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卦
孟一辰走进包厢之前, 余光瞥到疑似韩俐力的女人。
他看了眼女人的背影,摇头,心想:俐力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他即将关上门时,注意到对面包厢里, 有个女人坐在位上, 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侧脸惊艳,像极了他的未婚妻。
没等细看,服务员已经把门关上,对他礼貌地笑了笑。
她更不可能是周翎了。
结合刚刚的背影,难不成周翎和韩俐力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地吃了顿午餐?
天方夜谭。
孟一辰转过身, 看到安恬已经坐在圆桌对面的椅子上。
依旧是身刻板老气的道士袍,后脑勺的螺髻死死地被木簪拧紧。
她握着茶杯, 对里面吹了口气, 喝了一口。
眼皮抬也没抬, 似乎是没注意到他进来。
孟一辰没什么表情, 拉开椅子的时候故意用力, 椅脚与地面拉扯, 发出刺耳的声音。
安恬这才抬起头,看向他:“孟施主,允诺给我的那笔钱, 现在应该打给我了, 我说过能让你升职, 想必这两天,施主确实收到了好消息。”
孟一辰坐下,懒洋洋地靠着后面的椅背,漫不经心地盯着眼前的餐具,笑道:“我能升职,不一定是大师的功劳吧?我倒觉得,是我努力工作终于被人看到的结果。”
他接着说:“不是我对大师吹毛求疵,而是你下山也有十天左右了,这段时间,你除了看过婚房的风水,再加上翎翎家的风水,我家和我妈家的,你可都没看过,这样就想让我付钱,难免不让我觉得,我努力了,而你只是走运而已。”
安恬睁大了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她本来眼睛就圆,现在瞪大了就更显得可爱。
当然,这是在别人眼里。
在孟一辰看来,她满含恶意的笑容充满了浓浓的讽刺。
安恬说:“孟施主,既然你那么努力,那为何还相信我求我下山,现在才怀疑我的能力?五年了,五年来你努力地工作没能让你冒出头,更没能让打压你的领导松口,怎么我一下山,你就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即将顺利升职了?”
脸色冷下来,孟一辰道:“这些是周翎告诉你的?”
“她不怎么跟我说你的事情,就算说到你,也基本上是夸你的话。”安恬摇头:“你却怀疑你的未婚妻在背地说你的坏话,孟施主,相较之下,原来亲密的两个人,各自拥有的格局也有这么大差距。”
“嗬,格局……狗屁格局。”孟一辰冷笑:“你不说周翎还好,你说到她我就来气,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法让她转了性?从你下山到现在顶多十几天,怎么她在我面前,一天变一个样子?”
安恬的眉心,一点点拧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觉得她是‘变了’,而不是觉得,她其实是在‘恢复’她原本的模样?”
她站起来,“孟施主,你真的了解周翎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你以为她是你手中豢养的金丝雀吗,拜托……”她笑了:“你还不真一定能养得起她。鲲鹏展翅前谁都以为它只是一条小鱼,然而等它在海天之际畅游翱翔时,那些曾看轻它的还在泥地里打滚呢。”
“你说什么?”
孟一辰怒极反笑:“怎么,你一个认识周翎顶多十天的人,能比和她朝夕相处三年的我还了解她?!”
“没有人能真正完全地了解另一个人,我不敢说了解,我只能说知道,我知道的是,周翎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只了解她的其中一面,只明白她心中想法的10%,那些被她封存在海底的念头,我们谁都不清楚。我知道的是……”
她顿了顿,音量慢慢变大,逐渐糅杂了她的感情:“周翎她活了二十七年,很压抑,很痛苦,她一直被束缚着,找不到解放的出口,如果她愿意继续循规蹈矩的活下去,那也是她的选择,我也会支持她……可是活在表面的周翎,活在你们口中像纸片人一样的周翎,已经被你杀死了……”
安恬指向他,冷冷地说:“过去的她已经被你杀死了!你根本不知道这段时间她因为你经历的痛苦,而你还沾沾自喜以为还能完完全全地掌控她。我可以告诉你,孟一辰,没有周翎,你不会有今天,而你已经错失了珍宝,就再也没办法挽回她的心了!”
孟一辰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我就知道是你……”
他起身,渐渐向她走近:“要不是你给周翎灌了迷.魂.汤,我们今天根本不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安恬脸上丝毫没有惧意:“这三年,如果不是周翎在你身边,你可能早就在银行混不下去了,为什么?我告诉你,不说你命中就无官鬼加持,天生没有官运,就说你面相,乍看之下好像玉树临风,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你已经开始鼻歪眼斜,奸门多痣,更不用说你气量之低,甚至不如女人……”
当孟一辰走到她面前,黑深的阴影覆上她的面容时,安恬抬起头,平静地说:“不过,孟施主你也别太灰心,古人有你这样面相的,也有官运亨通的人。”
孟一辰的动作微滞,听她接下来的话。
“但他们,大都是卖国求荣的奸臣,以及贪生怕死的太监,虽说遗臭千年,也好歹青史留名让我们唾弃不是?”
安恬笑容甜美,仿佛没看见他狰狞的表情:“孟施主,根据前辈们的经验,若想官运亨通,不如您也试着拔刀自宫,或许,还有继续向上升职的可能……”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
因为孟一辰抬起手,对着她的脸,重重地扫了一个耳光。
身高悬殊,力量悬殊。
安恬支撑不住,被他打翻在了地上。
头发散了,木簪斜斜地快要掉下来,散乱的发丝垂到额前。
脸感觉不到疼,已经是麻麻的一片。
右耳嗡嗡地响,好像无数只蚊子在她耳畔乱飞。
她舔了舔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没关系,不疼的。
只要想到她,就感觉不到痛意。
只要想到她。
孟一辰摔门而去。
不想他刚走出来,就听到身后微弱而坚定的声音:“把钱给我。”
他转头,看到安恬向他伸出手。
右脸已经肿胀得老高。
“疯子。”
他低低骂了声,见安恬想拦他,想再次把她推到地上。
对面包厢的门,突然开了。
两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到里面的人,立时都呆在了原地。
周翎从里面走出来。
从走出来开始,她的目光就始终围绕着小道姑一个人。
她走到安恬面前,停下。
安恬被她盯得有些心虚,想努力撑起一个笑容,脸却不争气地在这时疼了起来。
好疼啊……
她嘴唇颤抖着,嚅嗫着,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却见周翎望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随即,一滴泪如钻石般,从她眼底落下。
周翎转过身,看着孟一辰。
那是种怎样的眼神……
孟一辰无法形容,只觉后背发冷,仿佛看了此生最可怕的一部恐怖片,心口都痉挛起来。
“你敢打她。”
周翎走近他。
随即扇了他一巴掌:“你有什么资格?”
“翎翎,我……”
“你算什么,你竟敢打她?”
又是一巴掌。
孟一辰捂着脸,震惊地看着未婚妻,“周翎你……”
“她的手是怎么回事?”
“……什么?”
“她的手上全是伤,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这他妈跟我有什么关系?!”
安恬上前,想牵她的手:“周翎,我的手和他没关系……这是……”
是她为她做礼物,弄伤的。
但周翎没有回头看她。
她拿出手机:“我要报警。”
“报警?你为了她要对你男朋友,对你未来的老公报警?!周翎你是不是疯了!”
孟一辰大怒:“周翎,你报警不会有人受理的,我顶多是打了她一巴掌而已,警察不可能过来……”
“不受理?”
周翎点头,往走廊上的装饰品走去:“不受理对吧,那好……”
她拿起一个花瓶,毫不犹豫地往孟一辰头上砸去。
“噼里啪啦”地一声。
花瓶碎了。
孟一辰的头顶,登时血流如注。
“啊!”
服务生尖叫起来,拿起手机开始报警,“喂,110吗,我们xx酒店这里……”
孟一辰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任由浓稠的血液流经他脸,一滴滴落在身上。
“你看,这样不就受理了吗?还不用我动手报警。”周翎对他漠然地挽起唇角。
冰寒般的笑意转瞬即逝。
她转身,重新回到安恬身边。
她静静凝视她。
安恬攥紧拳,低声说:“周翎,你冲动了……要是闹到警局,他们可能不会放你走……”
慢慢地,没了声音。
因为她看着周翎一直这样看着自己。
直到她眼底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周翎……”她慌了。
冰凉的手,轻轻划过她肿胀的脸庞,给她的疼痛带来些许的缓解。
“我说过,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嗓音温柔地,仿佛能滴出水。
“都怪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伤了。”周翎轻轻地说,语气里含着无限愧疚。
接着,她做了个安恬永生难忘的动作。
她跪了下来。
——她的女神,在如此渺小的她面前,半跪下来。
“周翎……”
不知不觉,安恬也已经泪流满面。
她想把她拉起来:“你别这样,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周翎却稳如磐石般地跪着。
她拿过她攥紧的小拳头,轻柔地将它摊开。
她闭上眼。
吻上了她的指尖。
“对不起。”
她轻轻吻着,她手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
“我发过誓,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了……”
眼前刺激眼球的一幕,终于让孟一辰心底,感受到久违的痛意。
不对,这不是他温柔可人,巧笑倩兮的翎翎。
他的翎翎呢?
他红了眼,不停地摇头:“不对,这不对!”
他大喊大叫着:“翎翎,她收了我许多钱下山的,结果她是个骗子,她本来和我是一伙的,她背叛了我,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要相信她,不要相信她!你被她作法了,你被她灌迷.魂.汤了,你被她洗脑了……”
周翎好像没听见他说的话。
她仰起头,望着已经哭成泪人的安恬,伸手抹去她的泪珠,“不疼,等抹上药就好了,你依旧是个漂亮的小道姑。”
“翎翎,她是骗子,她是骗子啊!”
她是骗子?
不。
当然不是。
自从她走进她的世界里。
她才开始睁开眼睛,开始寻找她不喜欢的,和喜欢的东西。
“恬恬。”
她对安恬说:“你曾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性感的女人。”
她笑:“你知道吗,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