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李秀才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但他的话在沈家却无异于平地惊雷，将沈家默契搁置的问题一下子炸了出来。
李秀才是谁？是正儿八经考过了县试、府试、院试有官府文书的秀才。别看秀才是科举的最末一等，但能真能考过三科童子试成为秀才的还是少数，整个观山镇这么多年秀才的人数也始终维持在四五个人左右，含金量极高。
而且李秀才当时是未满三十就考中了的，在整个连山县都数得上名号，可惜的是后来考了几次乡试都未能得中举人，等到四十以后，便歇了乡试的心思，在镇上开了如今的学塾，去年童子试时已经有学生考中了童生。
这个成绩是非常耀眼的，整个镇上统共就三家私塾，一家是一个老童生所开主要是给蒙童启蒙的，一家是李秀才的，还有一家虽也是秀才所设，但那位秀才如今三十多岁，开学塾是为了筹集乡试资费，并不能全心全意投入教书育人中。
所以三家中，若是读书进学，显然李秀才的学塾是最好的选择，兼之如此耀眼的成绩，想进李秀才学塾的人多的能挤破头。他主动开口愿意收沈清安做学生的意义非同一般。
但也正因如此，李秀才学塾的束脩是最贵的，每年至少要四两银子，还不加四时节礼。老童生所开的蒙学束脩只要二两银子，另一个秀才虽也是四两，但通常家贫的三两或者三两半也是收的。
更别提笔墨纸砚等，如今读书的花费是横在沈家最大的问题。
今晚的沈家十分安静，晚饭也吃的潦草。家里几个孩子，二娃11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到了晓事的年纪而且还算家里半个劳力，这个春耕苦过累过之后忽然就长大了很多，没有之前那么闹腾了。二丫三丫四丫，都是女孩子，村里大多都是重男轻女，三个女娃早早跟着做活，性子也比较安静。剩下三娃沈清安更不用说，唯一比较闹腾的就是三房的四娃，五岁了刘氏还动不动抱在怀中，宠的没样。但今天自李秀才过来后，家里气氛不对，这时也乖乖的缩在刘氏怀里不敢多闹。
晚饭过后，老李氏让两个媳妇领着丫头们把碗筷收拾好，便早早的把人赶回屋歇了。正屋内室里只剩下老两口，老李氏举着油灯翻箱倒柜的把个钱匣子找出来，往沈老头面前一倒：
“呐，家里这几年，先是送大娃进铺子，年前又送大丫出嫁，前阵子三娃子又病了一场，还有这春耕种子农具的花费，前头刚买的小猪崽，如今满打满算还有不到十五两银子。要是送三娃子去上学，一年光束脩就四两，一分都不带少的。还有笔墨纸砚，还有这一大家子的嚼用，再有不出几年孩子们都大了要嫁娶，这银子啊一年都不够用的，老头子你可想清楚啊。”
老李氏也是又喜又愁：“李秀才都发话了，可见三娃子确实是读书那块料，咱们沈家可算是祖坟冒青烟了，过了这么多年又出了根好苗子。可惜啊，别看李秀才也姓李，跟老婆子我可没什么亲故，不然说不定还能讲讲价。”
沈老头本来也愁的，但这会却被老李氏说笑了，张口啐道：“你这老婆子，当是铺子里买东西呢，还讲讲价。读书可是行圣贤之事，没得沾染了铜臭。何况李秀才没几年就教出了一个童生，这可是多少银子都比不上的。”
“是是是，”老李氏知道自家老头子虽不是读书人，却在事关这些上有读书人的执拗，也不跟他争，夫妻一辈子了，老李氏也是颇谙相处之道，顺着他的话道：“这样好，要是三娃子能给咱们也考个秀才，不，童生回来也好。”
这话算是挠到了沈老头的痒处，要说李秀才的话对谁影响最大，莫过于心中早有想法的沈老头。李秀才这话不光是对沈清安的认可，也让沈老头对自己的想法更加确定。
半晌，沈老头叹了口气还是坚定的道：“三娃子的书，还是要读。”
这话一出口，老李氏便明白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不过她也不是不想三娃子读书，三娃子是她亲孙子，要是三娃子有出息了，她一样跟着享福。要是真能考个功名回来，那就更美了。
只是有一点老李氏提醒道：
“虽说这家暂时是我们做主，但这钱到底不光咱两老说的算的，老大老二老三都有份，底下还有这么些个孙子孙女，总要安排好，否则要是寒了一大家子的心，伤了骨肉情分，老婆子我可不依！再则三娃子这读书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读出来，光靠我们老两口管着又能管多久？”
这一晚正房老两口商量了许久才熄了灯，大方两口子也是辗转反侧许久才睡下，二房两口子喜忧参半，三房的刘氏更是闹了沈老三半宿。
有人欢喜有人愁，唯一平静的只有沈清安。这一世他虽然没有接触过李秀才，但是上一世的原身却与李秀才有六年的师徒之宜，他知道李秀才爱才惜才，所以才想到了这个主意。当李秀才出现的那一刻，沈清安就明白他读书的事情就快要尘埃落定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家里刚吃过早饭，碗筷都没来得及收拾，就都被老李氏叫住：“大家先不忙，趁今个人都在，大家一起商量个事情，等完了也不用耽误大娃回铺子。”
大娃沈清富是家里孙辈的老大，在镇上做了两年伙计，性子不像他爹沈老大那么憨气，闻言忙道：“奶奶，不急，孙儿还想在家多孝敬您跟爷爷一会哩。”
他话说的虽好却不能缓解屋子里陡然升起的紧张气氛。
老李氏夸了大娃一句，又让几个小的乖乖站着，不要吵闹，就听沈老头清了清嗓子道：“今天是商量三娃子的事情，昨天李秀才的话你们也听见了，我和你娘商量过了，想送三娃子去上学。”
不知怎地，这话一出，家里气氛好像猛然松了一节似的，就好像压抑许久的事情终于爆发了一样，大家都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反而有些如释重负。
但了然归了然不代表就心甘情愿。
张氏和沈老二最是激动，这可是事关儿子的前途和命运，他们此刻没有奢望能够科考有成中个什么秀才举人的，他们只想自己的儿子未来有更多的选择和出路，哪怕就读个几年，肚子里装上了正经墨水，也比他们一辈子做农活强的多。
沈家老大夫妻是最纠结的，他家子女最多，用钱的地方也最多，可偏偏大娃已经送去镇上铺子里了，大丫又已经发嫁，又是长兄长嫂，就是想反对也没有立场。
刘氏是最不情愿的，可她昨晚鼓动了沈老三一晚上也没成功，她一个妇道人家又不敢反驳人家秀才老爷和公爹的话，憋的脸都青了。
沈老头审视了一圈，都没人出声，还是沈大娃站出来说：“爷爷奶奶，孙儿支持送三娃子去上学，要是三娃子能读出来，那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赵氏急的看向他，沈大娃忙给了他娘一个安抚的眼神，他在镇上铺子里干活，到底比其它人多了点见识，知道读书的好处，他们一家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沈老头总算有了些安慰，然后又开口道：“我跟你们娘还商量了，读书是个无底洞不好叫你们跟着一条道走到黑。十六岁，家里只供三娃子读书读到十六岁，以后怎样都是二房的事，到时候我们老两口会做主给你们分家。”
父母尚在，怎能分家？
这话骇了沈家众人一跳，忙纷纷喊道：“爹！爷爷……”
老李氏拍了下桌子：“听你们爹把话说完！”
大家安静下来，沈老头接着道：“这八年还不会分，大家齐心协力供三娃子读书，田地收入和大娃的月钱归入公中，还是由我们老两口支配，地里的活不能耽误，但农闲时候，三房各自赚的钱就留作私房吧！”
这样各房就有了盼头，有了盼头才能人心安定，不容易生出嫌隙。不得不说，沈家两老这样做还是十分开明和高明的。
大房和三房终于再无异议，最后，沈老头让沈清安跪下给大房三房都磕个头，不忘两房的恩情。沈清安没有犹豫，乖巧的从沈老头开始，每个人都磕了头包括刘氏，最后是自己爹娘，每个头都磕的诚意十足。
因为这时候真的不如后世，贫苦人家读书需要巨大的付出，原身的前世记忆，让他知道这些人都付出了什么。他这个头是为自己而磕，也是为原身而磕。
“爷爷奶奶，大伯大伯娘，三叔三婶，爹，娘……”沈清安将家里每个人都叫了一遍，郑重道：“三娃子一定会好好读书，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等到磕完头，沈清安额上已经通红一片，家里人俱都红了眼眶，二丫三丫更是哭出了声，连最小的四娃子也眼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