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多情少侠的踏脚石（十二）
“你说该如何处置, ”谢信芳放下书, 想了想，却是侧过身来, 反问道。
“自然是杀了。”卓玉脱口而出, 眸中尽是凛然杀意，称托着她如冰似雪的容貌更加冷清。
谢信芳定定看了她几眼，忽然笑了，“我在谢府见到你，就觉得你天生适合江湖，如今看来, 果然是这样, 既如此，我日后也不必再担心你了。”
她在谢府醒来，见到还是婢女的卓玉，一眼便看出这是个极坚韧的女子，更难得的是，她聪明, 又不太聪明, 这是极好的。
太过聪明的人容易自负自傲, 注定孤独，而不聪明的人又太麻烦。
像卓玉这样的人, 有点小聪明, 又不太过, 却是恰到好处。八年为奴生涯, 赋予了她极强的忍耐力，这样的人，只要给她机会，必定一飞冲天。
就如同现在。
卓玉没有在意她的夸奖，却因她的信任而惶恐，她声音有些颤抖，“小姐……您……您是……”
“怎么，你不是早就怀疑了吗？”谢信芳有些好笑，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生机勃勃，草木旺盛生长，每一片浓郁绿色的叶子都充满着生机。
她喜欢生命，生命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卓玉沉默下来，这位如今的飞雪楼楼主，冰雪一般的人儿，却垂下眼来，流露出哀伤的神色，不管如何，她对不起一个人。
那人待她极好，她奉她为主，她待她却不似仆从。
而她却为了自己，装聋作哑。
“我……”她张了张口，犹豫问道，“她……怎么样了？”
“你觉得呢？”谢信芳看了过来，饶有趣味看着卓玉，她觉得自己有些坏，明明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却还要逼她，想要看看她会有的表现。
卓玉明亮美丽的眸子一下黯淡了下来，低着头，喃喃细语，“我早该知道了。”
那天王妈把她们赶了出去，劝说小姐，等她走后，小姐招她们进去，卓玉就发现，小姐变了。
以前的小姐只是普通的商户千金，虽然样貌美丽，聪颖过人，可是性情柔弱，气势不足，即使江城中人人赞扬，美名远播，可在她眼里，依旧远比不上京城里的贵女。
早年她在京城，被母亲带着，也曾见过各府的贵女，即便是宫里的金枝玉叶，王府的郡主娘娘，也远远地见到过。
可那个时候，她恍惚觉得，哪怕是那些贵女，也比不上她眼前的这位。
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这不是她的小姐。
她站在门口不动，那个和小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坐在梳妆台前，没有回头，没有看她，而是平静的吩咐了一句。
“给我梳妆。”
理所当然的态度，卓玉手脚冰凉，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整个过程的。
都不需要再观察，卓玉便确定了，这不是小姐，可她没有告诉其他人，包括老爷，也许是惧怕，也许……是一种预感。
因为她没有在她面前掩饰，而在外面，她依旧是谢府小姐，没有异常。
而她后来，果然等到了。
可终究，对不起一人。
“你……杀了小姐吗？”她抬起头，终于问出来这句话。
“如果我说是，你会怎样做？”谢信芳轻轻笑了笑，笑意浅淡，问出的话却不怎么美好。
事实上，她二人在这儿屋内说出的话，被任何除她二人之外的人听见，都会觉得荒谬无比。
卓玉苦笑摇头，“我能怎样……”
原来的小姐待她如姐妹，现在的小姐待她有大恩。
“我不能替小姐报仇，因为你于我有恩，可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卓玉认真想了想，她不是好人，可人活在世，不能知恩不报，否则有违本心，日夜难寐，“我大概会自尽吧，在找到爹娘之后。”
“你舍得？”谢信芳问，她很清楚，卓玉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爹娘。
“嗯，舍得，”卓玉平静道，“爹娘会理解我的。”
她什么都做不了，但不想对不起自己的本心，苟活于世。
“那你大概不用死了，”谢信芳淡淡开口。
卓玉愣了一下，霍然抬头，目光灼灼。
“不是我杀的她，”谢信芳只说了这一句，没有解释既然不是她杀的，那她为什么会在这具身体里。
卓玉信了，谢信芳没有骗她的必要，因为她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你去忙吧，”兴趣得到满足，谢信芳就开始赶人。
卓玉无奈，她心境起伏，大起大落，需要打坐平复，她退出屋内，正准备关上门，又听到里面传出一道淡淡的声音，“叶远不能死。”
不能死？
卓玉动作微顿。
世间，死，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生不如死才是。
卓玉转身离开，心中一片冰凉，没有证据，可直觉告诉她，她真正的小姐的死，和叶远有关。
她在小姐身边八年，和她一起长大，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小姐到底有多倔强，对叶远的事情有多固执。
老爷，王妈，还有她，都为此劝说过小姐，那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江湖人，如何配得上小姐，可小姐全都听不进去。
卓玉本想让人再给她收拾一个小院，可步子一转，去了后山，后山清静，她需要静一静。
盘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吹着山间的冷风，长发飘起，时不时拍在她的脸上，遮挡她的视线，恼人极了，一如她的心情。
她想，如果现在的小姐没有了，那天晚上，小姐是不是就要去求老爷了，她知道，王妈劝不动小姐的。
叶远别有居心，老爷不会同意小姐嫁给他的，除非入赘，寻常男儿不会同意入赘，可他有备而来，该是会的，就算不会同意，小姐继续坚持下去，老爷说不准会无可奈何。
这一点，看飞鱼山庄的庄主就知道了。
再不然，还有私奔。
卓玉皱了皱眉，不再去想这种可能，私奔到底不光彩，与女子名声有碍，聘为妻奔为妾，她不希望小姐落得那等下场。
假设小姐嫁给了叶远，即使是入赘，老爷在时还好，不在了，以小姐的性子，还有对叶远的信任，不会防备他，几年后，谢家，还是会落到叶远手中。
到时小姐会如何？
卓玉只要想一想就难受得紧，不敢再去想，她闭上了眼，开始调息，她待会要去处置叶远，现在这个状态去，她怕控制不住杀意，会杀了叶远。
半晌后，她睁开双眼，离开了后山。
她不知道，她的推测，十有八九是没错的，如果知道她原本的未来也是因叶远而死，而她的小姐的下场，远比她推测的更糟糕，更凄惨，怕是不会去控制杀意，而是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但她不知道，她去了关着叶远的柴房。
飞雪楼两名弟子在柴房外看守，见到她来，齐齐行了一礼，“楼主。”
卓玉点了点头，其中一人打开房门，将也远带回来后，飞雪楼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他，卓玉当时也没吩咐，最后还是穆雪儿长老出的主意，关在柴房。
说是柴房，但这间宅院许久没有人住，柴房也很干净。
叶远有些狼狈，他躺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飞鱼山庄的人可没有客气，好不容易有机会惩治这个缠着他们大小姐的小子，他们下手可一点儿都不轻。
因为飞雪楼没有表现出对叶远的善意，飞鱼山庄的人将叶远绑了起来，尤其是这人中途试图逃跑，还差一点成功了，飞鱼山庄的人干脆给他服用了软筋散，那人手抖了一下，一不小心下的量有点多，所以就导致了叶远现在的情况。
叶远听到有人来，手指艰难地动了动，张了张嘴，“谁……”
卓玉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进去，时隔几月，她再一次见到叶远，仍旧好奇无比，这样一个只有脸能看的家伙是怎么得到小姐的喜欢的？
更不要说他还迷惑了飞鱼山庄的大小姐。
站在平民百姓的角度来看，叶远一无钱财，二无才华，三无家世，实非良配。
即使是不在乎这些的江湖人，叶远武功一般，天赋一般，只是普通的江湖人，半点名气没有，到底是哪里打动了飞鱼山庄大小姐？
飞鱼山庄，何英也在大声地问这个问题。
“他哪里配得上你！”
他的面前，是他的女儿，何嫣被封了穴道，半点内力都用不出，被几个婢女死死抱着。
“你不懂，”何嫣满脸倔强，咬着牙不肯松口，“我就是喜欢远哥哥，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死给你看！”
她作势要往桌子上撞，几个婢女立刻抱得更紧。
何英失望透顶，又怒又气，指着他的手指直哆嗦，“你威胁我？为了那个小子，你连爹都不想要了吗？”
“爹爹！”何嫣被拦住，忽然大哭起来，“你不疼嫣儿了！”
“我当然疼你，”何英很失望，可到底是他唯一的女儿，“我要是不疼你，早就把你和他一起赶了出去。”而不是现在这个局面。
他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可这是他唯一的女儿，夫人给他留下的血脉。
“可你再闹下去，就说不准了。”何英挥了挥手，婢女退了出去，“你要是敢逃跑，就不要再想着回来，离开飞鱼山庄一步，就不再是我的女儿。”
他负手而立，面色冷然。
何嫣被镇住，这是爹爹第一次对她这样说话，婢女已经放开了她，可她不敢再动，“爹爹……”
“我已经传信给旁支，过几日，会有几个孩子送来，”何英道，“日后，他们会留在山庄里。”
何嫣脸色大变，“爹爹！你不要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