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且卧阑听雨
她终于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她眼神让郁臣想起冬日清晨里薄薄的一层阳光，看起来清透和暖，但其实照在皮肤上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这样也好, 至少她还愿意看他一眼。
只要她的注意力还留在他身上，他心里就舒服了。
“我待会儿还有事，就不过去了。”她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我现在就走。”
“吃点东西再走, 吃完你想去哪儿我送你。”他拨两下她的头发, 比起高中那会儿的长度，现在稍微短了一些, 但还属于长发的范畴，披在背上显得亭亭玉立。
“不麻烦你。”她态度显得生分。
“我不觉得麻烦。”他的态度兀自对她亲昵, “不喜欢跟他们一块儿的话，我带你另外找个地方, 很快的, 不耽误你的时间。”
她皱着眉别开脸，“不用, 我不需要你。”
郁臣微微一怔，还是说：“你听话, 吃点东西再走。”
“这是我的事！你管我干什么？”她语气急了些，音量也下意识上扬。
“好, 我不管你, ”他小心翼翼地安抚她, “别生气。”
她看着他，“那你放开我。”
他迟疑片刻，在她腰上的手臂慢慢松开力道，她一获得自由就把他推离自己，转身拉开安全通道的木门，走出去，门缓缓地重新掩上。
郁臣大半张脸埋在阴暗处，薄唇抿着。
几秒钟的等待，他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他往刚才过来的方向走，很快赶上她的背影，郁臣放慢脚步紧跟在她身后，直到她走出饭店大门，往右手边的路口方向去，然后站在路边拦了辆车，走了。
郁臣远远站着，从西裤的口袋里摸出烟盒，刚抽出来一支，动作稍微犹豫，又把烟放回去，换了压片糖，倒出来几颗塞嘴里，牙齿把糖片碾碎，磨得咯咯响。
令子上了车之后才给姜梨发微信，说自己提前走了。
姜梨立马回复过来。
梨子：你俩同时消失这么久，刚才郁臣找你去了吧？
梨子：他说什么了？有没有跟你解释十年前为什么忽然离开？
令子：我没问。
梨子：这事儿还需要等到你问了才说么？
令子：我不想知道。
梨子：那你就是想知道。
令子：……
晚上令子坐在观众席上有些魂不守舍，台上的表演她并没有认真看，每次回过神来集中注意力，一会儿又走神，直到整场演出结束，她跟随人群走出大剧院。
苏晓打电话过来，让她到大剧院的偏门这边来。
令子这才找回神思，往偏门去了。
这边安静，门口两边栽着两座花坛，花坛里的草木生得热闹，花坛外两边的花也沿着墙根开得轰轰烈烈。
令子过来的路上还在想，待会儿要怎么夸小姑才显得真诚一些，没想到她绕过花丛过来，看见小姑的同时，发现她旁边还站着个人。
男人，一身西装，身姿挺拔，年轻且帅气，至少一眼望过去挺引人注目的。
苏晓一见她过来，赶紧冲她招手，“令子，这里！”
令子快步走过去，一边喊了声：“小姑。”
苏晓拉着她冲男人颇骄傲地说道：“这就是我小侄女，我没有夸张，确实很漂亮吧？我们令子比较斯文，她话不多，光是站着就有气质，像朵花儿一样。”
夸过头了吧？她觉得自己站着不说话的时候就像块木头，顶多……
算一块斯文的木头。
令子默想。
没想到这男人还挺配合，也特别绅士，他淡笑着点头，“确实，小苏小姐很漂亮。”
小……苏小姐？
令子冲他客气一笑。
苏晓对她说：“我是苏小姐，你是小苏小姐，”她说完扬起嘴角笑道：“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起的建筑工程师霍先生，霍景行。”
令子赶紧打招呼：“霍先生你好。”
霍景行一直噙着微笑，“你好，小苏小姐。”
两人打完招呼，默契地保持沉默……
苏晓赶紧说：“霍先生上个月才回国，对国内还不大熟悉，令子，你带霍先生到处走一走，熟悉一下环境怎么样？”
果然。
令子想了一想，酝酿出了一个自己觉得也许还不错的拒绝理由，“已经十点了，时间太晚，恐怕霍先生不太方便……”
这话听起来好像特别礼貌地顾及了对方感受，又明确传达了自己的意思。
很周全了——她自认为。
苏晓也是个直来直往的性格，一听就问：“景行你不方便么？”
霍景行倒是听出了她真正的意思，他一阵好笑，“十点确实不早了，我听说小苏小姐昨晚刚结束国内的演出，今天又赶一趟上海，恐怕没什么时间休息，还是不打扰女孩子的休息时间为好。”
苏晓赶紧给令子递了个眼神——听听，多绅士的孩子。
令子假装没领会她的意思。
苏晓恨铁不成钢，赶紧说：“那要不明天？你看你专程跑来看我的演出，就这么回去了岂不白来一趟？”
霍景行慢慢加深笑意，“怎么会白来？我不是看到了您的演出么？而且……”他目光一转，说：“我也见到了您口中漂亮有气质的小苏小姐，不枉此行。”
苏晓被说得掩着嘴直笑，“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明天让我们令子陪你到处走走，苏州离这里不远，你们明天可以到苏州逛一逛。”
霍景行说：“我听小苏小姐的意思。”
旁边的小苏小姐有些尴尬，她原本打算明天就回北京的，现在这话说出来，等于连拒绝了人家两次，会不会太不给面子了？
小姑也会生气的。
她犹豫了一阵，点头，“好，”
霍景行又是一笑，“那明天我来接你？”
“开我的车吧，”苏晓十分乐于促成两个小年轻，“景行你回国才一个月，有些东西还没来得及置办，先用我的车。”
“好，我一定把人和车都给您安全地送回来。”霍景行心情不错。
——
晚上令子住在小姑安置在上海的家里，她洗完澡回房间，给姜梨发信息，她对苏州并不是特别了解，对于明天的行程完全没有头绪，所以发信息询问她的意见。
梨子：怎么？你明天又要过来？
令子：嗯，带个朋友逛一逛。
梨子：你小姑又给你介绍朋友了？小姑很用心地给你拓展友人圈呢……这回你怎么愿意带人家逛了？不会一不小心就发展成你人生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吧？
令子：衣食住行，你指的是那一重要组成部分？
梨子：别装了。
梨子：长的怎么样？有照片没？肯定很帅吧你这个见色眼开的女人！当初看上郁臣是不是也因为贪恋他的美色！
令子：后会有期。
梨子：回来！
梨子：令子，郁臣怎么办？
令子的手指头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怔了片刻才打字回复。
令子：好好的说他干什么？
梨子：你真的不去了解一下他当初离开的原因么？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离开？而且这么多年？当初他有多在乎你，我们一清二楚。
令子没回复过去，她躺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的愣，听到微信来信息的提示。
梨子：除非你已经不喜欢他了，那么他的理由不再重要。
她望着姜梨发过来的这句话，最后还是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
随后姜梨又发信息过来，问她明天知不知道去哪逛。
她回：寒山寺出家算了。
第二天，霍景行上午9点过来，苏晓把他招待进屋里，再去敲令子的房门。
她一早起来了，醒了之后就一直赖在床上，没想到躺着躺着就忘了时间，一赖就把人给等来了，真不好意思。
令子的动作很快，刷牙洗脸换衣服，再吃个早餐，用时一共不到半个小时，她平时不化妆，除非必要的场合，今天她觉得似乎也没有必要。
她有些不好意思，回屋抓了一件嫩黄色的针织开衫就出来，“我好了，抱歉，久等了。”
霍景行说：“不急，我可以等你，咱们慢慢来。”
这话令子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无论怎么听都觉得他有言外之意。
但愿她多虑了。
令子以为待会儿跟霍景行独处时会尴尬，毕竟她不会找话题，不会活跃气氛，也不大会聊天，没想到他挺健谈，她两个字的回应他也能把话接下去。
以前郁臣也……
“怎么了？”霍景行扭头看她一眼，“是不是我说了什么冒犯的话？”
“没有，”她把脸转向车窗口，“快到了，寒山寺。”
两人购票入内。
令子又开始心不在焉，她没有刻意要自己去忘记什么，那些过往不是单凭忘记就能消泯，他离开的时间越久，她只有尽量让自己不那么频繁地想起他。
但是她每次换手机的时候，依然将她手机里仅有的一张他的照片换了过去。
几年前的某一次元宵节，那天翻手机的时候不小心翻出他的照片，被她嫂子撞见了，才简单地提了这么一嘴。
如果那天他不出现的话，她可以一直不见他。
如果……他不三番两次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她可以当做那天自己没见过他。
郁臣站在碑廊的一头，身姿笔挺，手揣在西裤的兜里，侧着脸望着另一头的两个人，最后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令子原本想静悄悄地走开，但是他抬步往这边来了，眼睛一直盯着她，她不好在霍景行面前弄得太尴尬，于是生生忍住。
他一路不紧不慢地过来，抬着手腕慢条斯理地把衬衫两边袖口的纽扣给扣上，完成纽扣的动作之后他正好站在令子跟前，朝她旁边的男人伸出右手，道：“认识一下？”
霍景行看了令子一眼，也伸出手，“你好，请问先生是？”
“鄙姓郁，单名臣字，幸会。”
“霍景行。”
郁臣收回右手，“霍先生是令子的朋友？”
敌意太明显，他没刻意收敛。
霍景行笑了笑，“是，我和……小苏小姐是朋友。”
令子有些不自在，刚才在路上她特意和他提过了，不用加个小字……
虽然他回答说：“为什么？我觉得这个称呼很可爱。”
他这么一说，她更要他改口了，但是她没想到，这会儿他会当着郁臣的面这么称呼她。
果然，郁臣一听到这个称呼就不高兴了，挑了下嘴角，说话也不再客气，“我居然不知道小苏小姐有霍先生这么个朋友，想来是认识不久。”
令子赶紧切断两人的暗涌，“郁臣，我和霍先生还有其他地方要去，就不打扰你了，你……自便。”
她说完跨出碑廊往前走，霍景行冲他微微颔首，也跟着走了。
郁臣侧着脸注视着她的背影，霍景行两步跟上去和她并排走。
他揣在兜里的掌心用力攥着拳，眼睛也发了狠地盯着，忽然眼前闪过一道刺眼的光影，他立即闭眼，扶住手边的红漆柱子防止自己摔下去。
等那阵不适感过去，他睁眼再望过去，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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