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多情少侠的踏脚石（十三）
“不要你？”何英冷哼一声，“若你不是我的独女, 还真有可能。”
何嫣的心却是一下子定了下来, 她就知道。
何英甩袖而出, “你好自为之。”
门外, 瑞叔正在等候，他自幼长于飞鱼山庄，习武练剑，在江湖上, 也是一高手，到了这个年纪，依旧耳聪目明，屋内的对话瞒不过他。
“庄主莫要生气, 小姐还小。”他劝道。
这父女二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实在不想他们父女陌路相向。
“我知道, 瑞叔放心，”何英摆了摆手，“我自己女儿的性子我还不清楚，她就是恃宠而骄, 压一压她的气焰，她就老实多了。”
她有了顾忌，就不敢再作。
何英自己也清楚，自己女儿的性子说不上多好, 仗着身份没少在外胡作非为, 大恶没有, 小恶不断，飞鱼山庄是没落了，可在二三流的势力眼里依旧是庞然大物，看在飞鱼山庄的面子上，：不会和她计较。
她凭借的无非是自己飞鱼山庄独女的身份，日后不管谁继承飞鱼山庄，都绕不过她去。
“她就是被宠坏了，”何英摇头，“我一说要选旁支的孩子来，她就怕了。”
“那旁支的孩子要怎么安置？”瑞叔试探着问。
何英看了他一眼，“我知道瑞叔想问什么，过继？不可能的，我十年前没答应，现在也不会同意。”
“至于怎么安置他们，”何英道，“以往旁支有天赋出众送来，那些人是怎么安置的，这些也就怎么安置。”
瑞叔摇了摇头，叹道，“庄主这是耍了族老们一遭啊。”
他当初要人的时候可是暗示了过继的事情，到头来，却是一场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气炸。
“那又如何，”何英满不在乎，“他们并没有吃亏，我飞鱼山庄的功法，岂是想学就能学的。”
飞鱼山庄，底蕴深厚，并不缺珍贵功法，可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学的，也并不是想学就能学会的。
“瑞叔，”何英目视前方，似在感慨，“不管飞雪楼到底什么意图，我都必须试一试。”
他恨自己武功天赋不高，只能依靠外力，也恨自己识人不清，满腔心血葬送在一叛徒身上，二十载辛苦全都白费。
“庄主，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瑞叔曾见过何英不顾身体日夜苦练武功，为山庄殚精竭虑，正值壮年鬓角带霜。
“有你这样的儿子，老庄主九泉之下，也会含笑。”
“可是还不够啊，”何英喃喃自语，他们这一脉子嗣单薄，代代单传，他自出生起就被寄予厚望，可无奈天赋难改，他幼时练武辛苦，会躲起来偷偷的哭，可父亲却是那般严厉。
他自幼被灌输这光复何家的思想，他从书中、父亲口中、江湖传闻里，听到飞鱼山庄当初是多么的风光，何老英雄是多么的武功盖世。
光复飞鱼山庄，不仅是何家的执念，也早成了他的执念。
“这是个机会。”
……
“你们为什么抓我？”软筋散的药效来得快，去得也快，叶远从地上爬了起来，靠在墙角，警惕地看着打开的柴房门。
他声音松软无力，被关在这里已经三四天了，没有人给他送吃的，也没有人和他说话，时间还是他根据门外看守的人换班的规律推测出来的。
可是已经几天了，他连抓他的人是谁，到底为什么被抓都不知道，
一袭白衣冷清出尘的卓玉站在门外，没有要和他解释的意思，看守的两名女弟子恭敬立在一侧。
“他这几日可还安分？”如同冰雪一般的声音响起。
“回楼主，”左侧一名女弟子率先回答，“许是药效过去，他今天开始说话，对我们喊话，询问我们是谁，为什么抓他，还有在索要吃食。”
“是的，因为楼主吩咐过，我们都没有搭理过他。”另一名女弟子也回道。
“嗯，”卓玉满意颔首，因为谢信芳特意提醒过，不要让叶远和楼里的弟子有太多接触，所以她在吩咐时特意说明了这一点。
飞雪楼的弟子心性单纯，卓玉可不忍心让她们被叶远蛊惑。
说到底，小姐和何嫣的例子让她有些怕了。
卓玉调用飞雪楼的情报系统，把叶远十八年的人生查了个底朝天，查出来的内容却让她心惊肉跳。
前十七年都没什么异样，出身农家，遭遇饥荒，被父母卖给人牙子，辗转卖入武林盟主府，近十载为奴，因得罪了武林盟主的大弟子，而被趋炎附势的其他人教训。
这只是普通的十几年，看到这的时候，卓玉还有些唏嘘，这和她的经历也有相似之处。
可再翻下去，内容却是让她吃惊不已，叶远因为伤势太重，被认为身死，扔到了乱葬岗，侥幸命大，及时醒来，逃了出去。
叶远没有回盟主府，而是在江湖流浪，他短短三月的经历，就比之前十多载的经历要精彩。
高人传功，红颜知己，打脸纨绔，收服随从。
简直让人怀疑和之前不是同一个人。
卓玉神情有些恍惚，抱着情报去找了谢信芳，她没敢明说自己的猜测，试探道，“他这是为奴的时候压制很了，一朝解脱才释放出本性？”
她其实有点疑惑的，小姐是小姐，和现在的小姐不是同一个人，叶远骗的也是之前的小姐，为什么谢信芳看起来对叶远很重视的样子。
要说是仇恨，那也不像。
谢信芳不像是那样的人，她给卓玉的感觉，更像是游戏红尘，哪怕安排她接手飞雪楼，都更像顺手为之，根本没让她做什么事。
总之卓玉百思不得其解。
哪怕谢信芳给出的回答说得过去，她依旧隐隐存疑。
谢信芳说是因果，“你家小姐死得凄惨，罪魁祸首自然不能放弃，这是一场交易，不完成，与我也有害。”
“是吗，”卓玉以为叶远和她的情况差不多，以为她是为了叶远而来。
在她的想法中，谢信芳是仙，占了小姐的身体，下凡斩妖除魔，而叶远，就是其中一个。
不然她也想象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这想法她没有和谢信芳提过，她觉得谢信芳可能有些难言之隐，比如仙界的事不能对凡人明说之类的。
为了避免自家弟子也被妖魔蛊惑，卓玉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要和叶远说话，最好连见都不要见他。
要不是怕没人看守叶远会逃掉，她都不想让人接触他。
好在几天时间过去，平安无事。
“我们今天要回飞雪楼，让人严加看守，带他一起回去。”卓玉吩咐道，何英那边已经给了肯定答复，她留了慕雪儿长老在这里负责联络。
不过离开半月，她就有些想念飞雪楼楼了。
“是，楼主，”两名弟子恭敬应下。
卓玉没有进去，就在门口，忽然一甩长袖，击向叶远腹部，叶远一下子吐出几口鲜血，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你废了我的……”
他颤抖着手摸向腹部，触手温热，可内部早已狼藉一片，从那里开始，他的筋脉……全都被废了。
像是一把勺子，在身体里搅来搅去，破坏殆尽。
从此以后，他就是废人了，再也不能习武，再也不能强大起来，他的敌人，会活得好好的，而他，筋脉被废，连寿命都要缩减。
天下不是没有修复筋脉的灵药，可是何其难也，以他的身份，如何能够寻到，更何况，他现在连自由都没有。
他的雄图霸业一统江湖……
全都没了。
噗——
叶远又是几口鲜血吐了出来，然后睁着眼睛，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他不甘心啊……
不甘又能如何，卓玉自然瞧得见他眼里的不甘，可那又如何，她不在乎。
“等会有人来和你们换班，快些收拾，一个时辰后出发。”
她转身离开，两名弟子在身后恭敬相送。
“这人也是可怜，”右侧那名女弟子不忍道，看了眼柴房内叶远的惨状，叹了口气，身为江湖人，被废武功是最惨烈的刑罚了。
一旦被废，就是废人。
又有几人能够侥天之幸东山再起？
“这人到底犯得什么错？”她有些好奇，“楼主很重视的样子？”
“我们哪里知道，”另一人摇头，“琪妹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可莫要犯错，我知你心善，但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你去可怜。”
“我知道，”琪妹妹抿唇一笑，娇美可人，“师姐不要担心，我又不是傻子，不该救的不会乱发善心。”
“最好如此。”师姐道。
另一边，卓玉回了院子，心情依旧有些不平静，她推开门，默不作声坐下，倒了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谢信芳在一旁，拿了本书，见状轻轻笑了笑，“怎么了？可是有人招惹你？”
卓玉摇头，她现在什么身份，哪里有人敢，“小姐，”她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帮飞鱼山庄？”
“只是不忍。”
谢信芳放下书，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放在嘴边慢慢地喝着。
“不忍？”卓玉疑惑。
“嗯，”谢信芳道，“这江湖几百年，能让我看上眼的，少之又少，何书衡，也是一个英雄。”
她抬头笑了笑，“何英有他家老祖的几分风采，既能帮一把，举手之劳而已，何必吝惜。”
卓玉直觉不对，她哪里是热心肠的人。
“而且，叶远在这里，想要讨人，给点好处又何妨。”
“飞鱼山庄，还不到消失的时候。”
江湖中不知道有多少人这般想，他们惋惜飞鱼山庄，可真正危难关头出手相助的，几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