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卦
化妆间里。
周翎看时间差不多了, 问蒋纤:“教堂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人已经来得挺齐,过一会就要开始了。”
想了想,周翎接着问:“我爸妈在哪?”
“在门口迎接宾客。”蒋纤感叹:“叔叔阿姨真是辛苦了,祭坛上方拉了幕布在播幻灯片,上面全部是你和孟一辰昔日的甜蜜时光, 还专门找了乐队, 正演奏《婚礼进行曲》呢。”
蒋纤说着,挑眉:“我先出去了,作为你的伴娘,一会有我忙的。”
周翎冲她摆手,看着她走出去。
她重新坐下来。
没一会,她打开手机, 给周文澄拨去个电话:“爸,妈现在在哪?”
“爸, 我可能要支开妈一会……你别担心, 不会有事的。”
第二通电话, 打给了赵汉山:“姥爷, 您到我这儿来了没有?”
“还没有?那就好, 姥爷, 我拜托您帮我个忙,张师傅正开车带你来这儿是吧,你想办法拖延一下, 让我妈过去接你。”
“……我想干什么?姥爷, 等你和妈赶过来了, 你们就都知道了。”
周翎放下手机,指尖不经意将边缘捏得很紧。
她常常地吸了口气。
化妆师敲门走进来,笑着说:“新娘子,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我要再检查一下你的妆容……”
“当然可以。”周翎面露笑容,语气和熙:“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你能不能把婚礼上负责媒体的工作人员叫过来一趟,我有事要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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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半,婚礼正式开始。
按流程,周翎要由周文澄牵着,从大堂门口沿着铺就的红毯走进去,一直走到站在祭坛旁的孟一辰身边,周文澄把她交给对方,神父就可以开始宣誓证词了。
周翎把手放进父亲宽厚温暖的掌心中。
望着父亲困惑,担忧的目光,周翎摇摇头,牵起唇角,低声说:“爸,别担心我,我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不会因为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周文澄动了动唇,还是忍不住问道:“翎翎……你会逃婚吗?”
“我堂堂正正地活着,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要逃走,人生的战场上,我不会逃避任何事情的。”
周翎含笑:“爸,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丢脸的,我说过,不想结婚的那个人不会是我。”
周文澄迟疑地点点头。
身前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一个胖乎乎的男孩爪子上系了戒指,在前面工作人员的指示下,亦步亦趋的走着,另一个圆脸的女孩捧着一篮鲜花,带着纯真无暇的笑容,把粉紫色的花瓣洒向空中。
他们缓缓走进教堂。
庄严优美的婚礼进行曲,响彻整个大堂。
所有来宾被纯白长椅分割为四排,此时都已经站起来,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幻灯片上,周翎和孟一辰的照片一帧一帧地掠过。
孟一辰站在红毯尽头,正微笑地望着周翎。
一切,都是昔日里梦寐以求的场景。
但也只是昔日了。
周翎面带微笑,目光一一扫过宾客们的脸庞。
走进来之前,她思考过,计划过许多东西,但却唯独忽略了一个变数。
视线,在一处停驻下来。
黑压压的人群之中,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红毯右侧,宾客席中间位置的女孩子。
是安恬。
安恬凝视着她,一张小脸又素又净,比身后脸上涂墙的女士的皮肤还要白皙。
她眼睛圆溜溜的,眉尾似乎因为激动,微微上扬。
看到她的一瞬,周翎愣住了。
这时候,安恬不应该还在她家里休息的么?
她又没有请帖,是怎么混进来的?
此时此刻,周翎最害怕见到的人就是安恬。
无论现在的她有多光彩照人,她都不愿意让安恬看到她身披婚纱,要和另一个人结婚的样子。
周翎皱了皱眉,心尖刚泛上酸楚,就看到安恬直视她的眼眸,扬起嘴角。
她的眉眼弯弯的,抬起双手,把它们拢成心形,端端正正地放在心口的位置。
安恬望着她,张大嘴巴,一字一顿地,用唇语对她说话:
周翎,今天的你,格外漂亮。
然后,她指指自己的心脏,“叭叭叭”地拍了好几下,又张开嘴,头稍稍往上仰了仰,在做深呼吸的模样。
周翎明白过来。
这小道姑在说:我看到你以后,心跳得好快啊!现在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
噗嗤一声,周翎笑了。
她的笑意如此动人,如山间晚开的桃花徐徐绽放。
宾客们都被她的笑容感染了,却不知她的笑,只因为她一个人。
是她多想了。
她还以为,安恬会因为这样的场合而失望。
安恬身旁忽地冒出一个人。
是不务正业的伴娘小姐,蒋纤。
蒋纤拉着小道姑,不停地朝她眨眼睛。
原来是这么进来的。
周翎会意,看着她们两人,右眼皮轻轻一磕,传了一个wink过去。
宾客中立即有人倒吸口冷气:“真好看啊,孟一辰这样有福气。”
“也不知道她是向谁眨眼,暗送秋波吗?”
“反正不会是你……”
周文澄牵着周翎,从门口走到里面,即将走到教堂中间的位置。
孟一辰已经迫不及待地抬脚,朝他们凑近了些。
快点,快点过来吧!
等周翎过来挽住他的手,神父随便说些话,他应了那些罗里吧嗦的誓言,这婚也就算是结成了。
短短几十米,他意外地紧张。
他现在受不了中途可能出现的任何一点波折。
正火急火燎地想着,周翎已经走到了红毯中央。
孟一辰一喜。
而就在此时——
有个女孩子突然跳出来,阻止了他们继续往前走。
原本安静的宾客们看到她的出现,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花童和戒童抬起头,看着拦住他们前路的女孩,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蒋纤审时度势地把两个小孩子带走了。
周文澄看到安恬,心中不安的预感终于成真,连忙向女儿看去。
不想,周翎一副十分意外的表情,面对着安恬,甚至蹙了蹙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老师。”
安恬心里其实很紧张,光是这样看着她,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里。
但为了周翎,她现在算是豁出去了。
没什么好怕的!
她稳了稳心跳,提高了声音:“周老师,您绝对不能跟孟一辰结婚,因为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跟他结婚,您会断送一生的幸福的!”
她清脆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着。
中间两排的宾客清清楚楚地听见她说了什么。
一下子,他们骚动起来。
“那女孩子说什么?”外面两排的人好奇地问前排的人。
“说不让周翎和孟一辰结婚,孟一辰是渣男……”
“孟一辰怎么可能是渣男呢,好好地不是谈好几年恋爱了吗,怎么突然有人跳出来说这种话?”
闻言,孟一辰暴跳如雷。
他大步大步朝安恬走去,同时高声呼唤保安:“保安,有人想破坏婚礼,把这个人赶出去!”
他快要奔到安恬身边时,周翎猛地伸手把安恬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声音冷淡而严厉:“我不允许有任何人阻止我和一辰的婚礼,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尾音扬高:“你有证据吗,没有的话,就请不要污蔑我的未婚夫。”
安恬被她的话说得有些怔忡。
再仔细瞧她,才发现她语气里虽然满是指责,但分明眼神热切,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安恬心中一动,反应过来:周翎把她拉到自己身边,隔开了孟一辰碰她的可能,根本是在保护她。
孟一辰扑了个空,他本以为安恬出现是周翎有意安排,但听周翎说话的语气,好像又是向着他的。
这两个女人,不是故意迷糊他,在联手唱戏吧!
尽管满腹疑惑,但听到周翎的话,他又忍不住附和:“没错!我和翎翎在一起三年,我那么爱她,根本不是你口中说的那样,你这样血口喷人的污蔑我,你算什么东西!再说了,你有证据吗,在这里破坏我和翎翎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你不觉得羞愧吗!保安,让她滚出去!”
“翎翎……”
周文澄望着女儿,“这到底……”
周翎放开父亲的手,安抚他:“爸,没事的,你接着往下看就好。”
她走了几步,走到孟一辰旁边,面对安恬,像是与孟一辰一致对外的样子,语气更加冷漠:“小姑娘,你还年轻不懂事,不知道随随便便在别人婚礼上胡闹会造成多大影响,这样说我的未婚夫,我很生气,如果你没有证据,就请你出去。”
“对,滚出去!”孟一辰在旁边急得跺脚,往远处看去:保安呢,保安怎么现在还不过来把人赶走!
保安当然是不会出现的了。
因为蒋纤把小孩子送回他们家长身边后,就立即叫住保安,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蒋纤心想:虽然这场电影里她不配有姓名,但作为幕后人员,她也是很忙的!
这下,所有的视线全都聚焦在安恬身上。
安恬看了眼周翎,见她唇角绷成一条直线,有些心急:都怪她太笨了,周翎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证据?
她哪里会有证据……
她真的会被赶走吗,如果就这样走了,还算什么大闹婚礼,这样的程度一点也不够,甚至都算不上热闹。
对了,热闹。
安恬脑海中灵光一闪。
就他们三个人,当然还不够热闹啊。
“我有证据!”
她边说着,边转头,视线在教堂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目标。
她毫不犹豫地往目标跑去:“我现在就把证据找出来给你们看!”
宾客们惊诧地,视线跟着安恬小个子的身影跑。
最后,他们看到她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一个人从宾客席中拉了出来。
“她就是证据。”
安恬盯着已经花容失色的女人,小脸气得鼓鼓的,像个白软可口的小馒头:“你就是证据,你是孟一辰的小三!”
人群一下子叽叽喳喳起来。
蒋纤看着都要拍起手来:周翎什么都没说,安恬就明白了,小姑娘,好样的啊!
“那个女孩子说,被她拉出来的女人,是一辰的小三诶……”
“不可能,那女的长得很一般啊,孟一辰都有周翎了,怎么会喜欢她呢。”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没准是真的呢。”
“喂,你们别都相信那个女孩的话呀,是不是真的还不一定呢。”
尽管如此,已经有人敏锐地嗅出这兴许是个很有意思的八卦事件,掏出手机或相机,开始录了起来。
韩俐力惊慌失措地被安恬拉出来。
真冤枉,她参加婚礼,本来只是想看着周翎和孟一辰貌合神离地宣誓,想看周翎满脸不愿意却不得不和孟一辰结婚的样子。
为什么会把她牵扯进来?
在安恬说完那句话后,大家又都看向韩俐力。
饱含各种情绪的视线,向她射来。
韩俐力没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被所有人这样盯着,小腿肚子竟不争气地抖了起来。
她竟然想上厕所。
她又羞又恼,本能地甩开安恬的手,尖声道:“喂,你干什么!我没有,孟一辰只是我的上司,我们只是上下级的关系,除此之外,我们清清白白的,没有任何纠葛了!”
她颤抖着说完这些话,见大家还看着她,只好假装委屈地哭诉起来:“我没有……说什么要找证据出来,结果拉我出来干什么,这样污蔑我,这算什么……”
她哭着,含着怒意,向周翎走去,“周小姐,她是你的学生吗,你怎么能教出这样的学生,又怎么能让她这样对我……”
安恬见她抬脚,担心她会对周翎做什么,可看到周翎平静地看她走来,分明是有准备的,又放宽了心。
但还是不行。
她不能干站着,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好呢?
眼睛晃了晃,她看到神父已经举着话筒走到祭坛前。
神父本来是要进行结婚宣言的证词的。
但看着目前的情况,他有些不知所措,也觉得不太好打扰他们。
他只能可怜巴巴地双手握着话筒,蓝色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呆呆地站在远处。
而外面两排的人……
他们甚至离开了座位,往中间凑近了看热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是十分茫然的样子。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安恬心底,又冒出来一个念头。
而韩俐力已经走到周翎面前。
她眸中泪水盈盈的,既委屈又愤怒地看着她,出声:“周小姐,在你结婚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么能任由你的学生在你婚礼现场胡闹,还污蔑你未婚夫的同事?”
“虽然难受,但我没关系的……”
韩俐力抹着眼泪说:“周小姐,你也看到了,今天来参加你婚礼的有这么多人,你的长辈亲戚们只想看着你快快乐乐地嫁给孟先生,而不希望生出这么多事端吧?在他们面前要是继续这么闹下去,真的很不好看……周小姐,请让你的学生离开吧,别再做这种没证据随便污蔑人的行为了,这次我可以原谅她,下次,别怪我把她告到法庭,说她诽谤我……”
她这段话的意思很清楚。
名为请求,实则逼迫。
表面上拉拉杂杂的话一大堆,其实潜台词不过就是:周翎,这么多人面前就别再做无谓的抵抗了,我知道你不想结婚,可这是你想不结就能不结的吗?再拖拖拉拉不完成结婚仪式,也不怕声名扫地,家族蒙羞,平白地让外人看笑话?
蒋纤看韩俐力这一副白莲花的样子就想上手打她,奈何周翎都没动静,她只好忍着。
周翎则很有耐心地听她说完这些话。
她点了点头:“韩小姐,你说,你和我未婚夫并没有一腿。”
“没有。”
“当然没有!”
韩俐力和孟一辰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周翎却摇头,笑道:“可是,你有啊。”
“……”
他们说话间,安恬已经跑到神父身边,从他手里借走了麦克风。
神父:“……”算了,这样看看风景也是极好的。
安恬握着麦克风,跑回周翎身边,递给她:“用这个说话吧,这样,大家都能听到。”
就像400米接力棒赛跑,即将冲向终点时,安恬把最后一棒递给了她。
周翎稳稳地接过,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两人眼神交汇,在周翎明亮的瞳眸中,安恬仿佛听见她在夸赞自己:真聪明,我都没想到这点。
安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是,和你在一起待久了嘛。
完成无声的交流后,安恬退到一边,还想着自己能做什么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看到来电显示是师兄,忙接起手机,小声道:“喂,师兄……”
“……你说什么?”她喜悦的神情瞬间消失,唇瓣像是失去颜色一样,开始泛白。
安恬静静地听着,眼周慢慢染上一圈红色。
“我知道了。”
她说:“我马上回去,带平安一起去。”
说完,她挂断电话。
安恬回头,又看了眼身着婚纱,面含微笑的周翎。
她已经打开麦克风,说出来的声音清晰响亮,盘旋在教堂上方:“可是,你确实和孟一辰背着我在一起了啊。”
不容置喙的语气,不允他们狡辩的气场。
极其不舍地收回目光。
安恬转身往门口跑去。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韩俐力发现自己如何明示暗示,周翎都软硬不吃,心乱如麻,偏偏不好退场,只得梗着脖子恨恨道:“周小姐,你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我和孟一辰有什么关系!”
“翎翎,我还以为结婚前你已经闹够了,没想到在婚礼上,你最重要的日子上还跟我耍脾气。”孟一辰后退几步,一只手按在腰间,另一只直指她的鼻子,显然已经气得不轻:“不想结就不结啊,你现在这么闹,还往我和我同事身上泼脏水,你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现在你这样乱来是在给周家丢脸!”
“谁说我没有证据了。”
周翎不慌不忙,举着麦克风对远处的工作人员说:“麻烦照我刚刚说的,把幻灯片的内容换掉,谢谢。”
“我来吧!”
终于等到这一刻,蒋纤自告奋勇,兴冲冲地往放幻灯片的电脑处跑去。
孟一辰和韩俐力脸色“唰”地一变。
她要干什么?
宾客早已变成吃瓜群众,听到她的话,眼底都流露出兴奋的光彩。
怎么?这是?要放大招了吗!
一直在演奏《婚礼进行曲》的乐师们都自发地停了下来。
这样的气氛,他们实在是演奏不下去了。
首席犹豫了下,问指挥家:“还要演奏婚礼进行曲吗?”
指挥家想了想,低头翻找乐谱。
很快,他翻到一页谱子停下,“莫扎特奏鸣曲:暴风雨,第三乐章。”
“这个曲子不错。”
乐师们纷纷点头:“很符合现在的情况。”
他们准备片刻,摆好姿势。
当指挥家的手势一起,教堂里立时响起激越壮烈的曲声。
一下子,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经蒋纤调整,幻灯片里出现的也不再是周翎和孟一辰的图,而是孟一辰和另一个女人甜蜜偎依在一起的照片。
女人在桥边看风景,孟一辰从后面抱住她,搂着她的腰。
两个人一起在街边的餐厅吃饭,女人坐在孟一辰大腿上,两人旁若无人的接吻。
女人逛街,男人提着大包小包,与她十指紧扣。
……
而这女人的脸,分明和韩俐力的一模一样。
宾客哗然!
看这两人这么甜蜜,外形上也算相配。
但一想到是渣男背着即将结婚的女友和小三在一起拍的……
哇哦,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周文澄看着这些照片,同样瞠目。
他终于明白女儿要做什么了。
周翎脸上依然面带笑容:“这些照片,是我专门找了私家侦探,在举行婚礼的前几天在澳门拍到的。”
也就是说,都要结婚了,也不收敛收敛,大摇大摆地带小三出门?
谁都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丑事传千里啊。
这是把正主欺负成什么样了,才要在这样的日子把这些事情爆出来。
“小三真可恨,看她笑的,我都想上去撕她!”
“这件事根本错在新郎,不是他花心,哪里惹出这么多事端……”
“新娘……这是要鱼死网破吗?”
“你胡说!”
孟一辰根本没想到周翎会做到这种地步。
居然会找私家侦探当面戳穿他和韩俐力……
恶毒,当真恶毒。
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周翎,你说我结婚前几天出去鬼混,你自己呢,你也好不到哪去!你明明就跟那个女人也出去玩了,你……”
“证据呢?”
周翎看着他,面色平静,语气却像极刚刚他和韩俐力无赖的口吻:“一辰,像我一样把证据甩出来吧,甩到我的脸上,让我像你一样哑口无言,气急败坏,狗急跳墙,快,把证据拿出来,来证明虽然你很脏,但我也不干净啊,来啊!”
她忽地厉声一喝,不仅吓了孟一辰和韩俐力一大跳,也让交头接耳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幻灯片还在一张一张地播放着。
“周翎!”
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喊了她一声。
那声音含着满腔的怒意,因而把音调拔高到了极点,像指甲盖在黑板上划过,让所有人听了都很不舒服。
周翎却仿佛预料到早会有这一幕似的,慢慢转过身。
她看到了婆婆。
何慧岚为了今天的婚礼,特意穿了身酒红色的套裙,烫了卷发,脖子上的珍珠粒儿颗颗圆润,脸上搽了厚厚的层粉,嘴巴的颜色鲜艳极如血。
她对周翎怒目而视,仿佛看见的不是自己儿媳,而是一个会害她儿子到十八层地狱的仇人。
此时此刻,何慧岚恨死了周翎这个女人。
来参加婚礼的又不只有周家的人!
他们老何家的亲戚来了近百,一辰单位的同事,领导也来了不少。
周翎当众这样说一辰,一辰之后还怎么工作?
娶了周翎这样家世好的儿媳,她辛辛苦苦几十年,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番,坐享其成。
现在一朝尽被这女人毁了。
这个女人!
“你——”
“婆婆。”
周翎举着话筒,在她开口之前就叫了她一声,让她一口气闷在胸.口:“我请私家侦探拍的照片,再往前翻翻,居然找到了些很有意思的东西,给您,也给大家看看。”
闻言,所有人往幻灯片上看去。
韩俐力和孟一辰甜甜蜜蜜的照片结束后,屏幕上出现了何慧岚的身影。
何慧岚和韩俐力出现在医院里。
何慧岚看着韩俐力,脸上带着满满的笑容。
有几张照片,拍到她用手去摸韩俐力的肚子,韩俐力不好意思地掩嘴笑。
“原来结婚前几天,婆婆你还带了韩小姐去医院看了下她腹中胎儿的情况。”
尽管已经听到有人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周翎还是不为所动,继续往下说:“我明白您的想法,就算一辰要和我结婚了,还是韩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最重要,毕竟才三个月,很可能给您生第一个孙子呢,所以一定要悉心呵护,才能度过前面这不太.安全的时期……”
何慧岚像被她的话堵哑了,彻底说不出话来。
周翎身旁的周文澄,面容黑沉沉的,如暴风骤雨来袭。
他望着何慧岚,含着隐忍的怒气:“亲家母……”
“亲家母!”
他吼起来,为自己女儿不值,“一辰怎么是这样的人,你怎么是这样的人?你怎么能这么做,怎么能这样欺骗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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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恬跑到教堂外面的时候,正好看到赵星连急匆匆地带着赵汉山往教堂里赶。
“爸,为什么让张师傅走最拥挤的路段啊,你也知道现在是下班高峰,很容易堵车的,今天是翎翎结婚还迟到,不能从头到尾见证她最重要的日子,你不觉得遗憾吗?”
赵星连边走边怪父亲。
赵汉山闷闷地听她说,实在受不了了,才道:“行了,我不就慢了点,你至于这么数落你爸吗?”
他们迎面和安恬撞上。
安恬看到他们,立即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喊:“伯母好,姥爷好。”
“挺好。”赵汉山看到她,神色柔和了些。
赵星连皱了皱眉,敷衍地应了声,“婚礼现在到哪里了?”
被这么问着,作为闹腾这场婚礼的始作俑者,安恬十分心虚:“呃,应该还没交换戒指吧……”
应该,也再也不会交换戒指了。
“那还好。”
赵星连松了口气,往门口跑去。
赵汉山问她:“小姑娘,不进去了?”
“我有事,有急事……”
安恬轻声说:“没办法陪周翎了,得先走一步……”
“那快去吧。”
赵汉山说:“有我在,不会有人欺负得了翎翎的。”
安恬笑了:“谢谢姥爷,您真好。”
她向赵姥爷挥挥手,就往远处跑去。
赵汉山看着小姑娘的背影跑远,若有所思地跟赵星连往教堂里走。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惊天的哭声。
赵星连一惊,看到红毯中央站了好几个人,文澄,女儿,孟一辰,还有何慧岚。
何慧岚现在正坐在地上,捶胸顿地地大哭。
“哎呦亲家母,这是怎么回事啊……”
赵星连脸一下子白了,想进去扶她起来,又怕别人看着自己实在丢脸,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倒是赵汉山哼了哼:“半百的一脚都踏进棺材里的人了,这么多人看着坐地上撒泼,老娘们也不嫌害臊。”
“爸,您这时候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呀……”
赵星连急得快哭了,“我准备了这么长时间的婚礼,我的心血啊,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赵星星你多大了,还哭,不嫌丢人。”
“爸,我再跟你说一遍,我叫赵星连,能别叫我赵星星吗!”赵星连扶着门边,就是不进去,捂着眼睛小声地抽泣起来。
赵汉山叹了口气。
他觉得今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小时候找了个教书先生给女儿起名,教书先生嫌“星星”两字俗了,说什么“皎佩星连景”好听,把她名字改了,不想赵星连长大后性格像极了早已过世的妻子,太过文静纤弱,和他一点也不像。
他真觉得是这名字扭了女儿的性子,恨死那些酸腐的读书人。
两脚一迈,赵汉山也不再管哭哭啼啼的女儿,走了进去。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被儿媳这样说……”
何慧岚边锤自己,边哭诉着:“还没进门,儿媳妇就把婆婆欺负到头上去了,没天理,真没天理啊……”
宾客们冷漠地看着她。
就算是孟家这边的亲戚,也对何慧岚的行为颇为不齿:自己带儿子的小三去医院,还对她关怀备至,谁作为未婚妻都不可能给她好脸色看的。
现在还倒打一耙,无论哭得再怎么厉害,都不会有人同情她的。
孟一辰想拉母亲起来,见她半天不愿意起身,只好作罢。
他双目赤红,看着周翎,露出极其难看的笑容:“周翎。”
他的牙齿咯咯作响:“你至于,至于做到这一步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
周翎看着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婆婆。
心中,无悲无喜。
她淡淡地说:“如果你早点坦白,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抬眸,她望了眼孟一辰,唇角悲凉的笑意,就含了嘲讽:“孟一辰,咎由自取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知道么?”
那笑意终于激怒了孟一辰。
孟一辰伸出双手,上前就想掐住周翎的脖子。
“你想干什么!”
还好周文澄眼疾手快,没等他碰到女儿,就把他推到地上,“孟一辰,你敢对翎翎做什么!”
孟一辰不甘示弱地爬起来,语气近乎疯狂:“爸你不好好教这个女儿,就让我来管教她……”
他还没站稳,膝盖就被人重重踢了一下。
他立即觉察到关节处钻心的疼,刚跌在地上,右眼又被人打了一拳。
“谁他妈……”他咆哮着,捂着右眼,左眼看到了打他的人。
是赵汉山。
赵汉山魁梧的身形像片乌云,完全盖在了他身上。
“是我打的你,因为你想伤我孙女!”
他粗犷的语调厚实沉重,带着浓浓的威严:“怎么了吗?”
孟一辰剩下的脏话全憋进嗓子里,一个屁都不敢放。
他坐在地上,看着他们,眼底,迸射.出强烈的恨意。
突然,他大笑起来:“好,好,周翎,你真够狠的,我真是没想到,你居然选择在这天跟我撕破脸皮……可以啊!我给你家准备的彩礼,婚礼布置的东西,你要全部付清!这些年我请你吃饭,给你,你家人还有你朋友送的礼物,小票我一直留着,该你付的钱,你全部都要给我,以及今天你让我们孟家人颜面全失,让我的亲戚没脸,这些精神损失费,我都会从你身上讨回来!”
说完,他把母亲扶起来,带着韩俐力一起,灰溜溜地离开了现场。
周翎闭了闭眼睛。
她心中没有特别多的关于复仇的快.感。
只觉得一切闹剧,差不多都可以结束了。
她举起话筒,平静了下,对宾客说:“非常感谢各位能参加我的婚礼,造成现在这个局面,不是只有一辰的错,我也承担了其中一部分的责任。”
“婚礼已经筹备许久,但半个月前我才发现一辰有问题,一个礼拜前我才明白我已经不可能会和他这样的男人共度余生。但这个时候,我知道取消婚礼已经太晚了。”
她深吸了口气,“说取消就取消,不给理由,想必大家也会满腹疑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胡乱猜想,我后来考虑了一下,与其让大家乱猜,不如就在今天这个日子,大家如约前来,我告诉你们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能让我的父母明白,到底是什么理由,让我拒绝和一辰结婚,并用这样的方式。”
“所有来宾参加婚礼付的份子钱,我会找人统计好,再逐一按数额返还,带给大家这么多的麻烦,真的很抱歉,是我太幼稚,不够成熟,还是有许多事情没考虑到,是我失礼了 。”
说完,周翎向所有宾客,四排的方向,各鞠了下躬。
宾客们在她说话的时候都安静下来。
他们看着她,投向她的各种目光都有。
但周翎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周翎直起身板,拿着话筒,最终看向站在门边,不敢进去的母亲。
看母亲抹着眼泪,十分难受的样子,她的心也像被刺痛了一样,喉咙仿若塞了团棉花,哽咽着说:“妈。”
赵星连听到女儿的声音,震了震。
她擦了擦眼泪,望着女儿。
“妈,您精心准备布置的婚礼被我弄成这样,我非常抱歉。”
周翎含着泪珠,“但是,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我只有这么做,你才能明白,我完完全全不想和孟一辰那种人渣结婚的心情。”
“我不喜欢他,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泪水不断地落到地上,周翎强忍着沉溺在悲伤中的感觉,说:“妈,你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不喜欢吗?”
她摘掉圣洁的头纱:“我不喜欢我这身长发,我觉得很不方便,天气热的时候并不舒服,您不让我减掉,因为您觉得短发不够有气质。”
她指着婚纱长长的裙摆,“我不喜欢穿长裙,我喜欢穿裤子,长裤也好,短裤也好,我想跑就跑,想跳就跳,不用顾忌自己这样会不会不雅,失了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最后指向自己的脸:“我也不喜欢化妆,什么化妆是对别人的尊重,不是的,我不化妆,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只要打扮得干干净净,逢人对他们露出笑容,和别人说话时认真聆听他的话语,这才是真正的尊重不是吗,为什么一定要通过外在的方式来表达,而不是通过真心呢?”
“妈。”
周翎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我想过我想要的生活,哪怕我一辈子不结婚,哪怕我这辈子找不到我爱的人……现在,我才觉得我真正活着……不要用您的标准来束缚我了好吗,让我自.由一些,好吗?”
赵星连怔怔地望着女儿。
她无法消化女儿的话,只得倚着门边,痛哭起来。
周文澄只好走到她身边,抱住了她。
赵姥爷拍了拍孙女的肩膀,“别哭了,别哭了……”
他很自豪地大声喊:“真好!这才是我赵汉山的孙女嘛,想说就说,想做就做了,不用顾忌什么,没什么不好的!”
周翎埋在姥爷肩上,一抽一抽地,没发出任何抽泣的声音。
真是压抑太久了。
所以选择在这么一个时间点,完全爆发出来了……
赵汉山有些鼻酸。
他任由周翎释放自己的情绪,什么话也不说。
蒋纤在旁边看着,有些着急地四处观望。
真是的,安恬这小姑娘,刚刚不是还和周翎很有默契地一唱一和嘛,怎么现在人不见了?
过了会,当她发现赵汉山看向自己时,禁不住背后发毛,干笑了声:“姥、姥爷……”
谁不怕赵汉山,尤其是他这样盯着一个人看时。
赵汉山轻拍孙女的脊背,对蒋纤说:“把翎翎带走吧?”
“啊,带她去哪?”
“带她去能让她觉得自.由的地方。”
赵汉山擦去周翎脸上的泪,说:“翎翎,出去散散心吧,你再哭,你姥爷心都碎了……这里还有好多事要处理,你和蒋纤这丫头出去走走吧,别留在这里了。”
“对不起姥爷……”
周翎心里愧疚极了,她闹出这么大的事端,居然还要家里人收拾烂摊子。
“这叫什么烂摊子啊?”
赵汉山听完她的话,哈哈大笑,“你要真和那小子结婚了,你这辈子的烂摊子,我们都收拾不完了,所以现在算什么啊。”
“去吧。”
赵汉山轻轻推了她一把,像哄小孩子似的:“和你朋友出去玩嘛,换个衣服,开心点,今天的事,都忘了吧!”
蒋纤得了赵汉山的眼色,把周翎拉走了。
她们各自换好衣服,卸掉浓妆。
周翎的情绪已经平复许多。
“安恬呢?”周翎问她。
“我看到她接了个电话,脸色就变了,然后急急地就出去了。”蒋纤道:“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问她去哪了?”
周翎摇头:“安恬这时候突然走了,肯定有急事,现在不适合打给她。”
尽管现在最想见到的人就是她。
她们走到外面。
暮色四合,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
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就先从自己不喜欢什么开始吧。
脑海里,再次浮现起说这句话时安恬的样子。
周翎抬头望着天空,沉吟片刻,说:“我们走。”
“去哪?”
“理发店。”
.
周翎和蒋纤来到理发店里。
蒋纤坐在招待客人的位置上,抱着个小抱枕,看周翎向tony描述:“我想把这头长发剪得比肩长一些就行了。”
tony点点头,热情地问:“除了剪短,打薄,还有没有其他什么要做的,比如烫卷,染发?”
周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染发?”
二十七年的黑长直,让周翎刚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有些抵触。
但很快她就接受了。
“我适合染什么颜色?”
“嗯,我们亚洲人还是比较适合染深一些的颜色……”tony把染色卡给她看:“栗色啊,深咖啡色,巧克力色,这些都很适合你……”
周翎细细地看了遍这些颜色。
她想了想,说:“那就给染个红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