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我掌心的花
那晚12点过后, 郁臣送她回去。
她赤着双脚就想下床, 脚一沾地就被他给捉了回来, 让她穿上棉鞋, 她磨磨蹭蹭地把脚放进去,问:“为什么买粉红色?”
他盯着她的一双脚, 说:“因为你粉嫩。”
“我不粉嫩。”
“你都哪儿都粉嫩, ”说完缓缓露出一笑,“尤其今晚。”
她不接受他没皮没脸的调侃,兀自沉默了片刻,问:“小狗呢?”
郁臣拨弄着她腕上那窜他送给她的水晶石手串,“楼下,陪舅舅刷电视剧呢, 你想看它?”
“算了。”这个时间他忽然跑下去抱小狗上来,很可疑吧?
“舅舅估计睡了,下次吧, 我提前把它抱上来。”
下次啊……
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郁郁了片刻,抓着他过来就亲。
郁臣冷不防吓一跳, 笑了, 压着她的唇瓣含糊不清道:“姑娘, 色心有点重。”
小丫头片子悟性太高, 轻易就被点化。
她抱紧他的脖子,一推就把他扑倒在床。
他“唉”一声, 一翻身把她压下去, 掌心撑着她的后脑勺说:“你要是不想回去……”
她说:“要回去。”
郁臣默视她片刻, 指尖揉着她的唇,“那就别对我动手动脚的。”
她还是对他动手动脚,手指去揪他脑袋后边短短的发尾,时间有限,能多碰一下是一下,手指从他的脖子划到锁骨,再到胸口。
他能如何?他无可奈何。
郁臣由着她得寸进尺,把脸枕在她肩上,“别让我逮到机会,不会放过你的。”
……
末班车已经停了,两人跟李程阳和姜梨在广场会合之后,分别拦了两辆出租车走的。
年夜里,路上一盏盏华灯若乎火树,令子往车窗外望过去,玻璃外灯火辉煌,打在雪地里,把整条街照得灿若白昼。
郁臣将她的脸转过来,说:“这儿,看我。”
她脸转过来就朝他一笑。
郁臣心尖儿软乎乎的,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紧了紧,他瞟了驾驶座一眼,到底没好意思太放肆,给予眼神警告,抓着她的手一顿揉搓。
到了之后,郁臣跟着她下车,还是送了她一段路,跟她说:“开学之前我尽量找机会来见你。”
她本来想摇头,但想了想,还是点了下脑袋。
“我看着你进去。”
“嗯。”
李程阳老早走到门口等她。
她往回走了两步,又跑过去,说:“你是我的人了,以后别去拈花惹草。”以前她没这个顾虑,但现在不一样,以后她不总待在他身边。
他勾唇,“我唯一拈过的一朵花就是你,余生难忘。”
她放心了,往回走,进屋之前还看了他一眼。
……
郁臣回到屋子里,一室静默,茶几上还放着她喝剩下的茶,久置之后的茶水清冷,旁边是她翻过的笔记本,鞋柜里她穿过的粉红色棉鞋,床上她躺过的位置。
他把外衣脱了,拉过被子躺上床,被子里还存着她的余香,刚才她就躺在这儿,抱着他,动他这里摸他那里,没个消停。
新年吉祥,我是你的了。
年初一,令子跟着爸爸妈妈去了奶奶那边,年初二直接转去外婆家里,年初三才回家来,在家里待了一天,年初四就开学了。
她没有手机,没办法联系郁臣。
那晚之后,她又好像跟他断了联系一样。
“虽然国内的高考成绩对留学来说不太关键,但你也不能把学习落下,”周和宜给她夹了块肉,“妈妈想让你成为一个优秀的女孩子,你以后就能明白了。”
令子抿着唇,终究是没吭声。
周和宜说:“妈妈在跟你说话。”
她只好应着,“知道了。”
令子想让自己强大和独立起来,这是她拿回自主选择权唯一的途径,她会在有限的选择空间里往自己意属的方向靠近。
往后人生的所有取舍,她想自己选择。
高三第二学期的学习量远超想象,一日日的课程作业重重压着一干高考生的背脊,每个人望着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提着一口气撑着。
令子的压力没有其他人那么大,出国留学对高考成绩要求不高,但她还是跟着一块儿没日没夜地学习,高考成绩是她的事,和出不出国无关。
越是临近高考时间,周和宜对令子就越是管教严格,周末除非有她亲自陪同,不然决不允许她出门,每次姜梨过来送信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被察觉出什么端倪来。
距离高考最后两个月时间,周和宜特意抽出两个月时间在家陪她,每天早晚送她上下学,越是到这个时候,她越谨慎,就怕自己的安排出现什么纰漏。
从除夕夜那晚到现在,令子就见过他一面,那一面还是因为李程阳五一放假回家,沾了李程阳的光她才有机会出门一趟去见他。
当然,其中也有苏柏一份功劳。
周和宜一开始不太放心,态度比除夕那天还强硬些,苏柏在旁边苦口婆心劝了半天才让她勉强点头答应,令子临出门前她还差点儿反悔,被苏柏给打岔了。
那天他把比熊犬带上楼,令子陪小比熊玩了一阵就去陪他学习了。
她知道他的成绩一直在进步,其中所花费的精力不是一两句话可以概括的,他甚至可能比她想象中还要努力。
令子问他最想完成的事情,他说以后要为她办一场冠她姓名的影展,墙上出展的每一张摄影作品都有她的身影。
傍晚他送她回家的时候说:“你一回来就能见到我,我一直在这里。”
她笑了笑,“我一放假就回来。”
最后回家那一段路是李程阳陪她走的。
她特别感激李程阳,但说谢谢未免显得客气且单薄,“我送你一件礼物怎么样?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帮助,不仅仅是这件事,还有以前,我学习上也没少麻烦你。”
直到进家门,李程阳才跟她说:“别送什么礼物了,先欠着,说不定哪天我也需要你的一臂之力,做好给我上刀山下火海的准备。”
令子笑着应下了。
原以为这就是句玩笑之言,没想到后来李程阳的确用上了她的一臂之力。
……
考高结束之后,周和宜干脆将她关在家里,让她好好为留学巴黎备考,以及参加法语的培训,不至于让她到了那儿连句交流都没有。
她本身就不爱交际,要再加上语言不通,倒是方便她在孤僻的荒地里默默耕耘,开疆扩土。
所以出国前的一系列培训,周和宜十分重视。
平时上培训课时令子渐渐地显得心不在焉,她想在出国前再见他一面,但妈妈看得太紧,丝毫不让她有喘息的机会。
她想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了。
郁臣之前的成绩虽然一直在班里的中游,但他们是重点班,拨到全年级里已经很靠前了,高二的时候成绩已经提到了中上游的位置,加上他这一年的努力,脑子又聪明,考个重本不在话下。
要再争气一点,拿下985也不无可能。
“……”
姜梨还是时不时会过来一趟,带着他的信以及照片,今天她忽然慨叹道:“每次给你们递信我都以为咱们在排演《西厢记》。”
令子把信封和他的照片放进木盒子里,那里面存放着厚厚地一叠信和一塌照片,她一边打趣:“那多谢你了,小红。”
“没准我以后就在红娘这一行里某了个出路了。”
“很优秀的想法。”
出国前,令子还是没能见到他一面。
姜梨在她出国前一天还来了一趟,这天她没敢再来,她说怕自己当场哭出来。
那天周和宜和苏柏送她到机场,她一路上魂不守舍,周和宜问三句她才回一句,周和宜以为是要出国了她紧张,握着她的手让她安心些。
“那边有你小姑在,有什么事情可以找小姑帮忙,学校方面也别担心,都有你小姑帮忙着打点,她在那边还算有点话语权。”这话她说过很多遍了,到了这会儿她又提了一嘴,就是想让女儿放心下来。
“知道了。”令子默了片刻,看向苏柏。
苏柏过来抱抱她,“下飞机就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学校里有什么事也要给爸爸打电话。”
她点点头,“好。”
手机是临出门前周和宜还给她的,一开始周和宜还有些犹豫,怕她转头又和那小子联系,但又不能不给,女儿出门在外,没有手机联系家里怎么行?
过安检时她频频回头,目光透过苏柏跟周和宜的身影往四周进行一番搜索。
但是没有他。
她登机一坐下来就给他拨了电话过去,手机里所有联系人的号码都给删除了,但她记得他的号码,之前她一天默念一遍,现在倒背如流。
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起来了,“我在机场外边儿,刚才看着你进去的。”
他一路跟在她身后,没有现身。
这是她出国前他唯一能见到她的机会,今天他一早出门,打车到她家附近等着,让出租车计着费,等她出来他能立即跟上去。
令子压着直往上冒的酸涩,半天后才说:“飞机要起飞了,我下飞机了再给你电话。”
他“嗯”一声,“一路平安。”
周和宜把手机还给她的时候,令子第一个念头就是给他电话,亟不可待的想听见他的声音,她忍了一路,飞机起飞前的这个电话就只为听听他的声音。
11个小时之后,飞机直降戴高乐机场。
大概法国和郁臣有点关系的缘故,尽管周遭的风景陌生,但她心里还是涌上一丝莫名的亲切感。
她一下飞机马上就给他回了电话,拉着行李箱一边往外走,一边和他说着话,没两句的功夫她就看见小姑了,似乎一早发现了她,正在冲她招手。
熙攘的人群当中,令子望着前面笑着冲她招手的女人,掐了通话。
……
“去见她一面吧,在你上大学之前好歹让她看看你。”秦越摸出烟叼嘴里,不点火。
那女人要换成他不认识的随便哪个人,他完全不会心软,甚至不会一再劝说郁臣去见见所谓的亲生母亲。他能理解郁臣的心情,但他无法狠下心来,那是他亲姐姐,从小就疼着他的姐姐。
“见了能怎么样?”郁臣把嘴里的压片糖咬得“咯咯”响。
“见了她能高兴好几天。”秦越趴在柜台上,看着背靠书架看书的人,道:“臣臣……”
“别肉麻。”他说。
秦越清清嗓子,“是个人都得有点儿追求,那时候她追求爱情并没有错,她那么年轻,还有追求幸福的资格。”
郁臣抬眼瞟他。
他继续,“她错在抛下了你,很自私,没有为人母的资格,所以你不高兴的话大可不必认她,这是她当初选择的代价,人生有取有舍。”
“可惜她不懂这个道理。”郁臣翻过另一页。
“道理谁不懂?不会运用罢了。”秦越忽然笑笑,“就像一个数学公式,背得滚瓜烂熟,放到一个稍微复杂一点的题型里边儿就犯难了。”
“所以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跟你说这么多,就是想劝劝你,别再耿耿于怀了,她做什么选择都是她的资格,你可以无视她,但别把情绪积压在自己心里,对年轻人不好。”
最后郁臣还是去见她了。
因为秦越太叽歪了,一天到晚嘴巴吧唧吧唧地跟个喷泉似的,完了还没营养。
郁臣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想给令子打个电话,给她打个电话他心情能好点儿,一会儿说话的语气或许还能显得温和些许。
“你是郁臣?”
身后有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郁臣扭头,慢慢把手机放回兜里,“你好,阿姨。”
周和宜点头,“第一次见面,你好,我是令子的妈妈。”
周和宜选了间咖啡店,问郁臣喝什么,郁臣随便,于是她自己点了两杯美式。
郁臣挺奇怪的,女人谈话都喜欢来咖啡厅?
秦楚是这样,眼前这位也是这样。
周和宜一脸的不苟言笑,“我跟你也不拐弯抹角,我知道,你跟我们令子还有联系。”
郁臣只在杂志上认真地看过她的脸,杂志上的女人很年轻,清雅怡人,眼前这位虽然有点年纪了,但风情不减当年,
他没吭声。
周和宜继续,“我不会同意你们之间的关系,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不愧是母子俩,说话的方式别无二致,直接,简练。
郁臣问:“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世,我不是看不起你,你的童年经历比较特殊,我对你不放心,令子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冒险。”
“怕我人格有缺陷?”
你是个聪明人,成绩不错,也十分努力,我完全相信你今后会有一番作为,但这世上不缺努力的人,更不缺乏优秀者。
你凭什么让我女儿跟你走到一起去?
你要真是个有见地的人,就不该在明知道对方父母反对的情况下还去纠缠一个女孩子,我们令子单纯,三言两语就能被骗走。
你要是重视她,就别挡住她的脚步,让她安心地发展,你自己也专心读书。
他问……
当时他怎么问来着?
郁臣望着出租车的车窗,回想着当时的情形,他问的是,你怎么知道她和我在一块儿就不能安心发展了?
周和宜说:“你会让她分心,我的女儿我了解,你们之间的关系出现哪怕一丁点的差池,甚至是你这边发生什么状况,都会对她产生影响。”
郁臣一阵烦躁,摸出压片糖,倒了几颗塞嘴里咬着。
薄荷的清凉漫入舌根,沁入喉部和肺部。
……
两个星期,整整两个星期,他没有给她电话,甚至都没有接她的电话。
为什么?
他大学报到都一个星期了。
令子跟姜梨要了寇林的手机号码,给他打过电话,他那边一时语焉不详,一时又说郁臣刚开学,也许是学校里忙没空。
后来再打给郁臣,他手机关机了。
令子心里惴惴,怕他出什么事,又给寇林打了电话。
寇林说,阿臣有句话让我转告你,他让你在那边好好学习,和他暂时就别联系了,等你放假回来再说。
令子拿着手机怔愣半天。
一开始一段时间她时不时还会给他一个电话,说不定哪次他有空就接起来了呢?但是没有,无论哪一次,那边都是关机状态。
两个月后她就不打了。
他说等她放假回来再说,那她就等放假。
令子就读于paris opera芭蕾舞剧院,进这个芭蕾舞学校,苏晓在中间牵了不少线,她自己就是这里边儿为数不多的华人舞蹈演员之一。
当然,这得令子她自己争气,高一和初中三年,她参加过几届国际舞蹈比赛,曾获得过名次,有国际赛经验和国际赛奖项的双重加持,对她考进芭蕾舞剧院起了关键性作用。
令子骨子里有几分固执,有几分韧劲,打定主意就不轻易回头。
既然来了这边,答应妈妈好好学习,那她就得言出必行。
既然说好了放假就去找他,那她就等放假回国。
高中那会儿为了个高考,她没日没夜地学习,现在也是这么个情况,卯足劲儿没日没夜地练习,一开始她这种拼命把苏晓给吓坏了。
但后来苏晓了解她拼命归拼命,但也算张弛有度,这才放心下来。
令子在芭蕾舞剧院的第一个学期里,她秉持自己一贯的作风,舞蹈以外不太和人打交道,她并不致力于此,只专注自己的事。
这种几乎一成不变的生活一旦适应了,你会发现时间过得飞快,半年不过就是一展眼的功夫。
12月底临近圣诞节,学校有两周的假期,学校放假的前几天她就开始订机票了,恨不得放假当天就飞回国内。
而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飞机落地时,国内时间是中午12点多,这会儿妈妈在舞蹈室,而国内的学校还没放假,所以爸爸也在学校上课。
令子下了飞机就给苏晓打了电话报平安。
她今天回来并没有只会家里一声,小姑那边被她以给爸爸妈妈一个惊喜为理由给搪塞了过去,令子先回了一趟家里,把行李归置好又出门。
郁臣只告诉过她,他意属的大学,但他没来得及告诉她具体他报了哪个系哪个专业,他就和她断了联系。
令子想了想,决定先去找寇林。
寇林刚下课,一接到她的来电整个人都差点儿要吓歇菜了,他急忙赶到学校门口见她,一路跑来,一脸菜色。
他说:“你饿不饿?进去吧,我们学校有间店的菜不错。”
她摇头,“不用,你告诉我郁臣在哪里就行,我去找他。”
寇林这辈子最不愿意看见两个女孩难过的表情,一个是安微微,一个就是她。
安微微是他喜欢的女孩儿,他只要她开心。
而苏令子,这个女孩儿让人不忍心见她难过。
“那什么,”寇林有些于心不忍,但有些事他也无可奈何,“郁臣不在这里。”
“什么意思?”她一笑,“我知道他不在这里。”
“我的意思是,”他认真看着她,“他走了,离开这里了。”
“……”
她问为什么。
寇林说,别找他了,你找不到他,我也找不到,我找不回来。
令子脑子里一片空白,没听出来这话的言外之意。
你一回来就能见到我,我一直在这里。
骗人。
你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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