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安排二十八下。
安排二十九下。
初墨书从b市回到d市, 下飞机的那一刻, 已经没了前几日那种心如绞痛的窒息感, 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错觉。
竞赛生身上背负了师长跟自己的梦想,孤注一掷,也有过信誓旦旦讲高考不是唯一出路, 只热爱一门学科也能发光发热的时刻。
竞赛退役以后作为失败者,回归高中课堂备战高考,跟千千万万人一起挤独木桥,虽有遗憾, 可也未必说得上是后悔。
初墨书喜欢写代码, 喜欢自己亲手创造出一个世界的感觉,既然大局已定, 那就重新启程。
回d市的当天, 初墨书从箱子里翻出崭新的教科书, 对着钱橙发过来的课表,整理好书包,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背着书包作为文化生上学的时候,初墨书站在校门口,轻声说了一句,“hello world.”
每种编程语言开头, “hello world.”
你好, 我脱离了很久的未知世界, 我又回来了。
初墨书说完努力挑起微笑, 走进了学校大门。
她从前都是卡着预铃进教室, 今天来的尤其早,教室里还空荡荡的,没几个人。
倒是平日里跟她差不多时间到校的温君复,已经在位子上坐好了。初墨书走过去,发现自己桌上摆了牛奶跟拿铁、还有整板的ad钙奶跟两包乐事薯片。
初墨书乐了,“师兄,我吃过早饭了。”
温君复没接话,自顾自的拆了ad钙奶,取了吸管,利落的戳破了瓶口的锡纸,说道,“吃饱了不影响喝东西,学文化课都容易饿。”
初墨书放了书包,先把桌上的竞赛用书搬到地下,然后替换上文化课的用书。折腾了半天,教室里已经开始有人接连不断的入内,初墨书终于收拾好了,吸了口ad钙奶,听见温君复讲,“多吃点东西,你没看到晚自习时候,咋们班老有同学埋头吃煎饼果子吗?”
“……”初墨书含着奶,差点喷了。
温君复思索了一下,又补充道,“你没听见上个月,教导主任在升旗仪式上说,谁谁谁晚自习坐在后排拿书挡着吃米线,味太大他在走廊都闻到了吗?这都是前车之鉴。”
初墨书捂着嘴把这口奶咽了下去。
初三放暑假那会儿,初墨书还未雨绸缪的跟钱橙去补习班补习过高中知识。结果经历了近两年的脱产竞赛,初墨书连化学方程式到底怎么配,都得回忆两分钟了。
认真的听完整节化学课跟物理课后,初墨书摘了眼镜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从早上温君复买的薯片袋子里掏薯片,机械的往嘴里送。
钱橙过来给初墨书送笔记,她把高一到现在所有学科的笔记都带来了,牛皮纸袋装的满满当当。把牛皮纸袋立在课桌旁边,钱橙怜悯的望著趴在桌上的初墨书,又跟温君复交换了一个眼神,安慰道,“没事初初,刚学肯定不适应,过一阵就好了,再说了,还有一年呢。”
钱橙无视黑板旁边每日更新的“距离高考还有231天。”睁着眼说瞎话。
初墨书绝望的抬起眼睛,“我知道由俭入奢易,可我也没想过由奢入俭这么难啊。”
“想开点姐妹,你得这样想,起码你不用学数学了啊。”钱橙理性分析道。
“还不用学写语文作文。”温君复突然插嘴。
气氛缓和了不少,初墨书直起身子,“谢谢你俩啊。”
“不用谢不用谢,都是组织该做的。”韩尘正好从教室外回座位,前言不搭后语就开始占初墨书便宜。
“找打是不是?”初墨书从地上抄了本以后用不到的竞赛书,佯装要打他。
韩尘吓得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把手挡在脸前,哀叹道,“师妹,这是干嘛啊,师兄还准备私人奉献出绝密档案—物理笔记给你参考学习呢。”
初墨书跟温君复还有韩尘同一个初中,同一个数学竞赛教练。
讲道理,初墨书是入门最晚的,温君复跟韩尘都是她师兄,可初墨书向来都只喊温君复师兄,时间久了,就把韩尘的辈分也是师兄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初墨书还没讲话,温君复就已经站了起来,懒懒散散的靠着桌子站,冲韩尘讲,“给你两分钟,把物理笔记给安排过来,还有,不许喊她师妹。”
韩尘又后退了几步,确认安全距离以后才贫嘴,“我不!那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师妹!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讲完话,韩尘还做了一个革.命动作,右手屈肘放在胸前,左手伸直后仰。
温君复安静的看韩尘耍宝,扶了下眼镜,评论了一句,“你知道吗?你这个动作,是准备光荣牺牲时候做的,怎么?你准备英勇赴死了?”
“……”韩尘立刻放下手,“我等会儿就把笔记给初墨书送过去。”
温君复满意的点头。
韩尘腹非心谤道,“师妹,师妹,你家的还不行吗,凶什么凶!”
海拔过低的初墨书则完全没能注意到上空的针锋相对,因为她已经开始低头誊抄化学笔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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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但是多吃几口,起码能胖二两。
秉承着这个心态,初墨书起手就是一套不眠不休的夯实基础。初三时候为了竞赛剪短的头发现在已经快及腰,为了节约时间,初墨书又剪到了齐肩。
高二暑假总共放了两星期,在半个月无休的家教补习后,初墨书一行人升入高三。
因为学业痛苦到暗无天日,可只要没到尘埃落定就还有翻盘希望的时间段。
曾经最想逃离的高三,后来最想回去的高三。
初墨书班级里原来的班主任林莫在放假期间查出怀了孕,才两个月,孕期反应不大,林莫也没说,是班里同学发现的。
林莫是个爱漂亮的女人,一年四季都穿裙子跟高跟鞋,前一阵突然开始穿了平底鞋,同学们本就议论纷纷,直到班里要换班主任。
怀孕是计划外,林莫亲手带了重点班两年,理所应当要看着学生们高考,这也能为她教师生涯增光添彩。
可她三十二岁了,没办法再去打掉这个孩子,林莫本来准备带到高三上学期结束正好休产假,却被家长跟校领导一致反对。
原因是,“怀孕了心思不可能都放在学生身上了;高三下学期再换班主任,扰乱军心。”
林莫跟校领导据理力争,“我是一个专业的老师……”
结局依然是被换掉,学校重金返聘了位退休的老师,来带初墨书的班级,同学们群情激愤,但也没有人再挣扎做无用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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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转了弯,一把轮就稳当的停进了车库里,漂亮的倒车入库。
两人都坐在车里没动,空气里发散着异样的气息,温君复沉默了会儿,还是遏制不住心头的疑惑,问初霁,“你到底是怎么…..”
话问到一半,温君复却说不出接下来的形容词了,“缺钱?抑或是不好?”
初霁扭头看温君复,面色不改,唇角挂着笑容,“你是想问,我怎么混的这样落魄的?”
温君复颔首表示肯定,坐在副驾的女孩子从前明明是那种,受到挫折含着眼泪拍拍身上土,就能立刻站起来砥砺前行的人。
而且绝对不蠢,人缘也很不错,算是在哪里吃得开。
像初霁这种人,温君复不理解怎么能混到要借钱过活的份上。
若是没看到她的包跟手机,温君复也许会误以为她同从前一样在跟自己撒娇卖萌,可偶遇时候的装扮是不可能作假的。
初霁现在过的可能跟社会底层比起来,也许不算差,但跟她从前还叫初墨书的时候比起来,差了太多太多。
初霁自嘲道,“我年少的时候也想过春风得意马蹄急,一人看尽长安花。可惜春风得意到一半,上帝就给了我一榔头,告诉我差不多了,你收拾一下准备感受人生有多日狗吧。”
“温君复,人生太多事情是徒劳无功的了,这个道理高二时候我就应该知道。有时候想想,到大三才明白这个道理,是我赚了五百万了。”初霁轻叹道。
温君复推开车门,开门的瞬间,初霁听见他讲,“好像有个小朋友分手的时候跟我说,有一天我会发现,没有她我的人生不会有任何不同。现在看来,好像是小朋友的人生巨变更多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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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墨书她们高二的时候,学校开生物课,教学的老师是位实习生,刚刚研究生毕业。
课前准备异常充分,语气温柔,讲课生动有趣,跟学生们关系处的也非常好。
当然这一切都是钱橙跟其他同学口述的,初墨书跟温君复都没在高二听过生物课,只是能勉强对的上这位老师。
在学生们里人气颇高,这位生物老师的名字里带了“如”字,被亲切的取名叫,“小美如。”
同期跟小美如一起的还有另一个实习生老师,学校只要一个名额。
大家都以为被留下的会是小美如,直到小美如红着眼眶站在讲台上说,“这是我教你们的最后一星期了。”
流言蜚语满天飞,传闻是因为小美如的学历没有另一位老师高,所以综合评定决定留下另一位老师。
定语都加好了,学校没另一位好,还可笑的说什么综合评定。
十几岁的年纪心气高傲,总觉得能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世界,于是大家联合起来写了一封联名信,传递到每位同学手里,让大家签名,希望学校能改变主意,让小美如留下,或者是多加一个名额之类。
联名信传到初墨书手里的时候,初墨书不明所以的写了自己的名字,把密密麻麻铺满名字的纸递给温君复。
温君复看都没看说,“你帮我写上吧。”
初墨书嘟嘴,“我写的话笔迹差不多,万一被人挑理说冒签呢?”
温君复当时正在跟数学里较劲,回了一句,“你写吧,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意思。”
初墨书不自在的别过头,端端正正的在纸上写上温君复的名字。
事情闹的不小,可小美如还是走了,走的那天班里拿班费买了花给她。最开始几天对取代了小美如的生物老师,大家都气不过,时间久了也就无所谓了。
人世这样忙碌,谁有空不断的为了不会再回来的人,一直较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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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霁被温君复下车前的话带入沉思,到温君复打开车门,凉风涌进领口,才迷茫的抬起头。
温君复俯视女孩子精致的脸,长睫毛扑扇,眼神困惑,问她,“你在想什么?”
初霁晃了晃头,伸手勾起温君复的下巴,思索片刻答,“hello world.”
你好,我的世界。
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我的世界分解崩塌,再重建。
温君复抓住初霁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手指慢慢沿着手腕爬进初霁的手掌里,轻轻摩挲画圈。而后弯腰吻下去,浅尝辄止的吻,没在唇上停留多久就放开,温君复挺起脊背,也回了一句同样的,“hello world.”
车库里的灯光把男人的影子拉的绵长,初霁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