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番外
“快点,别发呆!”凶神恶煞的看守者一鞭子抽来, 扬声怒喝。
鞭子打在身上很疼, 可叶远神情麻木, 连吱一声都没有, 只是弯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囚谷,这里最初主要是为得罪了飞雪楼的人而建设的,那时飞雪楼和惊鸿阁还没有分裂,惊鸿踏雪的建立者是一名女子, 无父无母,无亲无眷,她手段高超,为人狠辣, 硬生生在一群男子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占据一席之地。
那个时候的惊鸿踏雪不似现在这般强大, 江湖人谈起惊鸿踏雪,更多的是带着惧怕,还有一丝厌恶地说上一句,“一群女疯子。”
那位祖师的作风实在强硬, 不服者,只有一个字——
杀。
祖师迟迟没有后代,性情更加暴戾,后来有一算命先生主动找上门来, 道是祖师前生乃是作恶多端的恶人, 今生也是杀孽太多, 注定没有后代,孤苦到终。
众人都以为按照祖师的性格,那算命先生必死无疑,谁料祖师不仅没有杀他,反而听取了他的建议,做了很多的改变,囚谷就是其一。
后来果有后代出生。
惊鸿踏雪分裂后,飞雪楼继承了囚谷,但飞雪楼因上上代楼主的作风原因,避世多年,冒犯到她们头上的人可真不多。
囚谷之中,加上新到的叶远和李琪两人,总共也不过寥寥十来人。
李琪还有出去的希望,而叶远,却只有老死在此的结果。
叶远沉默着干活,眼神透着深深的疲倦,他刚来到囚谷的时候并没有完全放下希望,还想着逃离,可囚谷,看守之严让人难以想象。
得罪飞雪楼的人,不乏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为了防止他们逃走,囚谷一代又一代加固防御,便是百年前江湖第一人何书衡在世,从囚谷,也逃不出去。
叶远想过死亡,可囚谷的人很有经验,他们可以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却偏偏吊着一口气,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法堪称精妙,能与天牢里逼供的狱卒媲美。
“快点,磨磨蹭蹭干嘛呢?做不完今天不许吃饭!”看守者又是一鞭子下去,叶远毫无反抗之力,身躯猛地矮下。
他们的所谓劳作并不是必须的,只是为了自己的生存所需,看守者以此为借口,折磨他们而已。
若想自尽,也是不能的,看守者会严防这种可能,因为一旦囚谷之人自尽,看守者也会受到惩罚。
到了中午,看守者扔下吃食,扬长而去。
吃食简单,却绝没有预想的糟糕。
叶远自嘲一笑,每天,也就只有吃饭的时候最令人期待了。
他端起米饭,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忽然他神情顿了顿,有些古怪,又愣了片刻,他才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没有发现有人在附近。
他嘴巴动了几下,从中吐出一个小小的纸团,艰难地伸展开,认清了上面的字迹。
救我!
只有两个字。
叶远知道是谁写的。
“……李琪,”叶远张了张嘴,有些生疏发涩地低声说出一个名字。
那个被他蛊惑的女子,他从信息发达的现代社会而来,撩妹手段不知多少,在这个矜持有着男女大防的时代,女子哪里见识过那样的手段,三言两语,连半点真情都不用付出,李琪就对他疯上了一片真心。
叶远也曾心虚过,可为了自由,为了逃出去,那一点点的真心算得了什么?转瞬就抛弃了,他对李琪笑得更加温柔,面容俊朗,神情无奈,将自己塑造成被飞雪楼觊觎某样宝物的无辜者。
他先前就曾欺骗过两名女子的真情,第三回,轻车驾熟,不需多久,就哄得李琪为他叛门,出生入死。
他没有料到的就是飞雪楼出乎意料的强大,没等到第二天早上,甚至尚且未逃出飞雪楼的地盘,他们就被抓住了。
而如今李琪武功被废,残破的筋脉连寻常女子都不如,在囚谷中,她能做什么?叶远不敢想。
他怔了半晌,将那张小小的纸条团起,重新塞回嘴里,一口咽下。
暗处,身姿越发单薄的李琪站在那里,另一名白袍女子之中她一侧,气度从容,面带玩味,“你猜,他会不会来救你?”
“会的。”李琪不假思索道。
她很瘦,很单薄,废掉武功的感觉并不好受,不止是从飞花摘叶的武者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的落差,而且,废掉的筋脉在夜间会隐隐作痛。
那种痛苦并不强烈,李琪曾经是江湖中人,习武强大,忍耐力还是有的,可思念情郎的煎熬,以及对情郎的担心,让她日夜难眠,
囚谷现在的人数很少,为了防止意外,每位犯人都被隔开很远,李琪,还是自入囚谷以来,第一次见到叶远,她贪恋地看着叶远的眉眼,眼中迅速聚集起水雾,心疼极了。
“远郎……”她伸出手向前,语气温柔,仿佛是在抚摸他的脸颊一般。
白袍女子看得直摇头,心道楼主怕是要失望了,李琪中毒已深,就算看到叶远的无情举动,也不会醒悟,怕还是会自己给他找借口。
事情也果如她所料,一日,两日,三日,叶远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一切行为举动和之前相同。
李琪眼中的光芒始终未曾消失,反而更加明亮,因为这些天,白袍女子每天都带着她在暗处去看叶远。
半月后。
白袍女子再一次将李琪带到叶远附近,李琪依旧痴痴地看着叶远,眼睛眨也不眨。
即使早有预料,白袍女子还是摇了摇头,给她最后一次机会问道,“他没有救你,你可后悔?可觉得不值?”
李琪目光不离叶远,摇头,“不。”
“他没办法救我,”李琪说道,“囚谷看守的太严,远郎连走出这里都不能,他不是不想救我,而是不能。”
“不,他有办法的,”白袍女子笃定道,“这些日子看守特意松懈了,若是仔细观察,可以找到方法,可他没有,他连试探都没有,可见,在他眼里,你根本就不重要。”
李琪这才舍得将目光移开,咬着下唇,摇头,“我不信。”
“远郎只是……”
“好了,”白袍女子止住了她,难掩失望,“这些话就不必对我说了,但凡你表现出一丝愧疚,一丝后悔,今日,你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可你没有。”她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言,轻点脚尖,施展轻功离开。
白色的身影如一阵风一般消失,李琪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我……”
看守者却已经出现,凶神恶煞,手握长鞭,“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鞭子带着呼啸的劲风,一鞭抽到她身上,李琪身体晃了晃,得益于这半月养好的身体,她还有力气动弹,她歪了歪头,向叶远的方向看去。
叶远听到看守者的声音,一转头,结果对上了一双含泪的眼睛,木愣地情绪终于有了反应。
李琪!
他几乎要惊呼出声,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来找他的吗?叶远一瞬间想起半月前的那张求救纸条。
他还没有动作,那边,李琪就被看守者连打带拽的拉走。
看守者,从来不会对他们客气。
这夜,叶远很久才入睡,那双含泪的眼睛一直在他面前,挥之不去,那其中蕴藏着的复杂感情,几乎要把他压垮。
入睡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从乱葬岗起,那是他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梦从一个叫江城的城市开始不同,他入赘了江城富商谢家,谢家的小姐对他情根深种,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完完全全的信任他,他以谢家的钱财为投路石,顺顺利利入了江湖,一举扬名。
梦中他有很多女人,最初的谢家小姐,后来的飞鱼山庄大小姐,武林盟主之女,飞雪楼圣女,魔教教主,倾城神医,花魁名妓,落魄千金……
几乎只要是他看上的,就没有不被他征服的。
梦中他意气风发,得罪他的人,轻者颜面尽失,当众打脸,众者家破人亡,下场凄惨。
梦中他武功天下第一,打败江湖无敌手,是各派的坐上贵宾,他建起了叶家庄,后院美人无数,江湖遍布红颜知己,而且这些优秀的女子,都甘愿做他的女人中的一员,与其他人平起平坐,丝毫不介怀。
他美人权力地位尽在手中,好不潇洒,一生子女众多,晚年依旧是武林传说,一场寿宴,宾客满堂。
醒来后,叶远怅然若失,他怔怔盯着上方出神,梦中的一切正是他最初穿越后所幻想过的,他以为,老天让他来此,他注定要做一份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可一切……终究是梦。
叶远想到了事情的分叉口,正是从江城开始。
富商谢家……
所以他现在的处境是和谢家的人有关吗?
是谢家老爷,还是谢家小姐?
他能够有穿越的神奇经历,别人可能也会有,比如预知,比如重生,谢家人,可能知道了未来,或者是某个人告知了谢老爷英雄救美的真相,所以,才会在将要答应婚事时报官。
叶远想到了两辈子第一次进监狱,扯了扯嘴角,所以说,一切都是报应吧。
他知道,他之后的经历八成也和那个有特殊奇遇的人有关。
那个人,定然是和他有仇。
也许是谢家人,也许是另外的人。
谢家一家人结局都不好,都有嫌疑,而飞雪楼,早该死去的玉岚圣女却成了楼主。
叶远回想梦境,发现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实在猜不出是谁。
咯咯咯——
鸡鸣声响起,天亮了。
叶远愣了下,然后无奈地扯起嘴角,再一次想到,果然,这世间是有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