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幽冥鬼使（一）
冥界。
茫茫幽冥之中, 一处黑色宫殿大门轰然打开, 听到动静, 本来有些懒散的看守阴兵顿时站直身体, 神情肃然。
一股强大的气息以宫殿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阴兵们底下头颅，恭敬跪下, “恭迎大人出关。”
“恭迎大人出关。”
“恭迎大人出关……”
洪亮的声音在幽冥中传开，遍地的曼珠沙华枝叶摇摆，似乎也在为那人出关相庆祝。
在那宫殿门口，一个身影显现出来, 那人少女形态, 墨发披肩, 白衣赤足，眉眼精致，神情淡漠，若是再添点笑意, 和人间十六七岁的女孩没什么不同。
可在冥界，她的威名人人皆知，连十殿阎罗都要给她三分薄面, 堪称冥王座下第一人，是冥界除少数几人外都要尊称她一声大人的存在。
“大人。”
远处滑过一道黑影，在她面前落下, 现出里面一身官服的年轻男子, 眉清目秀, 观之可亲，他笑眯眯地抱拳，“信芳大人，好久不见，危恭喜信芳大人功行大进。”
陶危，冥王亲信，俗称传令官。
见到此人，少女神情松动，张了张嘴，“陶危，好久不见。”
少女又眨了眨眼，身周的冷气收敛，唇角微微勾起笑意，整个人一下子温暖起来，她望向远处，幽幽叹了口气，“我这次闭关多久了？冥界变化不小啊。”
陶危暗暗松了口气，虽然他知道谢信芳不会伤害她，可她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吓人。
那是上位鬼修对下位者的压制。
“您闭关有将近三百年了，”
“三百年啊……”
“信芳大人，陛下有令，命您去冥王宫觐见。”陶危说起正事，一甩长袖，一方古朴黑色令牌浮在半空，一面是一座威严阴森的宫殿，一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冥字。
谢信芳伸出手，白皙近乎透明，轻轻一召。
冥王令落入她手中转眼消失不见，她抬步下了台阶，慢悠悠地行走，“陪我在冥界走一走吧。”
“大……大人，”陶危错愕不已，忙伸手欲阻，“陛下还在等着……”
“那就让他等着，”
谢信芳转过身来看他，“我一出关就派你来，准是有什么棘手的事要交给我处理，”
“额……”陶危尴尬苦笑，“您……大人聪慧。”
冥界和人间不同，阶级的缘由来源于实力，人脉只是其次，有实力才是底气，而面前的少女，来历不可知，天赋却是顶尖，当年也不过是冥王座下一普通鬼修，可短短千载，青云直上，直到如今，多少老鬼都不是她的对手。
陶危深知她的脾气，说好也好，说不好，可在冥界众位大人中又算是和善的，但再温和的老鬼，也容不得底下人的放肆。
“大人，您请，”陶危自知实力不如人，果断放弃劝说，反正冥王若是怪罪一切有她承担。
“大人请看，人间最近几百年发展迅速，出现了许多新奇玩意，影响到了冥界，陛下下令，从鬼魂中挑选了一些相关人才，给冥界做了些改变。”
陶危说着撩起袖子，露出了腕上的黑色手环，指着它道，“就是这个，根据每只鬼在地府的权限不同，它的颜色和功能各有差别。”
他召来一只小鬼，示意他露出手环。
那小鬼骤然见到这场景，先惊后喜，听到陶危的话，连忙露出自己的手环，也是黑色的，但颜色很淡，只有薄薄的一层。
“输入阴气即可启动，”陶危一边动作一边道，“其实用处也不大，主要是配给外出人员用的。”
外出人员，既是人间所说的鬼差。
陶危给了那小鬼一缕自己的阴气，小鬼感恩戴德的走了，他道，“大人也知道，在人间不好多用阴气，有这玩意，方便多了。”
谢信芳瞧了一眼输入阴气后显示出来的显示屏，觉得很像手机，不，比手机还要先进，大抵是因为冥界有阴气这种不科学的东西存在，所以在人间还没出现的产品，反而被那些人死后研究了出来。
“不错。”她淡淡评价了一句。
陶危得到了她的肯定，介绍的兴致更浓，“除了手环还有其他的改变，比如孟婆汤，孟婆如今不用天天站在奈何桥畔舀汤，只负责煮就行……”
“还有人间人口越来越多，派出去的鬼差有时候忙不过来，我们加强了和人间天师的合作，建了一个交换网站，天师捉鬼有功德可记。”
“功德？”谢信芳脚步一顿，“功德怎么算的？”
她可从来没有听过功德可以计数的，认真说起来，怕是只有天道才知道如何计功德。
“那个……”陶危微微一笑，本就秀气的脸更加显得年纪轻轻，“我们说的功德只是一种计量单位。”
谢信芳看了他一眼，陶危含笑而立，颇显无辜。
谢信芳失笑摇头，“这主意……是谁出的？”也太狡猾了。
功德二字摆在那里，即使是不懂的人也能猜到是什么，可他想的却和冥界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偏偏冥界再与人间沟通，隔阂尤在，他们也找不到鬼去解释这个功德和他们认知中的有什么不同。
而且，知道这种不同的在冥界又有几个？
哪里是轻易能碰到的。
即使有老一辈的天师略微了解功德，可一来老人保守，不会第一时间接触功德网站，二来，他们也不能肯定冥界有没有大能知道如何计量功德。
这是个骗局，但没有几人能够拆穿。
“再说也不是骗他们，”陶危忽得一笑，“已知的几种获得功德的方法中，除恶扬善，代天执法不都是能获得功德？”
在冥界，鬼魂投胎前须得面见判官，论一生善恶，功德几何，罪孽几何，判刑赏。
从中能找出规律来，冥界中人总结出几种获得功德的方法。
行善必然是第一条，冥界偶有几世善人投胎，入权贵之家，亲情友情爱情，顺遂无比，如同天眷之子。
还有一条便是代天执法，何意？便是执掌天道授予的权柄，比如冥王陛下，冥王执掌幽冥几万年，身上的功德不知有几千里，只是到了冥王这种境界，功德只能算是锦上添花。
而天师这个职业，恰恰两者都占了，所以准有功德加身，也不算欺骗他们。
谢信芳笑而不语，不管是不是欺骗，她所在的立场不在人间，何必深究。
“走吧，快去见陛下。”谢信芳身影一轻，速度忽然加快。
陶危：“……”说不急的是你说快的也是你。
他摇头一叹，跟了上去，寻思着自己回头是不是该闭关修炼了，太弱，总归不好。
冥王宫坐落在整个冥界最高处，无论在冥界哪里，都可以见到它。
“陛下。”
有陶危带路，一路畅通无比，谢信芳见到了愁眉苦脸的冥王。
冥王并不阴森，而是一名妖魅的红衣男子，红衣如血，整个人如同身处曼珠沙华花海中的死亡之花，一颦一笑都带着极致的诱惑，眉眼极魅，却无一丝女气，而是阴柔的美。
冥王见到两人，迅速扔了手上的公文，身形一闪就来到了近前，哀嚎一声，“小轻轻啊，你总算来了！再不来我就要累死了！”
“……”
谢信芳面无表情拉下肩膀上的手，目光落到他眼角的花纹上，暗红的花纹，占据了半边左脸，但丝毫不显怪异难看，那花纹如同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妖冶魅惑，又带给人无穷的压力。
至少在谢信芳眼里是这样的，看一眼，似乎都要坠入无尽梦境。
冥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顺从的放开了她，退后两步，骨节分明的手掌摩挲下巴，上下左右像是分外好奇地看着她，“进步不小啊，小轻轻，都能直视我了。”
冥王是冥界之主，哪怕他看起来性子再不着调，可身份地位摆在那，普通的鬼魂甚至连见到他真身的资格都没有，而亲近之臣，也少有能和他这般嬉闹的。
闭关之前，谢信芳的实力也不错，但还没有到现在这样，能够如同正常人一样和他相处。
“三百年关不是白闭的。”
实则她也有些心惊，以她炼化了仙气本源的实力，面对冥王，还有些压制感。
“陛下召我来何事？”她问道。
冥王一听这话，顿时耸拉下了脸，伸手一召，一本公文飞到了谢信芳面前，他臭着脸道，“你自己看吧。”
“要不是本尊不能随便出冥界，早把那群砸碎给剁了。”冥王磨着牙，恨恨道。
陶危惨不忍睹般的移开脸，趁着冥王没意识到他的存在，默不作声退了出去。
陛下……还是在乎挺在乎形象的，除了在几位大人面前。
等他反应过来就糟了。
谢信芳拿过面前的公文，快速阅览，“有人……和冥界抢活干？！”她抬起头，脸上没了一贯的淡定。
冥界从开天辟地就开始存在，负责众生轮回，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敢和冥界对着干的，还是抢冥界的活。
冥王挑眉，笑得魅惑众生，天地失色，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着，“你没看错，有人和冥界抢活。”
他磨起牙来吭哧吭哧地响，眼角的花纹一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注入鲜红的血液，下一刻便要绽放开来，“小轻轻，冥界沉寂已久，有些人就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你这次出去，势必要把他们的魂魄带回来，本尊——”
“——要把他们扔进十九层地狱！”
谢信芳：“……”
她沉默良久，“……冥界哪来十九层地狱？”
冥王气场一收，嬉笑道，“哎呀，小轻轻不要在意细节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