个影子,身着薄衫,粉粉糯糯的,晴箫一眼便认出,那是在惠文君梦中见到过的公主。

    对这位女儿,惠文君带着对亡妻的承诺和悼念之情,将她照顾得可以说是妥帖过度,应当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眉宇间依旧是孩子的稚气。

    晴箫也算是在惠文君的梦中眼看着这孩子长大,一时间心情颇为复杂,莫名觉得像是见着晚辈一般,偏偏她这个长辈还得不光彩地躲着。

    至于她身旁穿白衣服的人,应当只是侍女。

    晴箫背靠着水边的石壁,与水草间的鱼儿大眼瞪小眼,偷听两人对话。

    垂下眉头,少女似是无比失落地蹲下:“父皇最近看起来心情不好得很,却又什么都不肯对我讲,我连帮他分忧,也做不到。”

    “公主只要开开心心,便是陛下最欣慰的事。”侍女忙跟着她蹲下来,轻言细语地安慰。

    晴箫认同地点点头。

    “可是...”少女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来什么,就噘着粉嫩唇瓣,呆呆愣在水边。

    晴箫虽然是蛟族,可又没有化成原形,憋气憋得胸闷,暗自祈祷她早点离开。

    似是听到她的心声,侍女上前扶住少女的胳膊:“天快要黑了,公主还是先回去吧,免得回头着了凉,陛下又要担心了。”

    少女没有说话,任由她牵扯哄着,逐渐离开湖边。

    直到侍女安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全然听不见,晴箫才猛地从水中窜出来,大口大口地站在水中喘息。

    湖边的水位并不高,刚刚及腰,不知吸了多少气,晴箫回过神,朝岸边走去。

    一抬起头,看见面前赫然出现的青色身影,她吓得猛地一颤,惊得身边游走的鱼飞快撤离,躲到水草后面。

    来人正是云开,或者说是琴师连月,他发冠高束,乌黑的发丝在微风中柳丝般摇曳,双手负在身后,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的晴箫。

    正想开口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晴箫又突然想起曾在镇妖塔被原叶雪化成云开欺骗的事,试探着叫了声:“哥哥?”

    头也不自觉歪了个弧度,带着探测的目光。

    此刻她刚从湖中冒出来,浑身被湖水打湿,乌发也湿漉漉地贴着有些苍白的脸颊,蔓延到腰间,发尾垂在水面,好似懵懂不知世事的水妖。

    偏偏叫出来的两声哥哥却黏黏糊糊,像小猫拿着瓜子在无意识地在人心上挠。

    云开目光往下,便落到她被湿透后的透明轻纱包裹得朦胧的身躯上,喉头有些发痒,双眸眯起一个凌厉的弧度,忽然间出手,将晴箫自水中用灵力猛地扯出来,揽进自己的怀中,并随之变幻出一匹厚重外衫裹在她身上。

    然后才问道:“这是作甚?”

    晴箫不说话,紧紧盯住他的脸庞,辨认眼前到底是原叶雪还是化成琴师后的云开仙君。

    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端倪来,晴箫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神,轻咳一声:“方才撞见人,便躲到水里去了,哥哥怎么出来了?”

    任面前的人是敌是友,她这句话,总不会有什么漏洞。

    她语气间的生疏,云开却是感受到了,当即唇角抿成一条线,面上露出寒气,传音道:“便是撞见人,又有什么可躲的,平时胆量不是大得很么,这次怎就懂得小心了?”

    原叶雪变得再像,也不知道云开与自己说话会传音。

    “噢。”晴箫终于反应过来,僵在他双臂间的身躯软下来,低声自言自语,“是仙君啊。”

    又顺手拿他搭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擦了把脸,开始顶嘴:“我还不是怕被人看见,惹出什么事端,坏了仙君的大计么,怎么这会儿反倒怪起我来了。”

    她嘟嘟囔囔,表面上看起来是在反驳,却因整个人都被困在云开怀中,毫无半分气势,倒真像一个妹妹在对着自己的兄长撒娇。

    云开的心,突然就软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目光落到她攥住衣衫边缘的五指上,想要捏一捏她软乎乎的指头,感受下是不是自己想象中那般柔软。

    唇角勾起,晴箫也没有说话,任由他将自己抱起,反正她又不想动,再说了,两人不知拉拉抱抱多少回,推拒反而见外。

    只是当云开弯腰将自己放到床上时,感受到他鼻尖呼出的热气拂过自己脸庞,晴箫还是难得脸红了,闭眼滚了一圈,躲开他几尺的距离,忙不迭道:“有劳仙君了,我自己收拾就行。”

    可是她这一转身,身上披盖的衣衫也跟着滑落,然后露出晴箫被水浸湿的全身,落在云开眼中,一览无余。

    ......

    晴箫整颗脑袋都急得冒烟,飞快将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双颊还泛红:“仙君可以出去了!”

    用完就丢,颇有几分拔那啥无情之意。

    云开面色如常,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自觉屈起,头次没有反驳她,嗓音沙哑:“好。”

    直到关门声响起,晴箫才回神过来,长叹一口气,扑倒在床上:“糟了糟了,万一他把我当做故意勾引,心思不轨怎么办?”

    方果讲过的有女仙意欲勾搭云开,结果反被关在塔中的受惩的故事还在晴箫脑海中萦绕,她不想也被关锁妖塔。

    这般翻来覆去,晴箫一整夜都难以入眠,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了小半夜,却又被直到不知何处响起的钟声吵醒,睁开眼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听见她起身的动静,守在珠帘外的侍女进来:“姑娘醒了?”

    “唔...”晴箫迷迷糊糊任由她给自己换衣服,眼睛都睁不开,“这是什么动静?”

    “是国师那边的动静。”侍女解释道,“每天晨醒,国师在的宫殿都要敲钟。”

    “敲钟做什么?难不成你们的国师是个和尚。”晴箫不解。

    “非也,国师大人是方外之人,只是奴婢也不懂为何要敲这钟。”

    晴箫眉眼低敛,细细思索这国师会不会跟原叶雪有什么关系,毕竟这种装神弄鬼的东西,他似乎很擅长。

    这般想着,她不动声色地出声:“你们这国师,是什么时候就有的?”

    被她这么一问,侍女的脸上也出现迷茫的神情:“自奴婢出生以来就有,听说大约两百多年前出现在宫中。”

    看来是自己想错了,晴箫希望落空,没有再多问。

    今日便是惠文君宴请众臣的盛宴,与此同时,晴箫与云开也会出现在席上,借献秀之名找到隐藏在宫中的可疑之人。

    只是原叶雪未必会出现在这些人中,这个道理连晴箫都明白,惠文君自然也明白,可他除妖心切,哪里顾得着那么多。

    正在晴箫擦脸时,房屋被推开,进来一排宫女,个个手中抱着长裙:“还请姑娘挑选。”

    这些衣服虽是舞娘穿的,样式却并不招摇,甚至不算妩媚,看来是惠文帝有心安排,生怕得罪了人,她点点头:“陛下有心了。”

    “姑娘不知,这个是连月公子安排的。”宫女里一个人突然开口,替云开解释。

    循声望去,出声的人是一位的小丫鬟,看起来比旁人伶俐得多,双眸带着殷切,瞳底眼波流转,提起“连月”时,两颊还微微泛红。

    晴箫突然来了兴致,眉头一挑:“嗯?”

    若还看不出来这小丫鬟心仪自己所谓的哥哥,她便是枉活了千多年。

    估计是见到心上人的妹妹肯搭理自己,小丫鬟喜不自胜:“姑娘不知,这些时日,你的吃的小食,穿的衣衫,甚至窗户上种的花,都是连月公子在细心照顾,不肯假旁人之手,当真是兄妹情深。”

    晴箫心头嗤笑,只当她是为了找话说,连这些东西都编出来了,当即决定帮帮这春心暗附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杏。”小丫鬟双眸亮晶晶,笑意盈盈地盯紧晴箫。

    春杏这名字不好,一听便是话本里的配角,晴箫替她有几分惋惜,顺手指了指她手中的长裙:“就这件吧。”

    “是。”春杏高兴得声音提高了几个度。

    “你跟我一起去。”晴箫又对她道。

    这姑娘也怪不容易的,年纪轻轻芳心初动,恋上的却是九天之上的神君,便注定没有结果。

    至少,跟在自己身边,能多看几眼心上人也是好的。

    春杏果真是别有用心,比起先前的侍女,将晴箫照顾得妥妥帖帖,连她的眉尾都描得分外神采飞扬,面上的粉扑得细腻匀称,配上晴箫变化出的那一张少女脸蛋,娇艳欲滴。

    推门而出时,叫等在门外的云开看得微微愣神,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许久前。

    “走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他低声道。

    “哥哥。”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晴箫疾步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你看我今天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眉更细长,脸颊更粉嫩。

    云开一眼便看得出来,却抿紧唇角没有说。

    就知道男的看不出来这些东西,晴箫撇撇唇角,不与他计较,将春杏拉到跟前:“是这位小丫鬟替我化的妆容,你说,她是不是当赏?”

    “嗯。”云开不过睥了春杏一眼,目光便落到晴箫面上。

    这幅妆容对她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更何况,他不想她被旁人瞧见,无论是真容还是假貌。

    “那要赏什么好呢?”晴箫喋喋不休地打断他的胡思乱想,鼓起腮帮子,一幅遗憾的神色,“可是我身上又没有银钱,哥哥可有什么贴身的东西赏给她?”

    云开蓦地顿下脚步,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一双凤眸紧紧盯住她。

    “呵呵...”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晴箫从牙缝里挤出干笑,“既然没有,那便算了。”

    又欲盖弥彰地从自己发髻间拔下一朵珠花,递到春杏手中:“喏,这是我替哥哥给的谢礼。”

    然后扭头看向云开:“兄长可要记住,你欠了我一枝珠花。”

    从头到尾,都是她在给自己挖坑,这会儿还这般厚颜无耻,偏偏云开此刻顺着她,真像一位温顺柔和的兄长般点点头:“好。”

    然后牵着她的手朝宴会的方向走去。

    猝不及防被他温热的掌心握住手,晴箫一头雾水,又有些得意自己方才的牵桥搭线,拿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然后手掌突然就被云开握紧,动弹不得半分。

    小气鬼,晴箫嘟起唇角,心头却冒出一股莫名的喜意。

    即便二人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戏子,但有国君亲自下召,也无人敢来迟,等晴箫被云开牵着到场时,在场到满了人,晴箫还在发愁是不是要全场站着时,惠文君便已眼尖目明地迎上来:“连先生到了?”

    然后满脸笑意地将二人迎到左手边的席上。

    晴箫方一坐下,便听见右边小小的一声“嘁”,极为不屑与不满。

    侧头看去,能坐在国君右下侧,除了他掌上明珠——当今文殊公主,还能有谁?

    小姑娘似是极为不满,连眼神也不愿多给,只是一个侧影,也写满了对二人迟来的愤懑。

    可怜惠文君被夹在中间,又不能告知她实情,左右为难到头疼,

    你这样叛逆,实在让你爹很难做啊,晴箫暗叹,却并不多说。

    正客来到,国君拍拍掌,舞台中出现真正的乐师舞娘,开始表演。

    废话,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叫仙君真的上去弹琴给在场这些人。

    晴箫看得津津有味,然后开始慢悠悠地剥葡萄,剥一颗吃一颗,时不时还舔舔唇角回味。

    后边的那位美人,似乎下腰比旁人晚了步,右边的那位乐师,似乎不小心弹错了个音。

    别问晴箫为什么听得出来音对没对,反正她就是懂。

    在场的大臣,虽然心生不满,但见国君对她兄妹二人嘘寒问暖的模样,也只管端杯饮酒,眼观鼻鼻观心,任惠文君昏庸这一回。

    可终究还是有人看不下去,愤然出声:“父王,你这是在做什么?不过是两个戏子,便要所有人来作陪。”

    晴箫不动声色,又往嘴里塞了颗葡萄,觉得这小公主实在是年轻,既如此沉不住气。

    似乎是被她的无耻惊到,小公主胸脯起伏,伸出手指向晴箫:“她不过是一个舞女,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吃着进贡的东西,观看乐坊的舞娘们辛苦表演。”

    “那公主。”晴箫挑眉,与她对视,气死人不偿命,“想要我如何?”

    现场的气氛突然凝固起来,丝弦之声也静下,文殊公主与晴箫,一个起身怒指向对方,一个倚着桌懒洋洋,惠文君夹在中间,惊出一声冷汗,无奈地朝云开露出尴尬神色求助。

    然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要说什么,对我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