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卦
给安恬打过电话的周翎, 洗完澡后，在蒋纤满腹牢骚的抱怨声中，沉沉睡去。
安恬却因为那通电话，没怎么睡好。
周翎说，会给她送新的礼物。
但是, 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能看。
安恬在床上打坐了会, 发现迟迟不能静心，干脆下床。
她曾看过一通科学报道，研究称距离相近的两人更容易心意相通。
上次，彼此把小礼物同时送给对方。
这次，明明她们之间相隔十几千米，却也默默给对方备好了礼物。
但毕竟周翎抢先一步。
安恬站在小屋子中间, 看着桌上的半成品，摇头。
不行, 就算是通宵, 也要把它赶紧制作出来。
拿起锉刀, 她坐下来。
借着昏暗的灯光, 她一点点, 专心修整, 打磨着它。
“嘶”地一声，她轻抽口气。
一不小心，刀锋又戳到指尖。
血珠子倏地就冒出来。
没关系, 并不疼。
只要想到她, 就感觉不到痛意。
只觉心口激荡着满满的幸福。
只要想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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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 天蒙蒙地亮起来。
“师父，吃早饭了。”
平安带着安土去找安恬，敲了几下门，没人应声。
他偷偷拉开一条缝，看见师父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他今天要去上学，没法守着师父醒来，只好摸摸安土：“别吵师父，等太阳露头了，你再把师父叫起来，知道没？\"
安土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响，舔了舔他的脸蛋。
黑白视线里的小屁孩没了踪影。
安土乖巧地蹲在门边，一直到日光晒上它的屁股，它蹿进屋里，叫醒安恬。
意识清醒的安恬，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上，她看见a大的名字，立即点了进去。
周翎的微博出现在热门里。
她发布了一则视频。
安恬受伤的指尖轻颤着，将它点开。
视频开始播放。
地点在一个很宽敞的教室里。
有大约一两百名学生，面带微笑地看着镜头。
他们面前放着颜色不一的水桶。
周翎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她直视镜头，也露出温柔和熙的笑容。
安恬下意识地抱住安土，目不转睛地看着。
“大家好。”
周翎向视频前的观众说，“前几天，有一件事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就是渐冻症女孩的奶奶想寻求社会帮助，反而被骗，如今也住进医院的事情。”
“目前，大家的焦点依旧在人肉行骗者和谴责受害人奶奶身上，姑且不论这件事情报道的真实性与否，我想大家忽视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那个渐冻症女孩的安危，以及罹患这种不治之症的人群所遭受的痛苦，和他们所面临的是怎样的未来。”
“四年前，曾经有一个挑战让这个群体获得极大关注，然而热度过去，绝大多数人忘记了他们的存在，就好像我们在街道上看不见身患残疾的人，便以为这样的人很少一样。”
“但实际上，天生不幸，抑或平稳人生飞来横祸的的人不仅活在人世间，他们的群体数量也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他们艰难地活在世上，却也许活得比我们普通人还要乐观坚强。”
“你可以不去关注他们，但你一旦偶然了解他们的生活，我想没有人不会感恩现在的生活，也会开始想要关怀和帮助他们。”
周翎眼神澄澈。
她平和而认真地说：“新闻的真正意义，是向我们传递正确真实的资讯，揭露世间埋藏在黑暗中的真相，发人深思，引人启迪，并能借由这一媒介帮到别人，让世界变得越来越好。”
“而不是哗众取宠，为关注度不惜扭曲事实，让被蒙蔽双眼的人们彼此争吵，加深社会矛盾……如今的‘新闻’充斥谎言，每天舆论不断在各大论坛上演着反转又反转的闹剧，原本踏实真诚的媒体工作者如今被蔑称为‘妓者’，文字报道在个别人眼中已经不再神圣，变成一块他们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跳板，那样的东西，配不上成为‘新闻’这两个字。”
她弯腰，把一个绿色的塑料桶拿起来：“所以，作为a大的一名音乐教师，我和我身后的这些孩子们重新发起’冰桶挑战‘，希望大家能更多地将关注点聚焦在渐冻症患者身上，争吵无益，行动有益，多一份对美好事物的关注，世界就多了一丝更加美好的可能。”
说完，她深吸了口气，把塑料桶举高，禁闭上双眼，往自己的头顶浇去——
其他的学生们，也像她一样，冰块混着冰水，哗啦啦地淋了自己全身。
安恬抱紧安土，看到周翎淋完冰水，浑身发抖的样子，幼时的记忆从心底深处袭来，自己竟也不受控制地跟着颤抖起来。
视线逐渐模糊。
尽管初秋依旧炎热，但她比谁都清楚，把这样一桶冰水从头灌到脚下该有多冷。
周翎被冻得脸色发白，唇色宛如盛放的牡丹凋零一般。
乌黑的发丝紧紧贴着她雪色的肌肤，透湿的衣服清晰地勾勒出她身形的震颤。
她依旧保持微笑，再勉强说了几句结束语后，视频便结束了。
三分钟左右的视频，安恬看了很多很多遍。
她不在乎别人人肉，如何辱骂她，却担心网友会刁难周翎，滑向底方的评论，看到舆论基本上都支持周翎，才松了口气。
【周老师，我们a大的学生都全力支持你，呜呜，那个女孩多幸运成了你的朋友，也好希望能和周老师你交朋友呢，你可是我的女神啊啊啊啊……】
那个女孩？
她这才注意到，视频上面，周翎还写了一段话。
“我拍这个视频的目的，主要是希望大家能把关注点重新回到应该关注的人身上，但其实我也存了些私心，因为之前新闻报道中的‘行骗者’，是我在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一个女孩子，而我所知道的她，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在没遇到她之前，我过得浑浑噩噩，在遇到她之后，我才知道曾经的痛苦是无病呻吟，以为遇到的挫折如山难越，如海难过，现在才知道不过是被只臭虫绊了脚。”
“她在帮助奶奶时，我也在场，我知道她根本没向奶奶伸手要过一分钱，所以，我以我的人格保证并发誓，她对奶奶只有帮助，绝无行骗。至于xx记者（并@了她）之前的报道完全造谣，纯属捏造，我希望你能在三天内公布事实真相，如果置之不理，我们只好在法庭上见。”
安土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到头上。
它仰头，去舔主人的脸。
舌头上尽是咸咸的味道。
安恬抱着安土，静静地坐了会。
“我没事……”
她让安土别老蹭她，擦擦眼睛，轻声说：“我没事，你别担心，我只是……很开心，很开心而已。”
很开心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对抗那些成百上千的人。
她仰慕的人，与她站在一起。
没什么比这更让人觉得开心的事了。
“谢谢你，周翎，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她向念诵经文一样，低声念着那两个字，念了无数遍，刻骨铭心地将名字印在了自己的心里。
直到有人给她打了通电话：
“我要见你，不管你在哪，立即给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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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翎在中午十点时，走进一家餐厅，在预定的包房里坐下。
昨天，她给对方发了短信后，今早对方回了，约了时间地点，要求见面。
她欣然赴约。
侍者送来泡着柠檬片的冷水，周翎轻啜，冰凉的液体顺着腔管入腹。
昨天浇了一身冷声，她有些感冒，才喝一口冰水就咳嗽了几下。
想到自己是和孟一辰的“小女友”见面，一时之间，她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是什么心情。
直到一个女人出现在包房门口，翩然入席，亲热地叫了声：“翎翎姐。”
周翎看到她，脑子嗡嗡作响，半天才反应过来。
闭了闭眼，半晌，她才出声：“真没想到……居然是你。”
韩俐力笑，在她面前刻意地摸了下平坦的肚子，“能和翎翎姐再次见面，我真开心，上次见，好像也就□□天前？嗯，那个时候，我们是在医院见面的。”
想起她上次的话，周翎的瞳眸猛然缩紧：“你……怀孕了，孩子是他的？”
“是啊，已经三个月了。”韩俐力向她伸出三根手指，眨眨眼睛：“虽说就三个月，但是我和一辰在一起，也快有一年半了吧。”
一年半。
她和孟一辰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刚好三年。
在她的心一点点滑向冰窖深渊中时，韩俐力又开口了：“说吧，打算给我多少钱？”
周翎蹙眉：“钱？”
“对呀。”韩俐力说：“本来如果我没怀孕的话，你给我个一千万，我就立即走人，消失在你和一辰面前。但现在我毕竟有了宝宝，孩子都三个月大了，你就算多出一点，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周翎觉得好笑：“你是这样爱他的，钱就能收买你离开？”
“我爱一辰，可我也爱钱嘛。”韩俐力笑嘻嘻地回答，见周翎冷着脸半天不说话，嘟嘴道：“算了，看你没有拿钱的想法，我就继续安安心心待在一辰身边吧。”
周翎心底闷了口气，她缓了缓，平静地说：“其实，我没见过像你这样猖狂的小三，敢在我和孟一辰结婚前，就堂而皇之地出来见我。”
“不对。”韩俐力纠正她的称呼：“我不是小三，是二奶，小三都想着要上位，我不一样，我顶多就想和你平起平坐罢了，我不在意名分，对‘妻子’这个名号，也不是特别感兴趣。”
她不要脸的程度，让周翎叹为观止。
“我会把和你见过面的事情，告诉孟一辰，你不怕吗？”
韩俐力怜悯地看着她，“我早就听一辰说你天真单纯，原来说的是真的……周小姐，周老师，我不怕您告诉一辰，真的，我更不怕您告诉他的妈妈，老实说，婆婆知道我怀孕的事情，还找人算过我肚子里怀的是男胎，她可高兴坏了。”
周翎想起平时那个温声软语，口口声声说把她当亲女儿看的何慧岚。
以为不会疼的心，又开始慢慢痛了起来。
在周翎逐渐觉得呼吸困难时，她听见韩俐力继续说：“而你周小姐，也还是会和一辰结婚的，不是吗？我知道你父母为了你的婚礼，光是准备已经花了几十万，听说婚宴到场的人会超过一千人……哇！多么盛大的婚礼啊！想必定会震动a市，可能和小明星结婚的架势也不遑多让了，周小姐，你父母那么爱着你，你忍心说不结就不结，让外人猜测，闲言碎语砸在你们身上，又白白没了那四五十万，哎呀，你父母承受得起吗？”
“不说他们，再说说你，周小姐。”韩俐力看着面色难看的周翎，道：“你们两之间的事，任何事情，一辰都会告诉我，他说从认识你开始，就觉得你百依百顺，温柔体贴，很好控制。但一年半前，你们曾经吵了很凶的一架，听他说，当时你在a大成绩出色，领导想提拔你到管理岗，一辰一直没有升职，觉得你平常清心寡欲却升职比他快，马上就要爬到他头上很不爽快，干脆让你辞去这份工作。”
“听说你当时据理力争，倔强固执地像是变了个人，你们两因此冷战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你爸妈出面劝你，虽然你没能辞职，但也以舍弃那个升职机会的代价，让你们和好了。我还真是要感谢你当时的固执，就是因为你们吵架，才让我有机可乘，和他有了第一次美好的夜晚，之后，我们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韩俐力站起来，眼底含着隐隐的得意：“如今我听他说，他即将升为财务部主任，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他最近本来特别高兴，但好像昨天你闹事让他非常不爽，所以他做了个决定……”
周翎慢慢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她。
“他打算在你们结婚前一晚，和我去澳门玩个通宵，再回来和你结婚，作为你这段时间惹他不快的惩罚。”
韩俐力满脸含笑，向她挑衅地说：“姐姐，祝你和我男人新婚快乐，婚礼当天，作为他的同事，我也会到场的……我这次见面，主要就是要把和他去澳门的事和你知会一声，也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话都说完了，我也该走了，姐姐，我们在你的婚礼上见。”
在她拿起包准备走时，忽然听到周翎说：“等等。”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和孟一辰结婚吗？”
“当然。”韩俐力盯着她：“叔叔阿姨在你身上砸了那么多钱，你不结婚，这钱说没就没，而你一个工薪阶层的教师，还得起吗？你怎么能对得起他们付出的心血，我听一辰说，叔叔和你姥爷的心脏都不太好，你就不怕他们承受不住你拒绝结婚的消息而晕倒？别红事没办看，先做了白事啊……”
闻言，周翎的嘴角，慢慢上扬。
那笑容在韩俐力看来本应是弱者逞强的自我挽尊，却不知为何，莫名被她笑得有些心慌。
周翎淡淡地说：“韩小姐，如果一切真如你所言，那在悲剧即将发生之前，我必要广而告之，你是个见不得光的小三。”
韩俐力微笑，手指卷着发尾，声嗲音美：“是，我是不要脸的小三，所以一辰和婆婆会把一切推到我头上，说我是故意陷害一辰，下药勾引他，我会承认，然后一辰就会痛哭流涕地向叔叔阿姨认错，而据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一定会劝你放下误会，解开心结，和一辰结婚……姐姐，无论你如何闹腾，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你又何必再费这些心思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呢？”
周翎望着她，原本有千言万语想说，甚至血涌上脑，想做些她从前未曾做过的动作……
“你走吧。”
但最后，她忍住了，只是对她来了这样一句话。
韩俐力惊奇地看着她：“我还以为你会和那些网上疯传视频里的黄脸婆一样，扒掉我的衣服，在街上踢我打我示众呢，周小姐，你果然是老师，好涵养。”
“并不是我好涵养。”
周翎的面色已经完全恢复平静，甚至带上无谓的漠然：“有个人曾跟我说，这世上所有出生的女孩都是珍宝，只是有些人不爱惜自己，身体不重要，脸面不重要，心灵和灵魂也同样当做垃圾鄙弃之。我觉得无奈，也知道这样的事是寻常，所以，也不再觉得生气，只感到可怜。”
“但是。”
她话锋一转，玩起桌上的杯子，也不再看向韩俐力，“你和孟一辰的事情，我可以说，我已经死心了，并无所谓，但你这期间发给我的那些骚扰短信惹我心情也好，故意使计想让我身陷丑闻毁掉名誉也罢，韩小姐，这笔账，我会一次从你身上讨回来。”
“我可怜你，小姑娘。”
她说：“而你现在，可以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