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流浪歌手 7
楚越笑着返回了后台。
工作人员将他带入晋级者的等候室接受采访, 顺便发了一张全新的通行卡。
一张蓝色的小卡片,代表他有资格继续留在赛场, 可以在场馆停留。而被淘汰的选手则必须在下场后十五分钟内立刻离开赛场。
一位黑衣长发女孩与楚越擦身而过, 她已经卸了妆更换了衣物。
楚越认得她,她是11号罗欢,在他之前上场并被淘汰的选手。
只见罗欢双目通红, 包含热泪, 背着吉他独自离去, 背影萧瑟孤寂。摄像机还在追踪她离去的身影。
楚越看着罗欢的背影有些难受。
他对着女孩影响深刻。她不是国内流行的甜美小嗓,也没有出色的演唱技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非常独特。她的吉他还弹得很好,比他强很多。记得凌晨彩排时,她还秀了一段超炫的吉他riff, 若是现场听到肯定能燃爆全场。可惜,罗欢并没有进入十强,她没有撑过第一轮, 她的优秀根本就没有展示的机会。
《梦想之声》是实现梦想的舞台,但它终究是比赛。
比赛永远充满着意外和残酷。
楚越为她感到遗憾。
工作人员一路指引,将楚越带入一个蓝色的房间, 按照要求坐在摄像机前。
晋级选手要接受采访,作为第一个过关的人,又拥有高人气, 他自然受到关照。
“恭喜小越哥成为今天第一位晋级选手!”主持人提问:“有没有被评委吓到?”
“确实被吓到了, 我真的以为自己表现不佳。”楚越淡淡地笑着, 非常配合。
接下来的谈话悠闲、轻松,主持人还与他玩起你问我答的小游戏。
这种采访楚越经验也是丰富。真诚地回应,尽量展示自己精神饱满、乐观的一面。注意微笑。
他明明应该轻松愉快的对付过去,但有主持人谈着谈着就产生很奇怪的感觉
好累。
这样既要维持真实性格,又要顾及方方面面面的对话好累。
采访在愉快欢乐的气氛中结束,楚越感觉脸都笑僵了。
主持人终于放他离开,楚越坐在蓝色房间的沙发上,专心观看比赛。
晋级选手专属的等待室内,楚越一人在等候。大约又过来了五分钟左右,出现了第二位、第三位选手。
楚越顺利晋级,后续选手受到感染和激励,表现得非常出色,通关顺利。
晋级选手人数增多,紧张畏惧的情绪稍有缓和,后面的选手表现一个强过一个。
原本空荡荡的等候室内短时间就很热闹。
但晋级选手超过十五,气氛又逐渐紧张。
时间紧迫,晋级的名额越来越少。
看着一个又一个选手紧张得发不了声,完全发挥不了正常水平,最后黯然离场。所有人都很遗憾。
这一轮评委在筛人。
楚越发现,唱得好和表现太差的选手,评委一般都不会让他们继续唱下去。他们节约时间,会快速做出决定。只有表现含糊的选手会被允许继续演唱。
好的不够突出不够晋级的,唱得不算太糟糕或许还有有机会的,这些徘徊在晋级或淘汰边缘的选手,评委会多花时间聆听、做决定。若是演唱过程中有犯错,则会毫不留情的淘汰。
有人不解:“这样不就有点奇怪了吗?唱得好的人演唱的机会变小,反倒是不怎样的人又最多的展示机会。主持人采访时卖卖惨,吸引观众同情。粉丝就这么养起来的。”
原本很开心能顺利晋级,可一想到他们失去了完整表演圈粉的机会,心里就不平衡。
“这是做节目,自然要考虑效率问题。每个人都唱,那得多出多少时间,消耗多少成本?”
这话所有人都明白。但还是有人抱怨,不过也仅仅是抱怨,没人敢在这个时候闹事。
能唱的、想唱的,现在都不能好好唱。想要完整的展现实力,只能用尽全力留到最后。
原本轻松的晋级者们打起精神,开始为下午的比赛做准备。
楚越默默看着周围气氛的改变,忍不住叹息。
很想弹点什么,却不想引人注意。指头在空气中敲打,旋律在脑海内徘徊。
这么一上午,感受太多。
他终于确定一点,虽然他很喜欢舞台表演的感觉,但有些排斥音乐竞赛模式。
*
50人演唱全部结束,随后就是待定者pk。每人只有很短的清唱时间,观众根据选手pk时段的表现投票。高票数选手晋级。
第一场比赛待定人数有十五位,pk时间不算太长。
跟节目组预定的计划几乎相同,中午11:50点,主持人公布了pk结果。
楚越和其他的晋级选手再度登场,向观众鞠躬致敬,下一场比赛将在两点开始举行录制。
除开比赛开始前准备,大约有一个小时休息时间。
晋级选手在后台吃饭,节目组提供的伙食很不错。让紧张了一上午的大家放松了许多。
饭吃到一半,一位工作人员来到楚越身边。他告诉楚越小越哥粉丝团就在外面,询问是否可以见个面。
节目组同意了这次见面。楚越看时间充裕,也没拒绝。
今天具体来了多少粉丝楚越不清楚。舞台上灯光一下,台下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参加见面会的粉丝数量并不多,只有三十多个。可场上他们助威的声音却宛如千军万马,声势浩大,看得出他们有多卖力。
节目组只给了十五分钟时间,楚越简单和他们说了话。大家笑笑闹闹最后合影留念。
粉丝们见到偶像也送上了关心,时间一到,在贺钦指挥下听话地离开。楚越还要准备比赛,他们不打扰。
楚越单独把贺钦留下,他挺关心少年的状态。
虽然只有两天不见,但贺钦的精神面貌比相遇那晚好了太多。
“怎么样?现在还想离家流浪吗?”楚越打趣地问。
贺钦小脸一红,被楚越这么看着他的小心脏在狂跳:“不了。我们有好好沟通,大家都各退一步。”
贺钦与父母的矛盾,自然是关于前途问题。
父母想让他出国留学学习金融、管理,毕业后就接他们的版,但贺钦对此没兴趣。小时候太过孤独,就扎进了书堆了。他爱上文学,日后也想以笔为生,搞创作。他都给自己规划好了路线,先写今年网文,有了读者基础和人脉后再走出版,最后回归到纯文学领域。
互相不理解激发了矛盾,现在双方各退一步。
贺钦可以用十年时间去追逐梦想,但十年之后还是无所成,那就回来继承家业。
未来的出路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是他们家重新制定了亲子交流规则。
做父母不会再向旁人打探他的消息,必须每个三天一次认真电话。贺钦会如实反映生活学习情况。
这对一家人而言都是新鲜的尝试。贺钦不敢保证这尝试能成功消除十几年养成的隔阂,但是,关键在于他们父母愿意去努力,这说明那个家还有的救。
情况没那么坏。
“那就好。自己的家人要好好珍惜。”楚越对他放了心。
家人问题楚越还真给不出好的建议。能看到别人一家和谐就够了。
至于未来……
他对贺钦有信心,不管哪个世界的贺钦都会成为佼佼者,眼前这位也只是时间问题。
再说,就算贺钦在文坛不成功,家里不还有亿万家产等着继承吗?
*
一场比赛下来谁最累?评委!
当然,整个制作组的人工作都很繁忙,每个人都没闲着。但当评委心累。
《梦想之声》的评委可不仅仅是坐在台上动动嘴皮子就可以了。每个人的30秒要唱都要认真地听,必须找出有点缺点、缺点。光是听这么50个人就够他头大,还要时不时照顾台下的观众搞点有趣的小互动,弄些戏剧性的东西吸引眼球。
多少人待定,多少人淘汰、晋级,他们都要考虑。选择晋级选手他们考虑的因素还不仅仅有唱功、表演能力,他们要选择的人还要有商业价值,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因素。
“袁老师上午是不是太过毒舌了?”周兰迪吃着他的西兰花沙拉,他最近减肥。
“兰迪你没资格说我。”袁振风不承认,他说道:“其实有时候毒舌是有必要,让那些在音乐上完全没有希望的人早点放弃,这是一种仁慈。”
姜宝玲翻了个白眼,叉子扎在一颗小番茄上,没搭话。
她不认同袁振风的说法。
多少被判定没有希望的人是不断坚持下发生了质变,最后实现了梦想。她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当初出道她被批得非常惨烈,如今谁敢说她唱得差?
“晨星娱乐那边再问,有发现什么好苗子吗?”周兰迪问。
《梦想之声》就是晨星娱乐策划的节目。
袁振风摇头:“暂时没有,再说30秒时间能发现的也有限。”
“别告诉我楚越你也看不上。”姜宝玲有些气了。
“你误会了,我非常欣赏楚越。”袁振风说道:“他有灵气,又有独特的音乐气质。最重要,我发现他对音乐很有想法。这样的人才不仅在草根当中鹤立鸡群,放到整个乐坛都很罕见。如果观众脑子没问题,他应该会是冠军。”
袁振风毫不吝啬对楚越的赞美,这让姜宝玲感觉糊涂。
她问:“那为什么你不看好他?”
袁振风叹息:“我们寻找的是可塑性强的选手,打造成流行歌手,但楚越已经成型,任何公司的干预,都会抹杀他的气质。”
姜宝玲反问:“有现成的不好吗?省了公司培养的功夫。”
“你也知道晨星娱乐是什么样子。他们没有那个能力去养一个天才。”袁振风说道。
“晨星这样公司只会吞噬他的灵性和才华。你看他们惯常的套路,按着流行曲风东拼西凑弄几首适应市场的歌卖,等人气消耗干净后就扔给其他公司。这些人想要赚快钱,天才经不起这样磨的。”周兰迪补充。
音乐是艺术,需要精雕细琢。但音乐产业却是商业。
可悲的是现在太多人目光短浅,只图眼前的巨大利润,放弃了音乐的追求。他们并不在意歌手的未来和潜能,甚至不在音乐。
姜宝玲同意他们的说法,但这些担忧的前提是垃圾公司晨星签到楚越。
“我就不相信等他上了全国比赛,没有靠谱的制作人、公司慧眼识英才。”姜宝玲不服气:“我看好他的前途,他属于舞台。”
“这点我同意。”袁振风说:“我只是觉得他未来不会顺利。”
周兰迪此刻提醒道:“你们忘了吗?晨星优先。地区赛和全国赛之间有个制作公司评级,那时候会有人来谈签约问题。”
《梦想之声》是晨星吸金的节目,他怎么可能允许不签约的人在全国赛拿高名次的?
*
休息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下一场晋级比赛正式开始。
32进10,淘汰更加激烈。
所有人都开始紧张,楚越也不例外。
每个人都在回忆自己的歌曲,默默背着歌词。
这一轮不容闪失。
前不久还埋怨节目没有给他们足够表现时间,这时候他们开始祈祷评委在三十秒内选中自己,别继续唱下去。
唱得越多越久,就代表出错的几率也越大。
哪怕有那么一次一个音没唱准,或者破音了,那就很糟糕。
比赛节奏比上午慢一点。第二轮评委们改变了策略,每个人都多长了一小段,唱得好的都有把歌唱完的机会。
这考的就是选手的稳定性,好多人栽在上面,高音破音、最后结尾走调。
节目这才刚刚开始,评委已经连续四次直接淘汰人。
赛况也很惨烈。
楚越是排第二十个出彩,前面入选十强的只有三人,待定了有五人。
他是否能成为第五人
这让场下的粉丝格外紧张,虽然私心认为楚越肯定不会出问题,可就怕有意外。
即便是老牌天王,现场忘词走音破音这类失误也是常有的。
第十九人退场,主持人报幕,粉丝们激动地为楚越欢呼应援。
楚越的心情紧张而雀跃,将歌曲的关键点默记一边,便自信的迈向舞台正中。
聚光灯下看不见下方的观众,伴奏想响起,所有人都保持安静。
周围很安静,落大的场馆似乎就只有他一人。音乐伴在耳边,每一个流出的音符围着自己旋转。
楚越嘴角挂上笑容,开口演唱。
《不悔情深》,这首温婉的经典情歌是姜宝玲的代表作。
歌词简单直白,全歌只有六句话,重复多次,述说歌者对心上人的万般柔情。
楚越曾经在采访时说过,姜宝玲的歌音太高难唱。但他还是选择了冒险。
《不悔情深》音域跨度大,对唱功要求极高。因为歌词简单,每一次的反复就需要用不同的演唱方法去唱出不同感觉,需要歌者有高超的表现力。
唱功上,楚越完全没问题。只是他没谈过恋爱,不能理解姜宝玲各种那些深情。
但是,合格的演唱者会使用恰当的歌唱技巧去表现情感。徒步前往z城这一路,他琢磨了好多方法,才算是找到了比较满意的答案。
楚越开口的瞬间,观众似乎就被他摄了魂,完全沉浸在歌声里。
百转千回的柔情,深刻执着的爱,他们似乎陷入恋情中。
原唱者姜宝玲坐在评委席上,整个人都像被融化了一般。
舒缓时的吟唱如情人般耳边低语,甜蜜温暖;激烈的高亢的华音如海浪一般冲击她的心。
这样温柔、浪漫又刺激的爱情谁人不想要?
她不敢想一个男生也敢唱这首歌,唱得比自己还要出色、大胆。
姜宝玲看着舞台上楚越那张俊俏的脸,越发的沉迷了。
“玲姐,注意点。”周兰迪小声提醒她注意形象。
姜宝玲伸手捂住周兰迪的嘴,目光一刻都没有从楚越身上移开。
最后一个穿破云霄的长音结束,楚越演唱完毕,场上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他调整呼吸,等待评委宣布他的命运。
袁振风和周兰迪大力赞扬:“能在这种选秀节目上听到演唱会级的表演,是在场所有人的幸运。”
轮到姜宝玲,她还没能从楚越营造的恋爱环境中清醒过来,脑子还有点乱。
“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我快爱上你了!”姜宝玲笑得格外灿烂。
楚越腼腆的微笑,脸有点红。
观众这是大笑表示同意,姜宝玲的话也是他们的心声。
当然玩笑不能作为点评,姜宝玲努力让自己冷静,慢慢地组织语言。想了很久,姜宝玲才说道:“楚越,你的完美演出,让我这首老歌焕发了新的生命力。你让我看到《不悔情深》流传下去的可能性。作为创作者,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骄傲、自豪的了。”
姜宝玲的评价非常高,她也很激动。说实话,她已经唱厌了这首《不悔情深》。但楚越之后,她对这歌又有了新的爱。
主持人已经走上台前,准备做简短采访就让楚越下场,姜宝玲忽然拍亮了白灯。
“我要使用特权!”姜宝玲说着站起身。
她踩着高跟鞋小步跑到楚越身边,将一张大红色的卡塞到楚越手里。
“直通卡!”主持人惊讶。
姜宝玲大气地搂着楚越的肩膀,宣布:“我视频评委特权卡,保送楚越进入全国十二强赛!”
她想楚越在舞台上留久一点,还想要看他表演。不想晨星的人因为合约的问题淘汰他,直接跳过那个讨厌的环节。
楚越拿着卡片,有点懵的,也有些喜悦。
*
拿到直通卡,楚越的任务就算完成。
接下来,接受主持人采访后,他就被放出了比赛场馆。他有一个月的空闲时间。
天色已经转黑,路边的灯光已经点亮。
匆匆来到z城,楚越还不曾好好地看过这个城市。从比赛地漫步返回酒店,楚越悠闲地欣赏z城风光。
这个点,在其他大城市正式繁华的开始,而z城街上大部分的店铺都关门打烊。街上的新人都很少,偶尔又看见浪漫的情侣聚在一起散步。
附近的茶馆很热闹,老的、少的聚在一起喝茶、聊天,没有打扑克、麻将的人,只有弹琴、唱歌、跳舞的人。
这个城市很奇特,生活节奏缓慢,但是很舒心。
酒店就在前方,楚越还不想回去。
坐在路边小公园长椅上,仰望着天上繁星,他回想着比赛时发生的一切。
表演肯定是畅快的,他很喜欢站在舞台上的感觉,但对于比赛却不喜欢。
这种矛盾的心情很难说明白,楚越干脆闭目思考。
忽然间,他听到了抽泣的声音。身边有人在哭。
顺着声音探去,在不远处的花坛边发现一名黑衣女孩。月光下,他勉强看清她的模样,是早上被淘汰的罗欢。
她正躲在灌木丛后,放肆地痛哭着。楚越听得难受,罗欢的样子让人担忧。
若是普通的伤心哭泣,楚越还真不便打搅。
但女孩子哭的太惨烈。声音沙哑,涕泗横流,浑身抽搐,还不停地干呕,总感觉她会把灵魂都哭出来一般。
彼此是陌生人,上前安慰怕也没有用。
楚越忽然想为罗欢弹奏一曲,默默地抱起吉他,手指配合,一段宁静的乐曲奏响。
不是什么太复杂的曲调,也谈不上多美妙。只是这曲子舒缓、平和,如同一只温暖的手,又如清爽的风,拥有让人平复心绪的奇效。
音乐拥有治愈能力,罗欢的哭泣声止住了,但身体依然不可控制地在抽搐。
她躲在灌木丛后,聆听楚越的演奏,各种焦虑、不安、绝望都被还一样的音乐席卷一空。
心灵、身体都渐渐恢复平静。
天上皓月当空,时间已经过去很久,楚越一直弹着琴,很享受这段时光。
罗欢已经擦干了眼泪,彻底恢复平静,是时候离去。
女孩远远地看着楚越的背影,轻轻到了一声“谢谢”。然后,她背起自己的吉他,默默地离开。
多年之后,当新时代摇滚女皇罗欢站在音乐节舞台上,面对十万观众她会忆起对音乐几乎彻底绝望的那夜,有人用一段音乐安抚了她受创的心,让她重新见识到音乐的力量。
权威评委说,她嗓音条件太差不要再白费努力,让她放弃。但有人告诉无声地告诉他,喜欢就好。
所以她一如既往,无悔地去追逐音乐,不问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