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卦
闻言, 周翎转身,她看着安恬空空如也的双手,笑问:“礼物在哪,是不是放在酒店里了?”
“没有,出来的时候, 我把它带过来了, 现在放在旁边小店的寄存处,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安恬现在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酒店。
她对周翎说完这句话,拔腿就往旁边的小店跑去。
周翎站在桥边,耐心地等她回来。
不一会,视线里再次出现熟悉的身影。
她紧紧捏着小盒子, 奔跑着,与夜色融为一体, 脸上满是紧张和向往。
眼底的光, 点亮了暗夜中的她。
如此动人。
快跑到周翎身边时, 她慢慢放缓步伐, 深呼吸了好几下, 向她走来。
小盒子被她藏到了身后。
周翎一直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停下。
视线里, 全是她的倒影。
呼吸平稳下来,安恬定定心神,把小盒子从身后拿出来, 捧着它的双手稍稍举高, 举到周翎锁骨的位置。
动作虔诚, 神圣。
周翎垂眸,亦是双手珍重地接过盒子。
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和双手并在一起的尺寸差不多大。
很轻很轻。
“我可以现在打开吗?”周翎抬眸,问她。
“当然可以。”安恬点头。
周翎便解开盒子上的彩带,修长的指优雅地撕开包装袋。
很平常的动作,配合她专注温柔的神情,安恬却无端端感到一丝色气。
这样一个女人,若是有一天去解别人衣扣,大概还没做什么,对方已经甘做她的裙下之臣了吧。
摇摇头,安恬脸红了。
她在想什么呢!
周翎打开盒子。
月光下,她看到一把梳子。
有手掌那么长,梳背拱成圆规的样子,是个圆圆胖胖,十分可爱的小木梳子。
她看到小梳子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也知道这绝不会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普通梳子。
因为它们的梳齿整齐划一,会冷静地帮你打理好头发,齿间留下几缕发丝,便漠然地看着你放下它走远。
小梳子的梳齿有些粗糙,没有机器加工出来的精美,但却古朴笨拙的可爱,她能感受到自己用它来梳发时,想必它也是心怀喜悦的。
周翎抚摸着它,迎上安恬紧张的眼眸,扬起笑容:“谢谢你,安恬,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安恬笑得下排牙齿都露出来,明亮雪白,“这个梳子是用桃木做的,你知道我们道家喜欢用桃木做东西,这个梳子你经常梳,一定能祛邪保平安的。”
“这是你亲手做的吗?”
“呃……”安恬眼睛往别处瞟:“是我们妙云观的周边,周边啦!别看我们观小,也会出吉祥物的,这个就是我们今年的吉祥物,独家定制版的,送给你……”
接下来的话她没能说出口。
因为周翎已经弯身抱住了她。
灼热而好闻的气息。
她有点晕。
“是么?”周翎把她抱得很紧,“那真是我的荣幸。”
安恬被她这样抱着,双手双腿好像一下子不能动弹似的,心中如鼓,在不断地被敲击。
顿了顿,她听见周翎说:“安恬,我们现在回酒店吗?”
回酒店?
不,她才不要回去。
回酒店能做什么?
安恬很清楚,她们回去顶多休息几个小时,就得乘飞机回a市了。
“周翎……”她鼓起勇气,在她耳边低低地问:“你还是……还是要回去……举行婚礼吗?”
周翎慢慢放开她,直视她的眼眸:“你怎么想?”
“我?我……”
安恬望着她:“我只知道,孟一辰绝对不是你的真命天子,你值得更美好的,因为你就是美好的一部分。”
安恬鼻子酸酸的,“周翎,世界上,有那么多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在等着你,不要拘泥于过往,不要往回看,你想要的,想达成的,只要是你,就一定可以做到……”
周翎眼中灼灼闪亮。
她微微倾身,凑近了她:“安恬。”
她唤她:“恬恬。”
她看着她,鼻尖也微微泛红:“告诉我,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还有吗?”
“我……”安恬吸了吸鼻子,强忍着自己不哭出来:“我不想,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些人!”
周翎,能不能不回去?
能不能和她留在这里?
她努力地眨眼睛,把水气压回去:“……我不想立即回……回酒店。”
她好伤心,不敢把心里所有的话都告诉她。
她和孟一辰相处三年,和她相处才十五天。
她的婚礼想必十分盛大,她抛弃一切来找她的话,她却一无所有。
她不敢揣测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
她还是不敢。
她无意识间又咬住了唇。
周翎心头涌起千万的悸动。
她伸出手,好想捧住她的小脸……
微凉的指尖,只是触到她的下唇,“不是跟你说,别咬嘴巴了吗?”
周翎贪恋她唇上的温度,轻轻地又抚摸了一遍。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深吸口气,刚想对低头不语的安恬说什么,安恬却突然抬起头:“周翎,你不是说,你在英国留过学吗?”
“是的。”
“那,你会不会跳爵士舞?”她擦擦眼睛,笑着看她:“能不能教我?”
周翎讶异:“现在?”
“对,就是现在。”
安恬大大咧咧地说:“反正我也不想现在就回酒店,我们多在这里留一段时间,好不好?”
她现在好难受。
她要想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直到筋疲力竭不省人事才行。
去英国留学,和会不会跳爵士舞没什么关系。
但周翎确实会跳这种舞。
她说:“好。”
她打开手机里的音乐软件——她本身是音乐教师,所以app里适合跳舞时伴奏的曲子多得数不清,她随意点了一首舒缓优美的,把音量开到最大。
“过来。”她柔声道:“搂住我的腰。”
安恬乖乖地,轻颤着手,贴到她的腰际。
她是不是第一次,搂女神的腰啊。
那样纤细,带着绵软的温度。
周翎带着她,跳得缓慢,却很轻盈。
她们的身体紧紧贴着彼此。
“这叫什么舞?”安恬小声地问。
“什么也不是,随便编的,我把它叫做‘月光下的小四步’。”
这是属于她们的,独一无二的舞步。
爱情,和跳舞又有什么分别。
你退我进,我进你退。
懵懵懂懂,忐忐忑忑,战战兢兢。
又甜,又酸,又疼。
“今天天气真好,月光好亮。”
“是啊。”
安恬搂着周翎,尽量不去想明天的事情。
她望了眼天边的月。
她想,她一定要守护周翎。
周翎拥着安恬,静静感知海风拂过脸上的感受。
她想,有些东西,该去打破了。
她们跳了很长时间,直到累了。
周翎要给她拍照片,安恬摇头:“我们一起拍几张合照吧,这几天,你光顾着给我拍了,你都还没上镜呢。”
“不过这样比较难拍……”
周翎看见路过的一个男生,走过去请他拍照,男生欣然应允,说道:“刚刚,我还看到你们跳舞了,跳得很好看,要不要把你们共舞的样子也录进去?”
“好啊。”
她们异口同声地应了。
.
凌晨三点。
飞机上。
安恬已经熟睡了。
周翎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
手指在屏幕上翻飞,她和对方聊了近一个小时,才放下手机。
她打开相机。
和安恬在一起的三天四夜。
她一张张照片地看下来。
唇边的笑容,从未停歇。
最后,她看到了自己和安恬跳的舞。
她来回播放了好几次。
转过头,看到闭上眼睛,睡得正香的女孩。
果然,视频里再怎么看,还是不会有真人来得心动。
她凑近她。
小巧鼻子下的唇,粉粉的。
即使在黑暗中,也极其诱人,发出自然的光泽。
周翎偏了偏头,鼻尖已经碰到她的鼻翼。
她们彼此间温热的呼吸,在暗中交换着。
“……”
快要偷到她的吻时,她还是停了下来。
最终,只是戳了戳她的小脸。
美好的果实,应该等到胜利后再细细品尝。
到时,必要从外到里,轻揉慢捻,好好地体味一番……
周翎重新躺回自己的座椅,笑了笑。
清晨六点。
她们回到a市。
周翎先是在家群里给爸妈发了消息:“我回来了。”
结婚的地点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来着。
她一个月前记得那样清楚,现在却差点都没想起来。
出租车里,她看了眼身旁的安恬,不知是起床气还是极度缺眠,她一直默默地揉眼睛,也不说话。
“回去以后,我们再睡一会。”
“好。”
安恬点点头,眼睛亮起来。
她们睡的那么少,回去之后,她要和周翎睡在一起,睡个昏天黑地,一直到婚礼结束后再醒来……
这办法好,她怎么没想到呢?
“我给你做饭吃,让你吃得饱饱的。”安恬精神了,高兴地对她说。
吃得饱了,就更容易困,就能睡得更久一些。
周翎含笑应了。
下午三点。
周翎躺在床上,掌心撑着下巴,看了会安恬。
她身形窈窕,这样懒懒地躺在床上看一个人的时候,显得特别撩人。
可是,微信不断地有人给她发消息。
她知道,自己不得不去了。
想到今天的这场婚礼,曾经的憧憬,后来的失望,抵抗。
到现在,她心静如水。
她起身,再看了眼床上的女孩,便关上卧室的门,往浴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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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一辰和周翎的婚礼在a市的一处教堂举行。
赵星连早已打理好所有的一切,不怕出现任何意外情况,只担心自己的女儿不会来到现场。
所以周翎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着实松了口气。
“翎翎,你都来迟了你知道吗,你们傍晚六点就要开始举行婚礼了,在此之间,你要穿婚纱,化妆,还要把造型做好……”
周翎抬眸看向母亲。
面对女儿清澈的眸光,赵星连竟一时语塞,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把后面想数落女儿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周文澄则再问了周翎一遍她还想不想结婚。
“爸,这么多人都来了,是想取消就能取消的吗,别为我担心了。”
异常平静的周翎让他心中极其不安,说的话更让他觉得意外:“我会和孟一辰结婚的。”
她笑了一下,说:“其实现在问题不在我,而是他还愿不愿意和我结。”
周翎说完,走进化妆间里。
周文澄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皮突突地跳,总觉得有些不好的事要发生。
他对妻子说:“孟一辰怎么还没来,他不知道今天要结婚吗?”
“我这就去跟亲家母说。男女生不一样,男生穿个西服就差不多了,我们翎翎要最漂亮最好看,少不得要多花点心思。”
赵星连打完电话,对周文澄说:“放心,一辰正在过来。”
妻子的笑容很是欣慰。
周文澄也跟着笑了笑,眼底却闪过忧虑。
两个人都已经闹成这样子。
这婚礼,真的还有举行的意义吗?
周翎换上婚纱。
绣着银白色百合的圆形裙摆长长地拖在身后,宛如巨大纯白的花朵。
一字肩露出她柔润莹白的肩头,和清晰优美的锁骨。
长发上半部分盘起,造型师为她戴上缥缈梦幻的头纱。
化妆师给她上妆时觉得惊奇,没化妆的周翎像是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墨画,等添了色彩,她就像玫瑰盛放出艳丽夺目的美,多一分着色便多了一分美艳。
真是淡妆浓抹总相宜。
镜中的女人,有着惊心动魄的美。
偏偏新娘面无表情,这美丽就少了几分生动。
整个过程花了近两个小时。
等她们做的差不多了,周翎开口,温声道:“辛苦了,你们先休息吧。”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周翎默然无语,静静地想着什么。
镜子旁边有个小盒子。
她打开盒子,摸了摸里面的梳子。
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门突然被推开。
孟一辰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了一身笔挺西装,头发向后用发胶固定,露出敞亮的额头。
如果不是他神态萎靡,看到他的人都会觉得他一表人才,实在英俊。
还没走近,周翎就闻到他身上不轻的酒味。
她动都没动。
孟一辰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一步步走到周翎身边,也看向镜子。
“看,我们多相配啊。”他狞笑,咬牙切齿着:“可谁能想到我们两个昨晚都跑去澳门,为了让对方难堪,彼此一共送给那个赌场两百多万呢,哈,我们是配啊,真的太配了!”
周翎垂眸:“你倒是还有闲心在这里冷嘲热讽,赶紧找亲戚一个个地借钱,就算是下跪也要把钱借到手啊,不然利滚利,你那五十万得滚成多少钱,要不要我替你算算?”
“周翎,你可真是个贱人啊。”孟一辰笑着,攥起拳头,忍了忍,又放下:“要不是和你结婚,顾着你得漂亮点,我真想往你脸上好好打几拳。”
“你打啊。”
周翎盯着镜子中的他,视线,缓缓转移到镜面中央:“镜子的碎片很锋利,这次要是打破你的头,估计得缝针了吧。”
“……”
孟一辰缓了语气,手搭上她的肩膀。
周翎眉头一皱。
“别生气了,这次是我不好,是我没告诉你一声就去了澳门。”不想搞得太难看,孟一辰向她求和:“翎翎,我是真心想跟你结婚的,刚刚我说话不太好听,你别介意。”
“你那么美。”
他望着镜中人,喃喃地说:“我真的很爱你的……”
“你和韩俐力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带她去澳门?”周翎不想听他说毫无营养的废话。
孟一辰一愣,“她……她是赵囍的女朋友,他们出去玩,我也跟着去散了散心。”
周翎轻轻“哦”了声。
“翎翎,我们的婚礼,会顺顺利利进行的吧?”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她,又担心她会再说出什么使自己不悦的话,紧接着自己回答:“我们一定会顺利地完婚的,你会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新娘子……”
他说完,冲她挤出一个堪称难看的笑,俯身,想要吻她。
周翎竖起眉毛:“出去。”
孟一辰一僵,脸上重新浮起怒意。
他一声不吭,摔门而去。
化妆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没过一会,门再次被打开。
周翎还以为孟一辰去而复返,转头,看到是蒋纤从外面走进来。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点头:“你今天可真漂亮,可惜,想结婚的对象不是他。”
好友过来看她,她心里松快了些,笑了笑没说话。
蒋纤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下,还是问了:“真想好了?”
“想好什么?”
蒋纤刚要回答,视线却被盒子里的小东西吸引住了。
她把它拿出来,“小梳子?”
“对。”周翎的笑意到了眼底:“还是桃木做的。”
“是她送给你的?”蒋纤瞟她。
周翎“嗯”了声,语气很安心:“是她亲手做的。”
“她说了,这梳子专门用桃木做,就是可以祛邪避难的……”
蒋纤震惊地看着她,半晌,脱口而出,“周翎,你这个笨蛋。”
周翎愣了下,不知道好友突然何出此言。
蒋纤指着小梳子:“桃木做的梳子,祛邪只是其中一个意义。”
“……还有什么意义?”
“它主要的含义是结发同心,把梳子赠给别人,是希望能与她白头偕老,更何况这是她亲自做的。”
蒋纤把梳子放下来,轻叹了声,“周翎,那个女孩子她……”
“她爱你啊。”
她爱你。
周翎眼前突然浮现起安恬第一次与她见面,狡黠含笑的样子。
安恬在她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头发散下来,回头看她,有些羞涩的样子。
以及昨晚,她望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样澄澈,充盈得仿佛掬了一池的秋水,那样美好的样子。
“你是我见过,最性感的女人了。”
她问她:“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
不,她说了。
她送梳子的时候,她已经说了!
蒋纤看她思绪神游,急了,“周翎,安恬她爱你,你却还在这里要和一个会葬送你一生幸福的人结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周翎站起来。
她的瞳眸仿佛隔了两道重重的水雾,眼眶泛红。
她的唇轻颤着:“我知道。”
“私奔吧,现在走还来得及,你爸妈那边,我来想办法……”
蒋纤握住她的手:“周翎,和过去的自己道别吧,去他妈的乖乖女!哪怕自私一点,这次为了自己,离开这里,好吗?”
她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个袖珍礼盒:“我差点忘了,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周翎视线模糊,她木木地等着蒋纤拆了礼物,把东西给她,“这个,是我的心意。”
冰凉的东西放到了她手上。
周翎低头,眼泪顺势滴落在地。
视线清晰了。
她看到一只银色手镯。
手镯上面写着一句话:
against the world.
与世界为敌。
“好看。”
她轻声说着,把手镯戴到左手手腕上。
蒋纤看着她,再次问了遍之前的问题:“周翎,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周翎盯了手镯一会,抬头,对她露出笑容:“来这之前,我就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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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恬从梦中惊醒后,发现自己在周翎的床上。
她腾地起身,发现身边已经没了周翎,再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糟了!”
她匆匆下床洗了把脸,“我怎么睡了这么长时间!”
周翎……
她心中,千千万万遍地念过这个名字。
她不能结婚。
不能和那种人结婚!
安恬夺门而出。
跑了几步,她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周翎会在什么地方结婚。
也不知道婚礼现在进行到什么地步了……
她急得发疯,无奈之下,只好打给曾经的一个同学:“是我,安恬,你知道周老师在哪里结婚的吗?”
“……其他的事情,我之后会告诉你的……”
“我是她的学生,我当然要去参加她的婚礼。”
她的声音透着坚决:“周老师那样好的一个人,我要亲眼看着她幸福,不然,我不能安心。”
挂了电话。
她定定神,往一个方向跑去。
此时此刻,她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就算是背着炸.弹过去。
她也要阻止这场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