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换戏
片场, 江导坐在导演椅上, 认认真真地盯着镜头。
“师哥, 我来给你送饭了。”江倩涟提着朱漆金纹的四方食盒, 欢快地跑进山洞。
一个白衣少年正席地而坐,双目静阖, 手平摊于膝上,似在调息。
同样穿着白色衣袍的少女忽然噤声,小心翼翼地猫着腰进来,然后蹲在一边,托腮看他。
半柱香过后, 江倩涟换了个姿势,脑袋靠向另一侧, 依旧托腮看着师兄。
白衣少年终于睁开眼睛, 目光像河水一样清澈。
“师哥, 快看,我给你送饭来了。”江倩涟立马站起来,双手拎着食盒, 往前递给他看。
慕容琤点点头, 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江倩涟打开食盒, 将内置的托盘取出, 一一摆在他面前,“今天的菜可好了, 有酿豆腐、青翠豆角、雪山芙蓉糕……”
她忽然停下来, 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师哥,你以前不是不爱吃糕点吗,今天早晨怎么千里传音问我膳房有没有糕点?”
江倩涟每天早晨都会偷偷跑到山洞外看看师兄,尽管她动作细微谨慎,还是会被师兄发现,师兄就在洞里千里传音给她。
她武功低,只能听,不能传,但为了听师兄说几句话,每天早晨她还是会来洞口闲逛。
“没什么,闭关久了,突然有些想吃。”慕容琤微微笑道。
“师哥,你终于笑了,你知不知道,你都有快十一天没笑过了,我可真怕你憋出病来。”
“傻涟儿,能在倾容洞闭关,是多少云山弟子想也想不来的机会,又怎么会闷?”
“哼,涟儿也是云山弟子,可涟儿就不想。”
慕容琤笑着摇摇头。
他这个小师妹是师父的掌上明珠,自然什么也不稀罕,什么也瞧不上。
洞里传来一瞬轻微的窸窣声。
声音很小,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不难发觉。
江倩涟神色一凛,当即拔剑:“师兄,洞里好像有动静。”
慕容琤脸色微变,立刻出手将她的剑推回剑鞘,“没什么,不过是昨天闯进洞里的一只野鸡罢了。”
江倩涟:“野鸡?那我要去看看,要是够肥我就把它抓到膳房里让顾大妈给你炖汤补身子。”
慕容琤起身拉住她的衣袖:“别去。”
顿了顿,慕容琤道:“那只鸡被我打上了,浑身是血,你别看,污了眼。”
江倩涟低头看着师兄骨节分明的玉指,喉头微动,乖乖地点了点头。
慕容琤又跟江倩涟打听了几句师门的状况,然后将她送出洞。
江倩涟前脚刚走,山洞后方就出来一个捂着手臂的姑娘,姑娘穿着鹅黄色的留仙裙,模样娇俏。
“我听见有人说我是野鸡?”
“卡!”
江导通过对讲机喊下第一个‘卡’,他看向贺嫜,正色道:“你是一个受伤的人,说话的模样未免也太骄傲太活泼了。”
贺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前十几分钟都是许予跟柳丞的对手戏,两个人仿佛事先排练过似的,不论是神情还是动作都很有默契,一条就过了。
偏偏到了她这儿,就被导演喊了‘卡’,这不是摆明了说她演技不行吗?
“导演,不好意思,我刚刚候场等得有些旧,一时之间没进入状态。”贺嫜挤出一丝笑意,语气娇滴滴的。
“没事,再来一条。”
贺嫜深吸了口气,整理下裙摆,重新站到刚刚的位置。
“我听见有人说我是野鸡?”
“卡”。
江至又喊停了,“贺嫜,娇俏不代表嘴要撅那么高。”
“噗——”
在场的几个工作人员没忍住偷偷笑起来。
贺嫜在宽大的袖袍里攥紧了拳头,她扬起微笑,嘴里的牙却死死咬着。
今天嘲笑她的这几个场务,她都记住了。
“是,导演,我知道了。”
贺嫜知道剧组周围肯定潜伏着许多狗仔,一个个摄像机正对准这里,所以她绝对不能耍大牌,要表现得尽可能温顺。
又拍了七八条,贺嫜说同一句话说得嘴巴都快起皮子了,江导才点头,脸上的表情还很勉强。
贺嫜演技单薄是娱乐圈里各大导演都心知肚明的,然而大家还是会请她出演女主角,不为别的,就是冲着她的名气和流量。
江至自然也听说过贺嫜演技一般,但他没想到,竟然‘一般’到了这种地步,甚至连一些群演都不如。
第一集拍完后,江至吩咐下去,以后但凡有贺嫜的镜头都给远景,不要给近景,更不要给特写。柳丞和许予的特写多给点。
自从江至接受贺嫜的花瓶式浮夸演技后,拍摄进度就快多了,贺嫜的镜头最多也是三条过。
“贺姐,你可真厉害。这才没几天,就让江导对你刮目相看了,过境率比那个许予高多了。”助理扬天端着热奶茶过来,笑眯眯地奉承。
“那可不?也就第一天让她高兴高兴,你吧想想我拍了多少部戏,她拍了多少部戏,真正演到后面,谁强谁弱一眼就看出来了。”
贺嫜又往导演的方向瞟了眼,导演正拿着剧本,跟柳丞和许予讲些什么,边将还边做动作。
她不禁更得意了,也只有她这样优秀的演员,才不需要导演多花时间来指导。
贺嫜懒懒地躺在贵妃椅上,又粗略翻看了遍剧本。
她在《神缨》里饰演的是女主角上官雪缨,七大门派中金玉派的女弟子,因受伤误入云山派的后山,被男主慕容琤所救,两人暗生情愫。
演到第十七场。
中间有个戏,是慕容琤的小师妹江倩涟持剑攻击上官雪缨,上官雪缨不愿意与江倩涟交手,只能节节退让。
“上官雪缨,你说,师兄当初让我给他送芙蓉糕,是不是为了给你吃?”江倩涟红着眼,紧咬下唇。
“小师妹,那时我……”
“谁是你小师妹?你别乱叫。”
“琤哥哥他确实待我很好。”
“不许这样叫我师哥。”
江倩涟拔剑跃起,飞向上官雪缨,她舞着剑,盛气凌人,逼得上官雪缨左躲右闪。
两人交手的过程中,江倩涟的剑锋扎到上官雪缨的手臂。
贺嫜尖叫了一声,“许予你干什么?你会不会演戏?”
许予停下,“对不起,我太投入了。”
贺嫜怒目而视:“投入,投入就能乱扎人?”
许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这是假剑。”
“那也会疼啊!”
贺嫜丢下手中的道具,跑到导演面前去告状,“江导,专业的演员在演戏的时候都知道分寸,打巴掌是假打,何况舞刀弄剑,她却真的用剑碰到我了。请您换掉这个不专业的演员。”
江至揉了揉眉心,抬起头:“贺嫜啊,其实,我这个人更喜欢演员们来真的。你想啊,如果一个真的巴掌能让观众们看得更入戏,何乐而不为呢,毕竟作为演员,就该有为艺术献身的精神。”
贺嫜愣在原地。
她还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导演向着小演员,却不向着主演。
她看向柳丞。
柳丞无奈地笑道:“我也觉得来真的更好,何况,那种道具剑并不会真的伤到人。”
贺嫜气得火冒三丈,可想到埋伏在剧组周围的狗仔们,她只能压着这口恶气,又回到片场,捡起地上的那把剑。
紧接着,她又被连续扎了三四次。
导演通过对讲机不止一次地跟她说:“贺嫜,注意表情,你是心地善良的上官雪缨,不会愤怒。”
可她忍不住。
她看着许予持剑冷冷挥过来的时候,她就忍不住生气,凭什么,她是被扎的一方,堂堂星尘一姐,竟然被一个小演员这样戏耍。
终于,在第六次ng的时候,贺嫜大声喊道:“导演,我觉得这场戏不对。”
“哪儿不对?”
“女主这性格也太懦弱了,什么时候都只会退让,跟个软柿子似的。这场戏,应该改成女主进攻女二。”
江至摇头:“改不了,原著就是这么写的。”
贺嫜又撒娇:“跟原著拍得一模一样就没意思了嘛,再说了,咱们有那么多有才华的编剧呢。”
江至正在为难的时候,许予突然主动开口道:“我觉得可以一改,江倩涟是真的喜欢师兄的,而且她也知道师兄深爱上官雪缨,所以江倩涟不会真的想伤害上官雪缨。”
江至觉得许予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坐在一旁看戏的瞿柏里牵唇笑道:“江导,这场戏我来改吧,保证让你们都满意。”
看了眼目光坚定的贺嫜,又瞥了眼神情淡然的许予,江至只能点头答应。
请了这种大咖女主角,他也只能妥协了,毕竟剧本都拍了三分之一,万一贺嫜一个不开心要罢演,他的心血可都白费了。
目的达成,贺嫜终于弯起唇角。
她明天就会让许予明白,什么叫做‘来真的’。许予捅过来的刀子,她会十倍的捅回去。
她是永远的一姐,谁也别想爬到她头上,谁也别想借着戏欺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