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安排明白。
喵喵喵?嗯?
柚子还贼酸, 把钱橙酸的直皱眉头。
温君复回自习室的时候, 钱橙已经回了教室午睡,初墨书趴在床边,专注的望着外面的雪景, 玻璃窗上被哈出了一片儿白雾。
“干嘛呢?”温君复把羽绒服脱了,随手扔在没人用的桌子上,也凑到窗边。
“看雪。”初墨书答得简略。
“初墨书,你是不是东北人啊?”温君复扭过头, 坐在温热的暖气片上,吐槽道。
初墨书回眸,瞟了温君复一眼,把桌上的柚子拿在手里,仔细的去除掉白色外皮,只留下果肉, 直接举到温君复嘴边, “张嘴。”
温君复顺从的咬了一大口。
柚子汁水充沛, 酸的十分带感。
“我靠, 这么酸?”温君复哀嚎, “初墨书, 你是不是觉得把我毒死,就能继承老师衣钵了”
从小吃饺子就不蘸醋的温君复, 没有半点吃酸的能力。
初墨书瞪大眼睛, 一脸无辜的看着温君复, 把手里剩下的柚子塞进嘴里, 咀嚼完以后反问温君复,“师兄,你这么不能吃酸,你是不是人哦?”
喝了好几口水才缓过来劲的温君复,咬牙切齿地撂狠话,“对,我不是人,以后谁教你题,谁是狗!”
下午初墨书就发现,温君复好像是真的在生气,自己小声喊他,他听而不闻,主动搬着凳子移动到他桌子旁边,他也当自己是空气,特地去买了一听热咖啡放到桌子上,也被他推远了一点儿。
……
初墨书先是气呼呼的回到自己座位上,又连着刷了几页题,然后越来越惦记那道算不出来的题。
她有好学生的通病,前面有题不会,后面做题心烦。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有其他同学也来数学自习室,初墨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韩尘问他会不会这道题。
韩尘刚拿起题,题干还没读完,面前就一空。
初墨书跟韩尘同时抬起头,准备开口骂人,就见温君复拿着卷子,正端详地仔细。
韩尘挠了挠头,“复哥,初师妹问的好像是我来着。”
“这题你做不出来。”温君复干脆地否定了韩尘。
初墨书皱眉,起身去抢温君复手里的卷子,“你还给我。”
“别闹,等下我给你讲。”温君复高举着卷子,不让初墨书够到。
“谁给我讲题谁是狗。”初墨书垫着脚,去抢。
温君复,“汪。”
初墨书垫脚愣在原地。
围观群众韩尘笑出了眼泪。
“随便你。”初墨书不再去跟温君复抢卷子,扭头坐回了凳子上,低头写写画画。
十多分钟后温君复拿着写好的草稿纸坐到初墨书前座,初墨书不理,温君复直接把草稿纸压在她的参考书底下,转身拎着包翘了接下来两节自习课。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雪花已经飘了好一阵了,地面上覆了一层薄绒,温君复踩上去,咯吱作响。
温君复哈出了一口白气,径直往网吧走,连着打了三个小时cs,到眼睛酸涩难忍才关游戏下机。
放学时候初墨书从参考书下面抽了温君复写的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对折夹进参考书首页。
离开教室之前,初墨书扫到下午哄温君复时候买的热咖啡,已经被开了口,她拿起咖啡罐,晃了晃。
空的。
****
雪势越来越大,晚上初墨书回家的时候已经是鹅毛大雪,洒在肩头长久不化,初墨书羽绒服围巾帽子,把自己包裹的像只粽子,却还是感冒了,咳嗽了一宿没怎么睡好,母亲让她吃了药,说明天就不去学校上课了,病情加重跟传染同学都不太好。
天空染了血色,大雪飘了一整夜。
第二天各大广播跟电视台纷纷发布红色暴雪预警信号。
“l省突降大雪,d市6小时内降雪量将达15毫米以上,且降雪持续,降雪对我市交通造成巨大影响,飞机暂停起降,火车暂停运行,高速公路暂时封闭。政府及相关部门已经启动预案,进行防雪灾和防冻害的应急和抢险工作。中小学全部停课,高中视情况自行进行停课处理……”
初墨书吞的感冒药有助眠成分,学校因为大雪停课,母亲是政府公职人员,有扫雪任务,早早的出门,父亲出差不在家。
她一觉睡到了午后,睡醒的时候有点脱水,嘴里干的可怕,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桌上母亲留的粥已经冰凉。
爬起来把粥热了,囫囵吞完,初墨书裹着被子,把书包拖到床边。
打开手机,全是温君复的短信跟两三个未接电话。
昨天9:32 温君复:我错了,我不应该撂狠话不给你讲题。
昨天10:30 温君复:…都一个点了,你还没消气吗?我真知道错了。
昨天10:55 温君复:初墨书,你是不看手机的吗?
昨天11:03 温君复未接来电。
昨天12:21 温君复未接来电。
今天早上8:54 温君复:早安,初师妹。
今天早上 10:32 温君复未接来电。
今天早上10:34 温君复:所以初墨书你这是直接把我拉黑了??
今天早上11:20钱橙:你把温君复拉黑了?
今天早上11:21钱橙:我又不是来帮他讲话的,你怎么连我都不理!
……
昨天回家头晕,吃了药初墨书就睡下了。
她一条一条的翻下来,翻完马上给温君复回拨了一个电话过去,温君复秒接。
初墨书抢在温君复说话以前先开口,“我昨天睡着了,睡到现在才醒,我不是故意不回你,也没拉黑,我先说明白。”
电话那头先是没什么声音,接着清冽的少年音响起,“初墨书,你是不是感冒了?”
“嗯。”初墨书答,她拖着很重的鼻音讲话,温君复能听出来不奇怪。
“吃药了吗?有一款黑加白挺好用的,喝点儿姜汁可乐也行……你怕冷就多穿点衣服,下雪天别出门了,反正学校也停课了,少学习多休息。”温君复开始赘述感冒常识,语气温柔之至。
初墨书在电话那头点着头,不停的,“嗯嗯。”表示自己知道了。
“对不起。”少年又突兀的插了一句道歉。
然后迎来了短暂的无声,没有人挂电话,初墨书的咳嗽声作证。
尘世间有很多种真挚表达情感的方式,骄傲的少年肯低头直白说对不起,算其中一桩。
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把床单抓到有褶皱,初墨书咬掉唇角的死皮,才开了口,“其实我不是因为你不给我讲题,才生气的。是因为你当着韩尘的面,那么干脆的说他做不出来,我才生气的。不管韩尘他是不是能做出来,我都觉得你说的太过分了,像是在羞辱别人的自尊心一样。”
“你确实在数学上很有天赋,或者说我承认你是天才,这一点我们大家都承认。我只是生气,你站在天才的视角里看凡人,理直气壮地否认凡人的努力,我觉得很不对。天才就是天才,可能我或者韩尘,我们这些普通人努力到最后,也只有陪跑一段的资格罢了…..”
“其实我也很不对,我在拿自己的立场要求你,可能人是没办法完全互相理解的,我也想跟你讲对不起。”
初墨书讲的非常慢,还时不时地咳嗽跟擤鼻涕,讲到最后,温君复活脱脱从话语里听出了一点儿哭腔。
温君复听得非常认真,到最后,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的跟初墨书讲,“人是可以互相理解的,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了,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我会去跟韩尘讲对不起,但是……”
温君复一顿,初墨书“唉?”了一声。
“初墨书,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喂我吃柚子了,我真的特别特别讨厌酸的东西,吃到嘴里会疯的,我从小接受的家教又不允许我把东西吐出来,以后你千万别拿这事搞我了好吗。”温君复一口气把这一段话说完,差点把自己憋死。
初墨书破涕为笑,还很有节奏感的拍着床笑。
电话一侧的温君复黑了脸。
“好了好了,温君复,我错了,我不应该喂你吃酸的,我不该拿别人的弱点开玩笑,对不起。”初墨书正色,郑重的道了一次歉。
温君复踱步到阳台,外面是弥天大雪,窗上结了厚厚的窗花,他伸出手,在窗花上写自己的名字,电话一直没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应是天公作祟,乱把白云揉碎。”温君复轻声突然念起了李白这句诗。
初墨书兴奋道,“我也超级喜欢这句的!”
“我知道。”温君复回。
卧室里透明桌布下面,压着署名“初墨书”的满分作文,标准的蝇头小楷,作文最中间的位置写着这句话。
安排九下。
周一初墨书上学的时候,除了书包,还拎了一大包零食,从甜到咸辣,涵盖了各种口味。
周末初墨书从超市把零食买回来的时候,父亲正好在家,看见以后误以为女儿学习压力大,食量剧增,当即从钱包里抽了几张钞票给她加零花钱,叮嘱不要太劳累。
当然,这是因为温君复回了一个,“都行,我不挑食。”
既然不挑,那就多吃点儿,反正不差钱。
温君复震惊的看着初墨书这顿操作,扶着额头认错,“我真吃不了这么多。”
“没事儿,保质期长,都是你的,饿了就吃呗。”初墨书把袋子里的盒装牛奶挑出来,双手把整包给温君复递过去,嘴上说着,“你快点拿走,我举着沉。”
……
在初墨书的强迫下,基本上从来不吃零食的温君复。
拥有了一大包零食。
作为回馈,第二天温君复就把家里没做过的数学题册,给初墨书带到了学校。
初墨书看着温君复送的几本数学题册,嘴角抽动,抬眸看他,“师兄,犯不着这样,您真犯不着这样。”
温君复正在跟初墨书买的酒鬼花生奋战,他往嘴里倒着花生,摆了摆手,“不用跟我客气,你喊我一声师兄,怎么说,我也得给师妹做点儿贡献是吧。”
初墨书把数学题册推回去,语气非常诚恳,“师妹比较愚钝,做不来这么高端的数学题,就不浪费资源了。”
温君复微笑着看初墨书,上唇咬合下唇,吐出五个字,“莫慌,我教你。”
围观群众钱橙让初墨书跟温君复两个人的互动逗得捧腹大笑,差点把刚喝下去的豆浆笑喷出来。
“你俩能不能不每天互相伤害了啊,把我笑死我是不是就能多考一名了。”钱橙说。
初墨书气鼓鼓瞪回去,“咋不乐死你呢。”
****
语文课,初墨书低头认真学习数学,一道题来回解了几次都不对,传了纸条给正在看篮球杂志的温君复。
温君复在纸条上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几个圈,说她前面带入的数字解错了。
初墨书从头又算,还是不对,轻轻地戳旁人,小声说,“我算不对。”
“解题方法没问题,就是你前半段解的数错了。”温君复同样压低了声音,凑在初墨书耳边说。
初墨书又仔细的算了一遍,还是无果,苦瓜脸继续戳温君复。
她现在做的练习册神他妈的跟名字一样,书名中二的叫《让您一步成神》。
成不成神初墨书不了解,反正答案就一个数字,过程略。
略你妈呢?
“看我给你算。”温君复拿了笔把题从头到尾做了一次,终于发现前半段算错的原因,初墨书解方程的方法有问题。
写完以后温君复颇为自豪,声线没控制住,他问初墨书,“小爷厉害吧?”
声音大到半个教室都听见了温君复这句话。
语文老师愤怒的呵斥道,“温君复、初墨书,你俩不听课就给我出去站着。”
一脸无辜的初墨书跟惹起祸端的温君复乖乖滚出教室,也没能带个草稿纸,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闲聊。
温君复倚墙站着,初墨书坐在窗边的暖气片上,顺手拿起窗台上的喷壶,给班里养的花浇了点水。
“都是因为你,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老师罚站。”初墨书扭头委屈的看着温君复,她委屈时候喜欢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瞪大眼睛,总带了一点儿快哭出来的感觉。
“我错了。”温君复借着身高优势拍了拍她的头,“说起来初墨书,你决定了吗?”
“决定什么?”初墨书问。
“如果你决定了走数学竞赛这条路,正课你其实是完全可以不上的。”温君复解释道,“只不过拿不到奖的话,你可能会回不了头。”
“可以吗?你已经保送了,但还是在上正课啊,虽然没在学。”初墨书接着问。
她回忆了一下,温君复在上正课的时候,看的都是数理化三科,偶尔也看看杂志跟漫画,老师提问的时候从来都越过温君复,只要不打扰到其他同学听讲,都当他不存在。
温君复点头答,“当然可以,我上不上都行,开学第一天我不就没上?结果还因为某个人,被迫翻墙回的学校。”
“温君复你大爷!”他又提了那天初墨书逃课翻墙回学校的事情,初墨书嗔,站起来想打温君复,被他灵巧的躲了过去。
初墨书不懂就问,“那你天天跟教室里坐着是为了看我们学习,你是抖s?你这简直丧心病狂。”
温君复轻轻敲了敲面前少女的小脑袋,“我坐在教室里,还不是为了辅导某个智障少女学数学?否则图书馆不好待,还是课不好逃?”
初墨书仰头望着温君复没回话,她一米五九,比温君复低了大半个头。
温君复就站在原处任她看,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半响初墨书才开口,闷声说,“我其实挺害怕的,我没什么天赋,一路能保持还算喜人的成绩,全靠提前补课跟熬夜。我跟你这种天才不太一样,我害怕输,我努力了很久才能到今天,所以我其实特别害怕我自己输,输了我这些年我的努力就白费了,这么讲你能理解吗?”
说完,初墨书自嘲的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抱歉,你是不是根本不能理解为了考试熬夜?还经常?”
温君复直起身子,收了散漫的神色,朝着初墨书走近了半步。
低沉清冽的少年音合着上午明媚的阳光一起,传进初墨书心里。
温君复说,“我理解的,我都理解。我曾经一度拿全校倒数,可以说非常有辱家门了,后来决定了参加数竞。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有天赋,做起题来也是信手拈来,可考前几天,我还是心悸到整夜难眠。没有人不害怕输,尤其是我没得选,得不了奖,我可能就没有高中读了。”
“怎么可能不害怕呢?没高中读就要去读职校,然后走向就一片灰暗。我父母一个是清华教授、一个是数据分析师,从小别人见到我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成绩是不是特别好。人生在世,哪有不会害怕的人啊。”
“后来我考完了,放下笔那一刻,我就知道在数竞这条路上,起码这次我稳了。出了成绩就马上被一中签了保送,我爸给我打电话,他跟我说,当你现在做的事情能为你带来辉煌的成就的时候,你固然热爱它;可如果有一天它为你带来无穷打击让你怀疑自我的时候,你是否能依然热爱它?”
“我花了很久,大概一个多月吧,我才肯定,我是真的喜欢数学。初中就开始用竞赛升学,尤其是我这种没文化课底子的,基本上未来就只能靠竞赛,也就是基本上不允许输。”
温君复说了很多很多,这是他第一次才人前袒露自己的心境,最后他说,“我让你别熬夜,跟早做选择,并不是站在圣人的高度说风凉话,我只是觉得熬夜对身体特别不好,而且你文化课跟竞赛一起抓,太累了。”
“不过其实你也不用害怕,走数竞的话,有我教你,我们不会输得。”
初墨书踮起脚尖,拍了拍温君复的头,温君复顺从的低头给她拍。
“你让我仔细想想吧。”初墨书说。
温君复颔首。
“师兄。”初墨书接着说。
温君复,“嗯?”
初墨书盯着温君复,眼神非常无辜,“帮我逃个课呗。”
“不太好吧,初师妹。”温君复挑眉。
初墨书双手合十,祈求状,“一回生,二回熟,师兄帮帮忙,你看谁在做人生重大选择以前,不叛逆一下的?求您了。”
这是温君复第二次栽在初墨书的“求你”上。
下课时候,二人迅速收拾好书包,温君复直接在书洞里找到了王倩上次开了一打假条,跟初墨书一人一张。
又拜托钱橙如果王倩问起,就说数学老师找他俩。
温君复带着初墨书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走出来,不费吹灰之力。
初墨书伸手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感叹道,“……数学好就是了不起。”
班主任王倩就站在门口喊到了她的名字,“初墨书,你出来一下。”
一大早上就被班主任叫走,多半不会有好事发生。
“昨天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王倩把初墨书领到走廊读书角坐下,开口说。
初墨书抬起头,什么都没说。
“你妈妈说你有兴趣参加竞赛,我就跟她深入聊了聊,你的数学跟物理成绩都不错。但就咱们学校的师资水平来看,老师觉得数学竞赛更合适你,你觉得呢?”王倩说。
明明母亲从来没有跟初墨书商量过,要不要参加竞赛。
“我也觉得数学竞赛更适合我,那麻烦老师跟搞数学竞赛的老师打个招呼,我会加油的。”初墨书笑着答。
王倩满意的点了点头,“那你上午课间操的时候就直接去五楼数学组找袁平老师就行,我一会儿就去跟他说你的事情。”
“那就麻烦老师了。”初墨书礼貌答。
“你这孩子,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老师希望你能有特别好的未来。”王倩自己也有女儿,看品学兼优的初墨书,总带了几分自己女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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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跟钱橙打过招呼,自己今天就不参加跑操了。教室在三楼,课间操时间大多数同学都在下行,楼梯极为拥挤,初墨书一个人逆着人群艰难的往上走。
去面对莫名其妙被扣在头上的期许。
初墨书不想问母亲为什么不征求自己意见,也不忍去辜负王倩希冀的目光。
五楼,教室里的人已经走空。
初墨书朝着数学组的方向走,步履缓慢。
在做不喜欢的事情以前,能挣扎一点儿喘息的时间,就多挣扎一点,这是初墨书十几年来总结出的人生经验。
一侧是办公室、一侧是教室。
走廊横断在中间,除了两头,并没有明窗,让走廊极为幽暗。
数学组在走廊把东头,初墨书从西边上来,特地拉长了距离,低着头数自己走过了几节大理石地。
空荡荡的走廊里,突然有清冽的男声喊到自己的名字,带了点疑问的语气,“初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