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多情少侠的踏脚石（十一）
阁楼。
这座阁楼飞鱼山庄的历代庄主在此宴请过多次客人, 无一不是当世人杰, 这座阁楼也修建的格外精巧又不失华丽。
然而即使它没有精雕玉琢的外表，它所见证过的一切, 也都一一沉淀下来, 成为它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使得它在漫长的岁月中，被赋予不凡的色彩。
此刻，正午时分，窗外的墙角下，和它年纪一般大的那颗树, 接了人合抱才能堪堪抱住。
这座阁楼, 又将见证一件左右江湖未来十年的大事。
“玉楼主，敢问另一件事是什么？” 何英关切问道，叶远不过是一随手可处置的小儿，他因女儿的事厌恶他，却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当前他更关心的是玉岚所言之中透露的另一个目的。
他心中急切, 面上自然而然带来出来。
这般情绪外露的情形, 并不使卓玉等人得意。
这位庄主, 是少有的聪明人。
他稳住了大厦将倾的飞鱼山庄，即使不曾再筑高楼, 却也将摇摇欲坠的山庄固定。
“正是庄主所想, ”卓玉淡淡颔首, 脸颊莹白, 泛着玉色，彰显着这位年轻的楼主不凡的内力。
真真是天之骄女，她眼中是无与伦比的自信，“庄主若愿意，我飞雪楼，可保飞鱼山庄完全。”
她语气从容不迫，平静淡然，就像是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一样，而不是那等狂妄语言。
但也不能说是狂妄，凭她的身份地位，完全可以做到，何英意识到这点，终于激动起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当真？”
他目光敛去故作的急切，现出锐利的锋芒，如那飞鱼山庄珍藏的名剑一般。
少有人记得，这位飞鱼山庄的庄主，也是一位江湖好手，少时在江湖闯荡，也曾闯下不小名声，只是资质所限，早早归家，潜心研究智谋妙计。
“玉楼主，可是真心要帮我飞鱼山庄？”
没有人知道，何英私下里也曾去请过其余几个势力，比起面子，保住飞鱼山庄，百年后，他才不至于连面见祖宗的颜面也无。
可惜的是，其余几个势力的首领都拒绝了，何大侠的名声尤存在世，他们的祖辈和何大侠或多或少都有交情，不方便下手，只能袖手旁观，甚至还有人暗地里推波助澜。
绝世大侠的一生所学，谁都想要。
飞鱼山庄里，据说有一卷书，藏着何大侠毕生所学，功法，宝物，心得，具在其上，得之，可成天下第一。
飞鱼山庄的确有此物，可那远没有江湖上传闻的神奇，甚至飞鱼山庄的众人连是否当真是那位所著都不知道。
虽然如此，但那也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何英宁愿家破人亡，也不会将东西交给外人，否则九泉之下，他当披发掩面。
也有人前来道是相助飞鱼山庄，可都不是真心所为，最终目的，还是贪图宝卷。
但他观这位玉岚楼主的意思，竟然是真心想要帮他们。
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白衣的少女楼主微微点头，“我会助你们脱离难关。”
何英不语。
猜测被证实，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反而很迟疑。
要问他这半生，听到最多的话是什么，莫过于威胁了，威胁要毁了宝卷，威胁要毁了飞鱼山庄。
他曾送走过诸多前来明里暗里威胁的各大门派的人。
如今碰到这样的，真正想要帮忙的，他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真心？
还是阴谋？
卓玉看出他的不信任，微微摇头，也不生气，示意跟她前来的一位双十年华面容秀气温柔的女子，“既然是要帮忙，且先让庄主看看我们的诚意。”
那名女子是飞雪楼的长老，穆雪儿，见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她，穆雪儿柔柔一笑，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双手递给何英。
“本想给庄主讲一个故事，可惜楼主不允，只得长话短说，写于纸上，请何庄主一观。”
她语气温柔，带着淡淡的遗憾，却偏偏面色不变，一直是浅浅温柔笑意，让人瞧不出遗憾在哪里。
卓玉眼中闪过无奈，飞雪楼的各位长老，个个都有真本事，不然一群柔弱女子，也不可能让飞雪楼并列江湖四大势力，即使久不出事，也无人敢冒犯。
但这些人，或多或少的都有自己的小爱好。
都说越有本事的人，越古怪，这一点，在飞雪楼，可谓表现的淋漓尽致，和她们相处起来不麻烦，就是有些累。
飞雪楼常年不出世，这些人一个个的培养自己的爱好，也没什么大问题。
好在玉岚是个清冷的性子，卓玉自成了楼主之后，对这些长老们是要多远避开多远，避免被抓住，陪她们胡闹。
“何庄主在迟疑什么？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穆雪儿歪头浅笑，两个甜美的酒窝若隐若现。
何英迟疑着没动，他坐在位置上，眼睑半阖，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难道是怕我下毒吗？”穆雪儿吃惊地瞪大了眼，又道，“你这人好生无礼，难道我们飞雪楼还要用那种手段来害你不成？”
她皱了皱眉头，眉眼暗藏轻蔑，“我们又不傻。”
她看起来很是不满，想要发作，被卓玉拦住。
穆雪儿就是这般，空有一张温柔如水的脸，却没有相对应的脾性。
“穆长老恕罪，”何英神情自然，接过来那张纸。“何某罪过，刚才是在想事情，一时入了神，非是疑心穆长老。”
穆雪儿这才轻哼了一声。
帮助飞鱼山庄，与她们飞雪楼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好处，只是楼主一心如此，其余人不好反对。
结果飞鱼山庄竟然还不领情？！
不能忍！
“好了，何庄主还是快些看吧，庄主雄才大略，智谋过人，可惜眼光不怎么好，错把鱼目当珍珠。”
穆雪儿啧啧两声，瞬间心理平衡了，不用卓玉制止，自己就乖乖闭了嘴，只一双美眸，带着怜悯。
捧着手心长大的女儿自私自利，埋怨父亲，寄予厚望的大弟子，是敌人送来的奸细，一直与敌人有联系，甚至现在策划一场足以毁掉飞鱼山庄的阴谋。
一把年纪了，半生最重要的两人，伤他最深。
噗——
何英捏着那页纸的手直发抖，把那页纸也振得呼啦啦响，他怒气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纸张。
“师父？”宋邵武惊呼一声，焦急地扑了过来。
“别碰我！”何英一把推开他，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他转身看着被他推到在地的大弟子，目光复杂无比，夹杂着失望愤怒，还有警惕怀疑。
那张纸上，记载者宋邵武这些年暗地里的所作所为，他是飞鱼山庄的大弟子，人人皆知何英有将女儿许配给他的意思，即使他这些年不够出色，何英这个念头也没有改变。
有这个身份，宋邵武能做的事太多了。
何英隐隐觉得自己这些年走得不够顺畅，只以为是自己实力不够的原因，即使怀疑过有内应奸细，也从未曾猜测到宋邵武头上。
盖因宋邵武身家清白，从小来到飞鱼山庄，几乎是何英亲自带大的。
何英早年有一子，但夭折了，宋邵武这些年，相当于他的另一个儿子，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到自己的儿子头上。
可飞雪楼送来的消息他又不得不信，飞雪楼，没有欺骗他的必要。
“我待你如子，你却这样对我！”何英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质问，“宋邵武，你的良心呢？”
他越是平静，越是彰显了内心的愤怒。
“对了，我怎么忘了，宋邵武也不是你的真名吧。”他想要笑一笑，扯起嘴角，却是僵硬无比。
“师父……”宋邵武自被叫破后，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仇恨上，握紧拳头，倔强地盯着他，一向软弱秀气的脸上带着刻骨的恨意，“何英！我父母二人皆死在你手上，杀亲之仇，此生难忘！”
他的父母，都死在何英的手上，非是有意，只是意外伤人。
可这并不能抹消他的恨意。
对他们来说，那是一场无妄之灾，与何英而言，却是命中注定。
宋邵武为何而来，飞雪楼的那张纸上写得明白，可他早已忘记，那不过是他武林生涯中的一件小事，初入江湖，与人争斗，误伤了无辜百姓，他当场给了补偿，转身就忘啦，并不知道身后有个孩子用仇恨通红的眼睛注视着他。
仇恨是事实，养育之恩也是事实。
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结。
……
卓玉等人住在飞雪楼在城中的一处宅子里，地处闹市中心，但环境清幽，很符合飞雪楼的一贯特色。
卓玉推开门的刹那，脚步一顿，挥退了院子里的侍女。
她走进来，轻轻关上门，绕过一处蝶戏花屏风，见到了倚榻看书的美人。
“小姐在看什么？”卓玉含着笑意，款款走来，她每走一步，面上的神采就变了一分，从清冷淡漠的飞雪楼楼主，到落魄的大家闺秀卓玉。
“在看何大侠的记事，”谢信芳动作不变，一只手托腮，光滑的衣袖落下，露出一段雪白晃眼的肌肤。
卓玉愣了愣神，怎么觉得小姐比她在时还要美了。
“事情办得怎么样？”
谢信芳轻轻问了一句，卓玉回神，“还不错，只是何英受到的打击蛮大，我们不方便再待，何英说过几日会告知我们答案。”
但与同意没有差别，何英没有别的选择。
“对了，那个小子已经带回来了，要怎么处置，”卓玉带着厌恶道，对那个胆敢欺骗小姐的人，卓玉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恨不得把他抽皮扒骨。
小姐说是她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