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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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字迹与成年后的笔力浑厚相反,清秀潇洒, 有着一股令人赞叹的灵气。

    几百来遍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被少年用清秀隽美的字体抄了下来, 墨水干涸, 重照打开本子的时候, 仿佛都能闻到那股悠长的墨水味道,他几乎可以想象, 对方坐在案头,垂着头,眉眼安静俊美,耐心无比的样子。

    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

    少年的心思青涩而明媚,无奈他的意中人丝毫也未发觉, 连翻都没翻过几次。

    重照翻到了最后,默默地合上, 把册子放在箱子里,明日一起带走。

    长延的才华和他的一手字迹一样有灵气。

    在青崖学堂里, 许长延是最受太傅上官老先生赏识的那个,才思敏捷惊才绝艳,十六岁一篇读史册小记就得到上官太傅的大加赞赏, 甚至得到皇上的垂青赞赏, 一时名动京城。

    在一开始, 重照对其关爱有加,一是怜惜,为其出身低微,身世悲惨,二是赏识,为其惊才绝艳,将来必能封侯拜相名垂千古。

    那年秋闱后,长延第一,其余才子才能平平,相比之下简直就是勉强入耳,谁都以为他将会是殿试一甲第一,连兴奋过头准备出京的重照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但有个特别牛的同窗,也是很自豪的一件事。

    但他怎么也想不通,当年长延怎么就突然和丞相吵架,离京失踪呢?

    因为身世吗?

    这件事许多细节他还不知道,他爹也不知道,重照躺在床上,思索着该怎么办,如果当年的亲历者还在世就好了。

    还得抽空摸去静安寺一趟。

    他睡着了,做了个梦,是少年的时候,给许长延过生辰。

    少年长那么大,还没过过生辰,生涩得像个孩童。重照特意请他过来,让府里的厨子做了长寿面给他吃,吃完了,重照又拉着人跑了出去。

    那天正好老师有个小测验,大家都累了,他原本想着吃完就让人好好休息,可是重照心思活络,想一出是一出,把人拽出去,跑到河边放花灯。

    长延捧着大大的花灯,灯芯处的烛火抖动,照着他微红的脸颊,他眨了眨眼,有些局促地说:“这、这怎么弄?”

    重照说:“把愿望写在上面,放到花灯里,然后把它放到河里。”

    小长延看着花灯一点点飘远,非常舍不得地说:“这么漂亮,不应该带回家放在屋子里吗?”

    “这怎么能放屋子里,太亮了。”重照拉着他的手,“还早,去戏台那里坐一会儿。”

    重照问他:“等学完了课程,成人了,你是不是要去考科举,入翰林院?当官,然后一路往上爬。”

    小长延眼睛晶亮地看着他,“当然。”做了官有了权力,能改善生活,他才有底气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就像一个偷了糖的孩子,认准了甜甜的东西,不怀好意地暗中窥探,什么时候把他们偷偷抓牢在手心,再也不放走。

    封侯拜相名垂青史?没考虑过。

    重照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诚心赞叹:“是个成大器的。”比起一心只想偷跑出去的他,长延根正苗红,思想觉悟特别好。

    戏曲唱了没多久,重照感觉自己肩膀一沉,小长延靠着他,睡着了。

    重照也曾背过他回家,也曾毫无保留的信任过他。

    天光大亮,重照掀开被子洗漱。他今日请了林飞白过来,端水的丫鬟说:“夫人请您过去用早膳,还让我跟二公子说一声,小姐昨夜似乎没睡好,早晨怎么也不肯起来,怎么哄都哄不过来。”

    重照先去见了钟氏,钟氏拉着他坐下,“先吃点早饭。”

    重照有点饿,双眼发直,盯着桌上的早点,问:“重琴呢?”

    钟氏递给他筷子:“还没起来,最近总是无缘无故赖床闹脾气,怎么劝都没用。”

    重照皱眉起身,“怎么能不吃早饭,我去劝劝她,不能放任她不管。”

    钟氏和李正业对重琴一向如此,闹了脾气只要不搞得太厉害,安安静静让人待一会儿就会乖乖回来。就像心里忽然不爽快的小孩子,到头来总会乖乖地找大人求抱抱。

    但重琴不是小孩子了,重照觉得,要么严厉要么哄一哄,怎么说也不能把人晾着不管。

    等重照到了,重琴已经坐在梳妆台上抹粉束发了,小姑娘打扮得特别认真,等重照进门了才注意到他,脸上有一丝惊讶的神色,“哥,你们先去吃,我马上来。”

    重照也确实是饿了。他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在国公府坐一会儿,用过午膳,便可回昭侯府。

    林飞白在太医院早晨的值班结束后便来了国公府,正好已经过了午膳时间,钟氏打发重琴回去学绣工,嘴里忧愁地说:“重琴这性子,将来给他找个什么样的夫婿才能看好她呢?”

    重照去门口接了林飞白,介绍说:“这是林飞白林太医,我请他来给母亲看看病。”

    钟氏毛病有了好多年,听来听去都是那几句,早已不在意,她伸出手,说:“难得重照带了朋友过来,林太医可是京城人?家中高堂可在京城?”

    林飞白摆了布巾,“我是广陵人,来京城讨个生活,家父家母都已仙逝,祖上都是行医的。”

    辈辈行医,家境并不富裕,但身家清白,性子也纯良中正。钟氏瞧他眉目端正,相貌堂堂,举止有度,十分满意。

    重照默默地站在她娘身后,觉得他娘看人的目光简直就像是在看女婿。

    林飞白神色专注,把脉了半晌,眉头一皱。

    丫鬟把钟氏的补汤送了上来,林飞白看了一眼,说:“可否让我瞧瞧夫人的吃食?”

    钟氏点点头。

    林飞白盛了一小碗,闻了闻,又尝了一口,眉头还是皱着。他放下后又闻了闻一旁的银耳羹,细细尝了一口,神色凝重。

    林飞白问:“这汤是谁给加的中药方子?”

    钟氏说:“太医院姜太医配的。”

    重照靠着矮塌,心神放松,就这么睡着了。

    窗外阳光正盛,重照惊醒的时候房间里静悄悄的,身上一件薄毯子。桌上摆了一碗清粥,热腾腾地冒着雾气。

    米香味一下就唤醒了重照那饥肠辘辘的胃。

    时候不早了,重照上去把粥喝完,心想,许长延应该是回去了吧,或者是去忙公务了。

    算算时间,对方此时应该已是九龙卫首尊,权势滔天位高权重。毕竟九龙卫直属天子,享有先斩后奏的特权,在京城往来,除了天子诏令,不需顾忌其他。九龙卫地位特殊,只听命于一人,那就是首尊许长延。

    有时从外面来,确实是要经过天一阁到议事殿中,所以今日凌晨只是碰巧,长延经过天一阁时见到冒失出门的他而已。

    重照松了口气,前尘往事他可以大度不计较,只要以后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的人带着小丫鬟,从门口走了进来,语气平静道:“先把药喝了,再随我去陛见。”

    他面色自然地走上前,把手贴在重照脑门上试温度。

    重照已经清醒,偏过头躲开了手,“许大人,我已无恙了,不劳大人费心。”

    许长延微微一怔收回了手,语气听不出起伏:“是我逾越了。”

    重照喝了药,皱着眉喝了茶压了嘴里的苦涩。

    看着他不说话的许长延挥了挥手,让下人把一套整洁的外套送了上来,“我让人找的,不知是否适合。”

    重照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床上滚成一团压出褶子的衣摆,和袖口那一团晕开的墨痕,着实登不上大雅之堂,更不能就这么去面见皇上。

    他真诚地道谢,“谢过大人,麻烦大人出去稍待片刻。”

    重照的面容清俊,眉眼长得极为端正可亲,眼睛清亮,剑眉入鬓,唇红齿白,微微笑着的时候,眼角仿佛都带着暖意。

    看着手里的深色长袍,重照微微叹了口气。许长延特别喜欢穿深色衣裳。那几年和对方打交道,对方身上永远是一件深色官服,显得暮气沉沉又威严慎人。

    而深色衣裳却能压住青年李重照身上的轻佻莽撞,从天一阁走出的青年仿佛瞬间成熟稳重了起来,不骄不躁平静有礼,涵养和贵气更为明显。

    重照对上许长延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眼,忍住异样的感觉,扯出一抹干笑,“许大人,请带路。”

    两人擦身而过之际,许长延的声音近的仿佛擦着他的耳朵,“你这么叫我,生分了,重照……”

    重照浑身一震,两人之间难以斩断的新仇旧恨如天堑一般隔在中央,他完全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重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冷淡又生硬地问他,“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九龙卫首尊大人?如今身在皇宫,礼法为先,大人还是注意分寸才是。”

    许长延愣了愣,看着他就这么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深色正装,背影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