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序
散文断想
我写散文的历史一点也不比写小说短,但真正要编一部散文集,却觉得难乎其难。
1995年,一家出版社要给我出散文集。稿子都编好要发排了,我又抽了回来。编辑不太明白我的意思。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就是自觉不满意。
我读散文,是想读那种文体上很讲究的文字,也就是说,那写散文的,是要懂散文的。
我在报纸上也常常发表一些文字,但真要结集,发现几乎没有几篇能够入选。因为要准确地把真话说出来,对我而言是不够的。
我热爱语言。在诸多文体中,散文的语言,最值得品味。上大学时,每年署假,我在西湖的白堤或苏堤上,背诵《古文观止》,对文言文的散文,顶礼膜拜至极。后来读蒙田、卢梭,一度迷恋兰姆的散文。再后来读董桥的,再后来是王小波,最近几年,我读原野的散文。有一次我躺着,偶然读到林斤澜的一篇文章,突然被某一句话击中,觉得好得不能再好了,急得从床上跳下来,来回乱走,不知如何是好。
好散文并非只有一种,它可以是各种各样的风格,但无一不应该到位。某一天我在报纸上读到一篇这样的散文,是一个女犯人在犯罪前后的一些心理挣扎,她把它记录下来了。她用了好几个“天哪天”,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状态,通过文字强烈地冲击了我。我立刻把这篇文章保留了下来认为是一篇好散文。
几年前我通读了毛选1一4卷,是把它当散文来读的,比如《红旗到底能够打多久》。毛泽东的散文势如破竹、一泻千里、横冲直撞、大刀阔斧,王霸之气兼而有之。我读过毛文,再去读王蒙的,妙语连珠、天马行空、顺手拈来、点石成金;我再去读沈三白的《浮生六记》,读得缠绵悱恻,红绡湿透;再去读龚自珍的,不禁又感瑰丽奇崛、聱牙佶屈。好散文统统都应该是美文。鲁迅先生的《野草》,你可以说是散文,也可以说是散文诗。读过这样的文字后,敬仰使我目瞪口呆。在读过这样的文字之后.你还有什么好写的呢。
好散文不是把心里话讲出来就可以的。有时候.人们以为是散文的那种文章并不是散文,只是一种语言的记录而已。
我认为,语言的记录和我们界定的散文,是不一样的。散文有它修辞学上的独特意义,怍为一种文体,我对它致以崇高的敬意。
王旭烽2004年8月23日
等花落下来
桂花时节,不单单是闻那花朵儿香的,也是听那花子儿声的。
我家离植物园近,那里有秋桂无数压枝,引得蜂狂蝶舞。日间,人面梓佗相映黄(或者相映金、相映丹——视花色为定);夜间没有光了,声音便升了上来。已经有好几年了,秋日,只在夜间与花魂相会,听听她走近我的声音,那是大籁。
花再闹,夜里访者终究少。比如睡美人,能见到的毕竟只有那特别亲密的几个,带有幽会性质,所以是要单独出发的。
植物园的桂花侍者们却不明白。每次我去,她们总问:你一个人?我说,我一个人。
她们便大有深意地看我一眼,以为我在失恋,模拟林黛玉,做寻花葬花状,却不知我正被那天香薰得陶醉。
花香,是在未见花时才能闻到的。比如自己的妻子,是在未成为自己的妻子时才赛过西施的。因此坐在了花下,未闻到花香时,你千万不要以为花不香了。要有怜香惜玉之感,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此时花儿已铺了那桌儿凳儿一片,你就坐在那花床之上。你的脚上也是花,头上也是花,肘上手上也是花。你身后没有光,花在暗中,于想像中重叠成无数。
奇怪,花世界一片,却没有一点声音,蜂与蝶儿,都不来了。夜的桂花,门庭冷落车马稀了。
而花的声音,是要听出来的,这和美是需要人去发现的一模一样。你不听,花儿的声音就不存在。
现在,请您泡一杯龙井茶,在黄色的花天花地中,他就是“绿马王子”一一如果世界上真的会有绿马的话。然后,你把茶杯放在桌丘,你静下心来,倾听,倾听……淅淅沥沥,你听到桂花盛极而衰的声音,那青春一去不复返的声音。跌在桌上,那是生命的轻轻一磕,落人茶中,则如烈火柔情,一声唏嘘一啊!真正的爱情永远是无言的,就如那桂花落入茶的怀抱。然后,夜再深至于极处了,人去花空了,我与桂花侍者两两相对了。她打着哈欠,耐心地等待着我。在两次的哈欠之间,她问我:你在等淮?我说:我在等花。等花干什么?等花落下来……
我是您的女儿子
许多年前,往事如烟,春江花月夜。泥炉微红,您微醉。暂解戎甲,手持小书一卷,您说:女儿子,我要给你读诗了一一
“咔嚓咔嚓,是谁家的姑娘,一大早起来,就织布纺纱?”
“是谁呢?”您严肃地明知故问。我急迫的小灵,因为激动而迫不及待:父亲,我的父亲,告诉我,是谁家的姑娘,一大早起来就“咔嚓咔嚓”呢?“哦,是我们的插秧机……”我看见您满怀深情地歌唱着一台半自动化机器,那是您在给民兵同志们做报告时萌发的灵感一您一直便是一位有着文人意绪的军人。而我则如释重负终于知道是谁在“咔嚓咔嚓”了。原来这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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