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多情少侠的踏脚石（十）
飞鱼山庄。
飞鱼山庄最鼎盛的时期, 整个江湖莫不来朝, 飞鱼山庄之主，更是江湖众人心中的向往, 无数人期盼着能得其一二指点。
那时, 飞鱼山庄的主人冠绝当代，上下三代无能出其右者，天才之辈皆避其锋芒。
飞鱼山庄更是江湖人心目中的圣地。
可那都是过去了。
历经几代人，飞鱼山庄的内部装点华丽，草木葱郁，假山流水, 却无朝气, 更无潇洒超脱之意，尽显富丽堂皇四字。
与这天下普通的富贵人家，别无二致。
行走在小径上的老仆心下叹息，他曾见过不是最盛时期的飞鱼山庄，可那也不是此时可比。
练武场上弟子们的呼喝声朝气蓬勃，日出习武, 日落不止。
冬练三九, 夏练三伏。
安逸的生活使得那位的后人失去了坚韧的意志, 飞鱼山庄已经走到暮年。
日落西山，英雄迟暮。
大厦将倾。
老仆摸了摸袖子里的拜帖, 摇头叹气, 心中是止不住的担忧, 这位贸然来访, 还不知为何。
他快步走入正厅，将拜帖奉于座上的中年人，“庄主。”
“瑞叔请坐，”何英对这位服侍了他们家三代人，将一生奉献给飞鱼山庄的老仆很是尊重，若非他执意要求，也不会让他这个年纪还在山庄做事。
叫瑞叔的老仆摇了摇头，谨遵主仆之别，不敢坐，只捧起一杯茶润喉。
他目光看似松散，实则一直盯着何英的表情。
因为他送来的那张拜帖，出自飞雪楼。
同为四大势力，即使名字有相似之处，神秘莫测的飞雪楼，实力自然不是他们早已名不副实的飞鱼山庄可比。
何英资质有限，武功成就不高，可一身智谋过人，飞鱼山庄能有今日的地位，已经是他苦苦支撑。
失去了顶梁柱的飞鱼山庄，败落趋势远比他人想象的要快，传到何英手中，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他耗尽半生时光，方有稍许起色。
何英眼瞳骤然紧缩，握着拜帖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凝在拜帖上面。
瑞叔竟然没有看出他半分所想。
他心底轻叹，放下茶杯，若是庄主的习武资质和智谋交换一下就好了，这江湖，到底还是以武为尊。
“庄主，我们可要做些准备？”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必，”何英回过神来，拿着拜帖轻轻一抖，嗤笑道，“她们自己送上来的，有什么打紧？飞鱼山庄，可是我们的地盘。”
“更何况，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指不定他们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何必浪费精力。”
瑞叔没说话。
过来一会儿，何英平复下来，眼中没有刚才的轻蔑，而是带着深深的倦意，对老仆道，“瑞叔，去吩咐下吧，飞雪楼楼主隐藏身份而来，意欲低调行事，到时不要让人冲撞了。”
“是，庄主。”瑞叔这才有了反应，恭敬应下，他迟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庄主看开些。”
何英，何嫣都是他看着长大的，眼看着他们父女俩闹矛盾，谁都不肯服软，他心里也不怎么好受。
“瑞叔啊，”何英按了按太阳穴，很有些头疼，“我这也就是在您面前才敢畅快说出口，那姓叶的小子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会些浅薄的三脚猫功夫，凭着一张脸迷得嫣儿不知东南西北，嫣儿竟然还想让我将何家心法交给他。”
“不知所谓！”何英一把扔出一个茶杯，瓷片碎了一地，他怒气不减，“一个小儿，她就忘了谁是她的父亲！竟然还编出谎言陷害师兄！”
瑞叔也是第一次听到，他皱了皱眉，大小姐这次确实做得有些过了。
为了一个男人，反抗惹恼自己的父亲，更重要的是，那个男人并不出众，只是再平凡不过的江湖人，远远比不上他们精心为她培养的未来丈夫。
他也见过那位叶公子，实在想不出大小姐痴迷他那一点。
瑞叔回去准备迎接飞雪楼楼主的事情，对方不想高调，隐隐存的是保密的意思，他们自然不能泄露出去。
何英在飞鱼山庄一处阁楼设宴。
其他人不知来者何人，可能让庄主郑重相待的，想也知道，不会是寻常之辈。
阁楼之上。
宴席将开，客人已到，却未曾见何嫣前来，何英的脸色不甚好看。
宋邵武陪在一侧，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在他要发怒前出声道，“师父，师妹当是有事耽搁了，弟子去寻她。”
能有什么事！早就命人通知过她，肯定是又跑去了那小子那里！
疼爱子女的父母总是争不过孩子的，何英与女儿几番争吵，最后还是不得不退步，让叶远以客人的名义住进了飞鱼山庄，不然女儿成天往外跑像什么话。
可她屡次三番行事不像话，更是在外人面前让他丢脸，何英很是恼怒。
“不必了，她爱来不来。”
宋邵武脸色一变，低呼道，“……师父。”
“好了，”何英抬手制止他。
“家门不幸，让楼主看笑话了，”他不曾避讳，轻叹着对卓玉道。
白衣少女清冷如仙，点了点头，冰雕玉琢般的容颜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少女身侧跟着几位同样打扮的女子，何英都不认识，猜测是这位新上任的楼主的心腹。
“说来我与楼主还有过几面之缘，前不久楼主继任典礼，何某俗事缠身，未能亲往，今日在这里补上一句恭喜。”何英没有占她的便宜，以辈分压人，而是平辈论交。
他端起一杯酒，遥遥一晃，一饮而尽。
江湖儿女，少有不饮酒的。
卓玉自然不能推辞，她同样端起面前的酒杯，“不敢，庄主与师尊平辈，是为玉岚长辈。”
一杯酒下肚，苦涩辛辣的味道滑过舌尖，她脸颊微微泛红，内力一转，迅速解了酒意。
何英听了她的话，提起的心瞬间落了一半。
不是他怕飞雪楼，只是飞鱼山庄经不起折腾，若是有飞雪楼插手，飞鱼山庄还是直接解散得了。
飞鱼山庄的危机，并不来自排在前列的几大势力，而是窥探以求更进一步的其余势力，还有些只求武道进步的独行侠。
知道对方没有恶意，何英就轻松多了，他拍了拍手，有准备的歌舞上前来。
笙歌阵阵，舞姿曼妙，在场众人很有默契的不谈正事，只赏歌舞，兼或闲聊几句，气氛和谐。
宴席进行过半，在场众人都是武林好手，内力深厚，几人忽然一个个静默下来。
外间传来脚步声，几人可以听出，那是习武之人的脚步，只是大概武功一般，还做不到落地无声，轻易地就被在场几人捕捉到。
都是在江湖上行走的，哪怕入睡也不可能放松警惕，何况是在别人家吃酒。
卓玉抬起仿佛含着冰凌的眸子，向何英望去。
那脚步声杂乱无章，不属于侍女的规矩整洁。
有外人闯了进来。
何英却是已经猜到了是谁。
咔——
他手中的筷子被折断，深吸了口气，他对卓玉拱手，“楼主莫恼，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儿。”
“还有一人，”卓玉淡淡说道，声音如玉盘落珠。
“男子。”她补充道。
何英来不及为她的内力惊叹，就差点被自己的女儿气得头晕。
何等荒唐！
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人是谁！
何英都不知道，他昔日虽骄纵但在他面前听话乖巧的女儿哪里去了，如同中邪一般。
“武儿，”何英唤了一声，“你去……”
“等等，”卓玉忽然出声制止，那如冰雪仙子般清冷的女子唇角勾起浅浅弧度，在何英诧异的目光中道，“让他们进来吧。”
“我此行来，其中一个目的是向庄主讨一人。”
想到卓玉刚才的话，何英有所猜测，莫非是冲着那小子来的？可他有什么值得飞雪楼楼主亲自前来？
不等他想出来，那脚步声终于走到了尽头。
两人的声音也清楚的飘进众人的耳中。
“我就这样去好吗？庄主会不会生你的气？”男子的声音低沉悦耳，一派关切。
“你放心好了，”少女声音中带着些羞涩，“爹爹最疼我，待会我介绍你是我的未婚夫，爹爹好面子，不会反驳。”
竟然是打着这个主意。
何英直接捏碎了一只酒杯，脸色铁青。
“玉楼主，也不必让他们进来了，楼主要讨谁，直接说便是。”
他怕丢脸。
虽然已经丢得差不多了，何英一抬手，从一个方向顿时掠出一道黑影，拦在楼梯口。
何英快要气炸了，不省心的女儿！
那道黑影一言不发，直接提起两人的衣领，丢出了阁楼。
“啊啊啊，爹爹！”何嫣的惊呼声尖锐刺耳。
那黑影还算留情，没有把她扔在地上，瑞叔紧接着从阁楼下来，微微弯腰，苍老的脸上闪过痛心。
“大小姐，庄主命您禁足。”
“什么？”何嫣愕然反问，随即很是懊恼，“爹爹为什么生气？我又没做错什么，谁让他不同意我和云哥哥的婚事的。”
都这个时候了，还没有一丝悔意，瑞叔真切感受到了庄主的失望。
他在拼命的维系飞鱼山庄的荣光，而他的女儿，不说帮忙，反而致力于扯他的后腿，仗着他的宠爱，任性妄为。
“老庄主……”瑞叔叹了口气，身子更佝偻了些，他老了，不知道还能再看这山庄几年。
他目光落到叶远身上，一寸寸冰寒，让沐浴在这目光中的叶远感到彻骨寒冷。
庄主若非不想让大小姐伤心，早就处置了他。
他一直觉得庄主在对待大小姐的事上太过心慈手软，不过现在好了，庄主不必为难，把人交给飞雪楼便好。
“来人，送叶公子回房，”他一字一句道，“好生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