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报恩的仙凡恋(完)
香炉中点着熏香,雾气氤氲, 景平帝坐在榻上, 少见的没有看奏折,亦没有翻阅典籍, 他一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殿门从外面推开, 珍珠珠帘发出一连串悦耳声音,紧接着, 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走近。
“你来了?”景平帝道, 他的声音苍老无力,涩涩发苦,不复往日的威严霸气。
他睁开眼,有些浑浊的眸子注视着眼前的青年。
青年一身银色盔甲,面容冷峻, 修眉俊目,手执长剑, 既带有武将的凌厉, 又有皇族天生的高贵。
“父皇。”青年平淡地唤了一声。
景平帝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人,目光怔松, 似在出神,“你不愧是她教导出来的, 朕早知你出色, 因此在你及冠之时便将你打发去了封地, 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
他叹息一声,看着青年的目光半是感慨,半是慈爱。
青年不为所动,冷峻如初。
“陛下可是在等太子?不必等了,他来不了了。”
殿门又一次被轰然打开,这一次来人的动静比青年要大得多,女子长发高绾,云鬓凤钗,长裙披帛,端得是高贵大方。
青年见到来人,忙低头行了一礼,将长剑背于身后,落后她一步站着,行为举止极为尊重。
“皇后……”
景平帝的反应更为激烈,他因被下了药物的原因全身无力,能做出的动作少得可怜,却依旧挣扎着想要看看她。
“是本宫。”皇后冷漠以对,半点没有好脸色给他,声音冰冷如同深冬寒雪,“陛下还在等什么?快快退位吧,还能保留一丝体面。”
“你不必激朕,”景平帝小幅度地摇头,他精气神已经没了多少,平日红润的脸颊仿佛瞬间失去了血色,如同老去将死的枯枝,灰败无力,“事情到了这一步,这帝位,不过是你们的掌中之物,有无朕的圣旨都不打紧。”
他虽落入绝境,却不糊涂。
“你不过是恨朕,想找借口折磨朕罢了。”
“哼——”皇后面不改色,冷笑一声,“原来你还有自知之明。”
“本宫岂止是恨你,”她上前一步,语声凄厉,表情近乎狰狞,“本宫恨不得将你剥皮抽骨,吃肉喝血,如此才能缓解本宫心头之恨!”
“你要知晓,这个位置不是本宫想坐的,而是当年先帝求着我裴家坐的,可你呢?”皇后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着,咬牙恨道,“你都做了什么!我的孩儿因你之故夭折,此生再不能有孕,这也就罢了,可我裴家助你坐稳帝位,助你稳固朝堂,你却杀了我裴家满门上下一千三百四十三人!”
“我裴家忠心耿耿,从未有忤逆之意,可你只凭奸臣谗言便下了定论,裴家是开国功臣,我裴家老祖与圣祖皇帝更是莫逆之交,谢云!这些年你可睡得安稳!九泉之下你有何脸面去见圣祖皇帝!”
她不是不知景平帝的心思,帝王多疑,谢云尤甚,他年少继位,先帝临终之前不放心幼小的新帝,将新帝托付给裴老国公,为使得裴老国公尽心尽力,还择了裴家嫡女为后。
裴家世代忠臣,即使如此,先帝还是有些不放心,可值得他放心托付的人少之又少,他带着疑虑而逝,可最终没有想到,裴家尽心尽力完成他的嘱托,反而是皇家对不起裴家。
满门上下一千三百四十三人,死在了他的忌惮之下。
也许是心虚,裴家上下,尽数被除以死刑。
皇后被囚禁于景仁宫七日七夜,所有为裴国公府求情的大臣通通遭受驳斥,一十七位大臣长跪于勤政殿外不起,却没有救下裴家一个儿郎。
自此后,世间再无裴家。
宫中皇后未废,却独居景仁宫,萧贵妃独宠后宫,扬祸国之名。
蛰伏一十五载,而今大仇得报。
皇后也不指望他回答,她发泄了一通渐渐平静下来,恢复了雍容华贵。
景平帝看着她的表情,悲哀涌上心头,曾经他最是厌恶她时时刻刻都保持雍容的表情,觉得虚伪,刻板,远比不上千娇百媚的萧贵妃。
可临死的一刻,他发现他不是厌恶,而是觉得配不上她,自卑而已。
皇后与他同岁,却远比他成熟聪慧,其实现在想来,皇后也曾是天真烂漫的少女,美貌无双,回眸顾盼都是风情。
在最初成婚的那段时间,后宫都是皇后在管理,在他还在被太傅教训,对朝堂焦头烂额的时候,皇后默默站在他身后,他苦恼失意时,无声陪伴他。
只是后来,他开始明事,开始成长,在朝堂上和裴国公有了争议,对皇后产生迁怒。
他是帝王,可以三宫六院,可以七十二嫔妃,他不愿去见她,皇后也不会去寻他。
也不对,皇后去寻过他的。
景平帝吃力的回想,后来呢,后来如何了,他记不清了,总之没有和她回去。
原来皇后是被他逼迫成这样的啊。
后宫的麻烦程度不下于前朝,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初入宫廷,不仅无法从夫君那里得来依靠,还要包容他,宽慰他,不快速成长还能怎样?
皇后成长为合格的国母,可那时皇帝还没有长成英明的君主,她在等,可等来的不是她的夫君,而是帝王。
帝王无情,帝王多情。
帝王忘记了前恩,权利二字迷人眼,帝王已经是合格的君主。
一阵平缓规律的脚步声再一次从外面传来。
“娘娘,殿下。”
那声音清润如水洗青石,潺潺流过。
景平帝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皇后讽刺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对外面的人说道,“进来吧。”
“也让他看看,他到底输在何处,错在哪里。”
外面那人没有应声,平缓规律的脚步声却渐渐而来。
那人一身青衣,磊落潇洒,如山间的隐士,俊秀至极的面容一露出来,满室生辉。
即使身处着王朝权力巅峰的所在,他也没有沦为陪衬,谁也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景平帝注视这张仿佛被老天钟爱过的容颜,十年过去,没有老去半分,时光如此厚待他,他依旧是名满京城的卫郎。
“卫尚清……”
“是微臣,陛下。”青衣人微微一笑,更是夺尽了满室光辉,他恭敬一礼,仿佛还身处朝堂,而他只是站出来上奏。
“怎么是你?!”景平帝勃然变色,要知道他想过很多人,可从来没有将卫尚清算进去。
卫尚清,曾经是他最忠心的臣子啊。
因为变法成功,他被守旧派迁怒,景平帝不得不放弃他。
他知道卫尚清的才能,放弃只是一时,新帝即位后会第一时间下旨将他召回。
可以说,卫尚清拥有极光明美好的前程,完全不需要冒险。
而且,他还是荣宁的驸马啊!
卫尚清只是笑了一笑,完全没有回他的意思,他知道,他的理由说出来景平帝也不会理解。
“娘娘,殿下,前面已经平定,两位该出去了。”
最先做出反应的不是皇后或者青年皇子,而是景平帝,他手掌紧紧抓住下方的床铺,呼吸急促,“太子……和贵妃呢?”
说到底,还是在意的。
哪怕太子跋扈,贵妃蛮横,可他知道,这二人若是不在了,他就真的完了。
“陛下莫急,太子殿下和贵妃娘娘定会追随您而去,与您团聚。”卫尚清语声温柔平和,无半点恨意或者其他。
景平帝不解,费力抬起一只手,指着他,吃力问道,“为什么?”
卫尚清想了想,看在他时日无多的份上,好心解惑,“陛下,您还记得薇儿是如何死去的吗?”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出了一点情绪。
他手握成拳,多少年了,每每想起当时自己的无力,想起当时的场景,他夜不能寐,时时恨急。
景平帝目露疑惑。
荣宁是贵妃的女儿,也是他最疼爱的公主,他自然是记得的。
“太子已经为她报了仇。”
他记得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他也很震怒,贵妃对他痛哭,他将事情交给了太子,太子是她的亲生弟弟,查出了罪魁祸首,替荣宁报了仇。
“不,并没有。”卫尚清吐出了让景平帝诧异至极的话,“太子不愧是陛下亲自教导出来的,和您一样的冷血,唯利是图。”他看似夸奖实则是嘲讽的说了一句。
“太子和那些人做了交易,那些人效忠太子殿下,而殿下,则放他们一马。”
“陛下,其实您有一件事想错了,微臣没有投靠于谁,微臣和大殿下只是合作,”卫尚清道,“微臣只是想替薇儿报仇,可他们本身势力不俗,又有太子殿下的依靠,微臣不得不寻找外力。”
他目光放柔,像是想起了那个美好的女子。
“陛下,你太冷血了,”他第二次说了这样的话,“帝王也是人,一个太过冷血的帝王不值得追随,您杀了裴家满门,寒了不知多少大臣的心,您只看利益,微臣实不敢信任您,更遑论您教导出的太子。”
“您是合格的帝王,也许行事太过冷酷,可与大魏来说利大于弊,大魏在您的治理下得到发展,更加强盛。”他顿了一顿,“可您不是合格的主君,不值得追随,朝中大臣受您影响,唯利是图,不重品行,”
“您不会没有发现的。”
景平帝没有说话,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帝王之路,注定是血腥的,他只是有一点后悔。
原来这一生,他最难忘的是初初登基时的那段时光,那段两个年幼的少年少女在孤寂深宫中抱团取暖的生活。
那是他一生最鲜活的色彩。
他感觉到生机的逝去,最后的时刻,他只看向一人。
“阿珠……”
皇后的目光蓦地变得复杂,却在下一瞬再度冰封。
“太子谋逆逼宫,陛下受惊,崩。”
半月后,大皇子曜继位,尊皇后裴氏为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