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流浪歌手 4
贺钦根本没有坐过站, 他就是专门来追星的。
那天他在家里无聊打游戏。游戏打累了，随便点开最火热的综艺节目。
《梦想之声》海选出了好多奇葩, 看那些哗众取宠的演出让他笑得很开心。然后, 邋邋遢遢的楚越上了台。贺钦原本当又一个笑话看，却在楚越开口的那瞬间被他歌声征服。
第一次听楚越的歌，贺钦在显示屏前哭了好久。歌曲的那种心酸和孤寂, 全然就是贺钦内心的写照。
楚越的歌如同往他心里扎了一根针, 挑开那些完好的表面, 暴露出化脓的伤口。那场海选的视频被他一遍遍的播放，跟中毒了一般。
眼泪不停地流，第二天眼睛肿的跟桃子一样。但哭过发泄之后，那些伤口却又不再作痛。
他不是一个轻易落泪的人，也很难喜欢什么明星偶像, 却真实被楚越打动。
从听到第一首开始，贺钦就敢肯定楚越不是普通的乞丐。
他的歌声有灵魂，他的背后肯定有故事。他能感受到与楚越的共鸣, 能感觉他和自己有着相同的烦恼。
后来节目继续拍，好多细节都证明了他的判断。
楚越曾经受过良好的教育。他的吉他虽然破烂，但弹琴的技法很正宗, 不是自学的野路子。意大利文发音完美、字正腔圆，美声唱法一听就受过长期的声乐训练。
这些都不是需要常年训练才能培养的东西，并非一朝一夕能学成的。而能上这些课程, 家境就不会太差。
贺钦好奇, 楚越究竟有怎样的经历？
家族破产流落街头不至于如此, 富人家再是破产总有一点翻身的资本。豪门斗争失败不太像，败者哪怕看开了也不会那么洒脱惬意。
贺钦认为楚越是自己选择离家。
或许过去的楚越跟他一样压抑，而楚越勇敢地选择了自由宽阔的天空。
他佩服楚越的勇气，也欣赏楚越的决绝。
他也渴望和楚越一样摆脱束缚，天高任鸟飞。
然后，贺钦就默默守着直播，看着楚越徒步从y城走向z城。
他的偶像如同传说里中世纪的游吟诗人般，走到哪里唱到哪里。有人因他的歌喜笑颜开，有人因他的歌感动落泪。
看他独行、看他弹唱，如同欣赏一首唯美而深奥的诗，贺钦沉醉其中不可自拔。对于楚越的崇拜和向往越发深刻。
坐在荧幕前，他的人似乎跟着楚越在奔跑。伴随他经过一个又一个的城镇，短暂停留又立刻奔走，如风一般自由潇洒。
贺钦的微博名已经改成“小越哥头号粉丝”，很少发微博的他开始频繁刷屏。
贺钦的朋友隐晦地问是不是压力太大才导致精神不正常，居然开始追星，贺钦直接让人滚蛋。
每天剪辑楚越的演唱视频，并一首首写下感想。他收获了不少粉丝，对于粉丝数量他倒是无所谓，只时候希望能多为楚越圈点粉。
z城地区赛的现场票他买了二十多张，抽奖送给粉丝。喜欢楚越的人聚集在一起，商量着如何给楚越应援，贺钦直接开口承包下荧光棒、应援扇、灯牌等东西的制作。
倒不是他土豪挥金如土，只是认为如果把别家圈子职粉圈钱的手段用在楚越身上，对他的音乐是一种亵渎。他想楚越的粉丝圈纯粹一点，单纯欣赏他的音乐就好。花在周边物上的钱留在投票时用！
*
贺钦其实没有打算像个私生饭一样跟踪楚越。粉丝和偶像没有必要太过靠近，他单纯是喜欢楚越的歌声，喜欢他的个性。
但家里爆发一场大矛盾。最亲的家人不理解他的选择，硬要他按照他们的路子走。
他们的期盼和要求如同一个无法挣脱的牢笼束缚得人喘不过气。和朋友商量，他们也不能理解。
身边没有人能理解自己，一时间心态要爆炸！
这时候，他打开直播，想看看偶像遗忘生活的烦恼。
蓝天白云下，楚越抱着吉他站在破旧的小镇边开心地唱着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贺钦向往这种生活，他想和楚越一样背着背包独走天涯。
那一刻，他感觉楚越或许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理解自己。
他前所未有的冲动一回，二话不说提着行李包了辆车追上楚越。
连夜上高速，提前在楚越下一站等候。他心情忐忑，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接近。他依旧想要的找楚越倾诉，但又怕太过唐突吓到人。
跟踪是不对的，私生饭更是讨厌，可他还是没控制住脚步。
看到偶像出现的瞬间，他就那么远远跟上。
被楚越发现叫住，贺钦其实紧张得要死，偏偏要当做云淡风轻。
想拉进和偶像关系，但又怕被嫌弃，干脆装作不认识。
强作镇定，随口就编个理由说自己下错了站迷了路。
*
夜幕将至，他们所在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既然发现跟在他后面的是贺钦，即便他在撒谎，楚越也不能将人随便抛下。
再说还在直播呢。放着“迷路”的未成年不管，也不是好事。
“真的坐过站？”楚越问。
“真的！”贺钦厚着脸皮撒谎，眼睛却不敢看楚越。
“天快黑了，你一个未成年不安全。我帮你报警吧。”楚越笑道：“然后，找个地方歇会儿等警察。他们会送你去最近的车站，或者打电话让你们家大人来接”
贺钦有点慌，编瞎话时忘了还有警察这个选项。
“小越哥，你别报警好吗？”贺钦放软了声音求道：“家里待不下去了，我想跟你一样独行天下，这才跟来。”
这熊孩子！
无论从那种角度，这家伙的想法都不是好事。
流浪卖唱是楚越的选择，但若是教坏普通小孩就不好。遇到什么困难就离家出走，那不可不就乱了？
楚越都可以想象，网友会把它打成反面教材。简直是在给柳琛送黑料。
当然，他不排除眼前孩子确实有不得已的苦才想要离家。
但，真的有必要这样决绝吗？情况有坏到那种地步吗？
“你家人会担心……”楚越劝道，但他的话还没说就被打断。
“他们才不会担心了。我和他们有十年没见面了！”贺钦克制激动的情绪，面对偶像滔滔不绝地开始倾诉：“那两人都在外面忙事业把我丢在小县城不管，美其名曰为了我好不让我沾染歪风邪气。一年都没有几个电话，说不到两三句就挂断。他们跟给老师、保姆打电话套情报，一打半个小时。我给他们打电话却说我打扰他们工作。平时不管，但只要我做什么决定他们都要参一脚，控制我的一切。”
家对他是个牢笼，空空荡荡宽敞的别墅，到处都是监视的眼睛，和父母无形的枷锁。
楚越叹息，他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从小无父无母，哪里知道亲人间如何相处？也不知道发生矛盾该如何沟通。
小世界倒是有父母，可每次都不如没有。
“小越哥，你说我一个人过跟在外流浪有区别吗？一样没爹妈管。”贺钦说道。
“区别大了。你一个人有吃、有喝还有地方住，不用担心口渴没水饿了没吃的。”楚越劝道，这样的贺钦让他头疼：“不要把流浪看做酷炫的事情。”
“但你就很酷呀，很帅气！我想和你一样自由。”贺钦双目闪闪发亮。
楚越翻白眼，撕碎贺钦的梦想：“我流浪是迫不得已，别瞎浪漫了。”
贺钦神情黯然，挫败感在心头蔓延：“我以为你懂的……”
他以为自己偶像能懂得那种被束缚的痛苦和无奈，会同意他踏上寻找自由的路。
他以为会在楚越这里获得认同，但结果却如此失望。
他依旧很喜欢楚越，喜欢他的歌，所以被喜欢的人否认，心情就加倍难过。
“我当然懂你的心情，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楚越揉了揉贺钦脑袋：“自己的人生应该由自己做主，不该被任何人左右，包括我们的父母。这点没错。”
贺钦暗淡的眼眸瞬间闪烁出希望的光彩。
楚越再劝：“不过，获得自由的方法很多，离家出走割裂一切，并不是好方法。”
贺钦不服气，又问：“那你了？你为什么走了这条路？”
虽然贺钦是个麻烦的熊孩子，但他倒是给楚越一个解释清身世的好机会。
楚越苦笑，说道：“我是被赶出家门的。违背父母的意愿，违背家族的规定，当着所有家人的面被扒光了身上每一件衣服，赤身.裸.体扔出家门口。”
贺钦呆愣，没想到楚越的经历如此惨烈。
楚越提问：“你的父母会怎么对你吗？”
贺钦沉默后，说道：“我……不知道……太陌生了……”
他很想肯定的说自己父母不会那般残忍，但对于两个只能在杂志上看到脸的人，他没那么自信。
叹了口气，楚越继续说道：“我离家那年刚满十六岁，自由倒是自由了。可平日养尊处优什么都不会，最后不就沦落到要饭当乞丐？”
“虽然是他们赶我走的，但我不愿回那个家，从来没有生出一次妥协、回去的念头。但那段时间太过痛苦，苦到我不确定自己能活下去。”
“口渴时两天找不到水喝嘴唇干裂出血，嗓子眼都在起火。没东西吃饿得搜肠刮肚，恨不得把自己手臂给啃了。零度气温只穿一层单衣差点冻死街头。脏得受不了没地方洗澡也舍不得把水用在洗澡这个不重要的问题上……”
“你看我现在潇洒、自在，那是因为我熬过了一切。我发现自己会唱歌，有了赚钱的一技之长，养活得了自己，才能洒脱起来。”
楚越述说着往事，却如同再次经历了那些痛苦一般。
饥饿、干渴、寒冷，每一种极致的生理痛苦都折磨得人死去活来。从富贵到贫寒，身体的肮脏无法清理，心理上的痛苦也不少。还有无法言说的，心灵上的空虚与自我怀疑。
他是自由了，无拘无束，可他这么活着有什么意义？偶尔这些问题会折磨内心，很难受。
这些都是属于原主的情绪，楚越能感受到强烈的情绪波动。
进入小世界以来，楚越头一回共情。
原主是怎样的人，他想要怎样的人生，不需要再去分析和思考，经过这一瞬间的共情，楚越摸到了头绪。
*
“小越哥，对不起。”贺钦一直低着头，觉得自己这粉丝当得实在太不称职了。
“没关系，希望你能想通。”楚越有点怀疑一顿嘴炮能不能管用。
和楚越倾诉交谈，贺钦躁动的心情平复了不少。只是平静后，发现自己行为有多么糟糕，有无法克制的郁闷。
他只看见楚越潇洒的一面，没想到他以前过得这么苦。光顾着自己情绪，却没料到勾起楚越的痛苦往事。
给楚越添了好多麻烦，粉丝当成他这样，也真是够奇葩了。
贺钦不自觉脸红。
而楚越说的流浪的辛酸，贺钦完全没有考虑到。习惯了大手大脚的自己，身无分文怎么活，他也从未考虑。
或许，他从未真正想要浪迹天涯，仅仅是想找个人倾诉对象而已。
真的很对不起楚越了。
贺钦还在思考以后怎么办，他的手机铃响了。铃声是楚越的《饮酒歌》。
没有来电显示，对方电话保密。
接听后，就听见电话那端一声咆哮：“臭小子，什么叫做‘不知道’？！在你心里妈妈就那么残忍吗？！”
说完之后，贺钦听到一声呜咽，母亲哭泣的声音传递在耳边。
他心头很酸，却不想说话。
电话那一头，贺素英正在反省。今天早上知道贺钦离家后，她就急疯了，四处寻找。
臭小子反侦察意识很高，但还是被人找到线索。结果很气人，线索表示她儿子去追星了。
打开直播就听到楚越劝解他儿子的片段，儿子的控诉太戳心。
她必须承认自己错了，居然把儿子逼到去流浪的地步。不过，还好有挽回余地。
“儿子，你回来！我们见面好好谈。”贺素英给出承诺。
贺钦没有立刻答应，他不知所措地看向楚越。
楚越微笑地点点头，夕阳的余晖映在俊美的脸上，格外好看。
贺钦是实力粉，从楚越蓬头垢面时代就喜欢，哪里管什么外表。但现在，他头一次察觉到偶像的高颜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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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钦点头回家，与贺素英商量好了就在原地等车子来接。
楚越同意留下看着熊孩子。
找了块干净地，铺上桌布开始吃晚餐。
楚越肚子不饿，贺钦倒是饿坏了，敞开了肚皮吃。
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楚越心中狂笑。虽然每个世界的贺钦都不一样，但看到大boss这个样子还是很满足。
天真、冲动的少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和父母的关系应该缓和了吧。楚越忍不住去想。
这么一想，手就有点发痒想摸乐器，心头有种情感在往外喷涌。
不知不觉，楚越抱起了吉他，随心所欲地奏起了一段旋律，张口就唱起了歌。
他唱的是自己，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少年；他唱的是贺钦，一个想要流浪的少年。
渴望自由的人，相遇荒凉的公路上。后辈想前辈倾诉心中痛苦，前辈向后辈诉说过往。
最后一人回家，一人继续天涯浪荡。
分离没有悲伤，两人含笑告别，各自心中都有希望。
吉他音停下，只能听见抽泣的声音。
摄影师忍不住流泪，贺钦更是哭得厉害。他嘴里还嚼着食物，眼泪刷拉刷的掉。
这歌词很直白，听着心酸。最后却又充满了希望和阳光，感动得一塌糊涂，反正各种催泪。
最让他想哭的是，他这种垃圾粉丝居然被偶像写进歌里了！
入坑小越哥终生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