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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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女人,尤其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坐在人来人往的石阶上,默默饮泪,极其引人注目。

    男女老少,看到她不施粉黛,穿着干净朴素却极为陈旧的道袍,免不得有人生出怜爱之心,上前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天仙落泪啊……”

    “是行为艺术吗?”

    “不太像,行为艺术也不至于哭得这么伤心,看她流泪,我也想哭了。”

    “难道是失恋了?”

    一个老人指着她身上的衣服,“姑娘,你是妙云观的人吗?”

    “咦,这山上不是只有寺庙吗,还有道观啊?”

    老人向游客解释说:“妙云观在战后就有了,妙法禅寺是几十年后才在山上建成的。”

    他叹息一声:“以前我年轻时,还和父母一起去妙云观拜过,他们说观里住着山神,拜了能保来年一整岁的平安……我都忘了这件事,也忘了还有这个观了。”

    “诶,那我们拜过庙后,也去观里拜拜吧,老爷爷,这道观怎么走啊。”

    周翎怔愣了下,突然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中站起来,擦去眼泪:“我知道怎么走,你们愿意跟我去吗?”

    “好啊……”

    “当然好,现在就去吧……”

    .

    柔和的橘光,落在安恬和她对面的人身上。

    光线渐渐黯淡了。

    对方扫了她的微信号,要转账时,半信半疑地瞥她一眼:“你真没骗我吧?”

    安恬笑着说:“施主,您家宝贝今年高考是绝对没问题的,他八字天生有官鬼持世,日后工作必得领导提拔,要是我说错了,请去西边山头的妙云观找我好好算账。”

    对方听得眉开眼笑,把钱转给她,“你放心,我儿子只要金榜题名,肯定会回来还愿的。”

    安恬收了摊子,抬起头,只见浅蓝的天空逐渐泛起淡淡的紫,一条五彩霞光的匹练横扫天际,边缘与周围融成一色,像帷帐。

    掀开那层透明的帷帐,仿佛就能见到漫天繁星。

    她算了算今天的收入,笑容满满:“还不错,离目标更近一步了。”

    “我下班啦。”

    她自言自语着,往山上走去。

    落日隐没了,星星终于探出脑袋。

    月亮散出清清冷冷的光,随着她往上走一步,也跟着向星空的方向,升得更高一些。

    还没到观里,她就看到平安和安土朝她跑过来。

    平安激动地说:“师父,姐姐好厉害呀,今天带了许多人来观里,给祖师爷送了许多香火钱!”

    安土也高兴地“汪汪”两声。

    安恬听了,嘴角翘起。

    她摸摸安土的脑袋,“那是当然,我算过的,周翎姐姐是大富大贵的命相,无论她在哪,跟谁在一起,都能给别人带来好运的。”

    平安睁大眼睛:“哇……那师父……”

    他拽住安恬的手:“既然这样,你和姐姐永远在一起吧,好不好?”

    永远在一起。

    这五个字,让安恬心坎儿微颤,但涟漪刚激荡起就瞬间散去,水面很快平静下来,“别胡说八道,姐姐呢?”

    “姐姐在做饭,她知道你出去挣钱太累了,所以想帮你呢。”平安说。

    安恬点头,往小厨房走去。

    白炽灯在头顶发出微弱的黄光。

    安恬看到周翎把袖子捋起,正在炒菜。

    她在门边偷偷瞧她,看了会,才走到她身后:“周翎,我回来了。”

    周翎手一顿,却没转身,“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安恬听着周翎的嗓音,似有几分沙哑,觉得不对劲,凑近了点看她:“周翎,你……”

    她看到她的眼睛微微地肿着。

    是因为想孟一辰想的吗?

    她心底有些失落。

    “安恬。”

    “嗯,怎么了?”

    “值得吗?”周翎翻炒着青菜,低声问:“现在做个小神……小命理师,觉得值吗?”

    失去了大学学历,也没有稳定的工作,日日风餐露宿,受人白眼,守着可能即将被蚕食的小小道观。

    身后安静了会。

    然后,她听见安恬认真的回答:“值得。”

    “我有一个目标,一个理想,一个愿望。”她说:“把道观发扬光大,就是我的理想,我现在做的许多事情都是为了这个理想,所以,怎么会不值得呢?”

    她觉得值得,那就值得。

    周翎这么想着,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好,我支持你。”

    她弯起眼睛,转了话题:“来,尝尝我的炒青菜。”

    “好呀!平安,安土,快过来吃姐姐做的菜!”

    安恬把平安和安土都招了过来。

    两人一狗,兴冲冲地把青菜放进嘴里。

    五秒钟后。

    安恬:“……”

    平安:“……”龇牙咧嘴地,伸出了舌头。

    安土:“……”很不留情面地把青菜吐了出来。

    周翎:“……”果然,她没有做菜的天赋吗?

    “还是我来做吧,你打打下手就行。”

    “……好吧,不好意思,我做菜好像不太行……”

    “没关系,有我给你做不就行了,你喜欢吃我做的菜,我可高兴了……”

    .

    临睡前。

    周翎已经在床上躺下了。

    安恬脱去外袍,看到周翎放在柜子上的眼镜,好奇地戴了一下,“咦,这怎么是个平光镜,没有度数的?”

    周翎躺在床上说:“我双眼都是5.0的视力。”

    “那你戴眼镜干什么,为了好看吗?”

    “这样看上去,比较乖巧一点。”

    “这是什么道理?”

    沉默了下,周翎解释道:“我小学的时候,其实挺调皮捣蛋的,喜欢做男孩爱玩的事,还要比他们更厉害。我妈特别担心我,所以后来我虽然变乖了,怎么看都觉得我还是不够听话。”

    “后来,我的小同桌戴了副眼镜,平常不听课的他破天荒听了节课,老师夸他戴上眼镜都变乖了。我就缠着我爸买了副眼镜,戴着回家以后,我妈看到我的样子就笑了。所以以后,我就常常戴着了。”

    安恬关上灯,盖了棉被躺下,“伯母对想把你培养成大家闺秀这件事,真是执念啊。”

    “她喜欢这样,那我就照着她喜欢的打扮。”周翎声音淡淡的。

    “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你?”

    被安恬的话问得一愣,周翎想了很久,“我不知道……呵,我竟然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没关系,不知道喜欢什么,但肯定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安恬趴在床上,头枕着胳膊看她:“周翎,你喜欢戴眼镜吗?”

    “不喜欢,谁会喜欢呢?”

    “那要不,先从不戴眼镜开始吧,然后以这个为起.点,去找自己喜欢的东西,怎么样?”

    周翎“嗯”了声,轻声道:“你的建议,很好。”

    安恬一笑:“那……晚安。”

    “晚安……对了,安恬,你房间里有虫子吗?”

    “怎么了?”

    “我的左耳,被咬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虫子……”

    “我、我不知道……”

    背对着她睡的安恬,脸腾地一下红了。

    .

    早上,阳光灿烂。

    醒来时的周翎,发现左侧的人照旧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她在床上没急着起来,而是默默地想事情,过了会,给蒋纤打了个电话。

    “你终于想起我了?!你现在和孟一辰什么情况,和那小骗子又是什么情况,小三抓着了没,小骗子是那小三吗……”蒋纤一接到她的电话就开始问东问西。

    “什么小骗子。”周翎不悦地纠正她的称呼:“她叫安恬,你都不认识她,就随随便便说她是小骗子,太过分了。”

    蒋纤:“???”

    这称呼不是她自己起的吗,怎么现在怪到她头上?

    紧接着,又听见她抛出重磅炸.弹:“我现在住在安恬家里,和她一起生活。”

    蒋纤:“what???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都发生了什么!!!”

    “这些事,以后再跟你解释,我问你,你知道如何招徕生意,引入人流吗?”

    “这个……倒让我想起几年前去首尔的明洞玩时,一位极其英俊可人的小哥拉住我的手,含着春天般的笑容对我述说着款款情话,尽管韩文我一句也没听懂,他那桃花眼biubiu向我放着十万雷霆的闪电,把我迷得神魂颠倒不能自已,最终……”

    “最终?”

    蒋纤叹气:“最终,他把我拉进化妆店里,我买了三千多块的化妆品。”

    周翎点头:“这招徕生意的方法,还挺不错。”

    “……你问这个干什么?”

    “安恬的小道观香火太差,我想引点人流过来。”周翎回想安恬昨晚的话,“把道观发扬光大是她的理想,我想帮她。”

    “……啊?”蒋纤已经彻底不懂这个世界了。

    “之后再跟你说,谢谢你提供的点子。”

    周翎挂掉电话,正打算想如何实施具体方案时,她的一个媒体朋友给她发来了微信:

    周翎,你不是让我关注渐冻症女童的那件事吗,没想到这事在网上已经引起了关注,最热的一条微博转发已经超过一万,不过目前的焦点都在痛骂那个骗了女童奶奶的女孩身上。

    下面附了微博的链接。

    骗了女童奶奶的女孩……

    周翎心里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点开链接,发现内容上说的是:渐冻症女童生命垂危,为寻求帮助的孙女奶奶病急乱投医,误信一个神棍女孩的话,把余下用来治疗孙女的钱都给了女孩,希望她能治好孙女的病,哪知之后女孩收了钱便消失无踪,目前,奶奶与孙女双双住进了医院里。

    底下同情有之,埋怨奶奶迷信有之,更多的是痛骂女孩,辱骂诅咒的话语不堪入目。

    已经有网友自发组织,用尽手段挖掘女孩的信息,想要把她人肉出来。

    “胡说八道!”

    她立即穿好衣服下床,简单洗漱后便给安恬打电话:“你在哪个位置?”

    “我在半山腰,周翎,怎么了?”

    “你站着别动,我去找你。”

    等安恬看到气喘吁吁一脸怒意的周翎出现在眼前,还没说话,就看到她把手机伸到自己眼前:“怎么回事,你根本没收奶奶一点钱,为什么这么报道你?”

    安恬读完报道,愣了愣。

    她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失望,伤心,再转化为平静……

    那神情戳痛了周翎。

    “我和奶奶,去找了之前她求过的一个记者,我帮记者算了她之后几年的运势,她答应我会帮奶奶的。”

    “她是帮奶奶还是往你身上泼脏水?”周翎气得声音都颤抖了:“底下那些人这样骂你,凭什么?那个记者根本没有遵守基本的职业道德,她叫什么名字,告诉我,我就是想尽办法,也让她不能在继续在媒体界混下去……”

    “没事的,周翎。”

    安恬反而很平静,她说:“网上不就是这样吗,他们只会给人们看他们想要看的内容,新闻就像陀螺,永远在反转反转反转……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记者确实做到了,她让奶奶的事情受到关注了。”

    “他们想要人肉你,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网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周翎摇头:“我不会允许他们这样骂你的,更不会允许那个记者这样污蔑你。”

    “周翎,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怎么骂我,这种事我早习惯了,我无所谓的……”安恬有点急,只好去牵周翎的袖子,“他们会忘记的,而奶奶的孙女也会得到治疗的费用……”

    “我在乎。”

    周翎打断她的话,凝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安恬,我在乎。”

    “周翎……”

    “我就是不准他们骂你,不准任何人骂你。”

    她轻轻地补充:“谁都不可以。”

    她的话很温柔但很有力量,很幼稚却充满决心。

    奶奶曾对她说:“恬恬,你长大了,奶奶不能保护你一辈子,所以要学会保护自己,因为你不像其他孩子,没有人能护得了你。”

    她早就习惯了谩骂,习惯了受到伤害自己默默承受。

    也根本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跟她说:她在乎她会不会受到伤害,会不会被欺负。

    安恬心底,仿佛狂风暴雨。

    她低下头,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鼻子,却开始微微泛酸。

    “叮。”

    短信提示音。

    周翎垂眸瞟了眼手机,看到那个人的短信:

    听说你和一辰闹别闹啦?

    真开心

    看完这几个字,周翎却笑了。

    一开始,她收到这些短信时,只觉万箭穿心,有如遭受剜心之痛。

    后来,她疑神疑鬼,谁也不相信,做了许多现在看来觉得十分可笑的事情,比如怀疑安恬,比如住在孟一辰的对面,只觉自己进一步会陷入愤怒疯狂的绝境,退一步则会变成埋头的鸵鸟,永远在无望中哑忍卑微。

    而如今。

    她平心静气,竟还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真以为,她找不出她是谁吗?

    周翎把手机放进包里,对安恬说:“这几天,你不许出道观,老老实实休息,损失的生意,我统统发红包给你。”

    安恬没听明白她的话,抬头看她:“那你呢?”

    “我要下山一趟。”出声平和而果决。

    “是……是为了孟施主吗?”安恬咬了下唇,不应该问,却还是问出来了。

    周翎盯着她,扬起笑容。

    她走了几步,走到她身后。

    “你别转身。”

    安恬还不明所以时,就感到自己被周翎从身后抱住了——

    “笨蛋,当然是为了你啊。”

    周翎充满爱怜地,轻轻地抱着她:“我要好好修理一下那个记者,以及……处理点其他不重要的小事情。”

    她看到女孩子的耳尖红得能滴出血,又看到路过的游客们眼神暧.昧地看着她们,才发现自己是不是有点做过头了——她听说了安恬的身世,只是非常地想宠她,想对她更好些而已……

    怎么好像他们以为……

    不管了。

    她干脆抱她抱得紧了些,反正她觉得抱她很舒服,要是小排骨能再胖些就好了:“不许出道观,保护好自己,知道了吗?”

    “……嗯……好。”女孩子浑身发抖,轻轻颤颤地应。

    她这才放开她,“不准转身。”

    安恬乖乖听着。

    直到……没了她的脚步声,她才转过来。

    捂着红苹果的脸蛋,她看到周翎快步往山下走着。

    周翎的背影,仿佛镀上一层金箔。

    女神……真是闪闪发光啊。

    .

    周翎走到山下时想起什么,在包里找了找,找到了那副眼镜。

    安恬说:找不到自己喜欢的,就先从不喜欢的开始。

    她毫不犹豫地把眼镜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要开始了。

    去寻找一生中所有她喜欢的,热爱的,挚爱的……

    事物,风景,和人。

    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