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鹳山是梦之山,天堂里的山。因为鹳山的石阶,我从此知道了什么是拾阶而下。就像瞿秋白《多余的话》里的中国豆腐世界第一一样,鹡山的石阶天下无双。有一个夜晚,楼上的崔伯伯带着他的孩子和我一起到鹤山散步。作山脚下的阶旁,我发现了一盏路灯。在此之前,我也尤数次地从路灯了忐过,仍从来没有发现过它。只那一刻,山脚下,码头旁,夜,蛾,路灯出现了。
路灯下还有一位小販,一个竹篓子,一堆红皮的长萝卜。他不停地告诉我们,这是红心的。这使我非常纳闷。我那么小,但已经知道,共产党员的心是红的。比如我的父母,他们的心就是红颜色的。我没有想到,连萝卜也可以是红心的。
是我们红心萝卜,当场一口咬下去,果然是红心的,极其好吃,味如冰镇之梨。许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机会领略此中滋味。鹳山石阶虽在,而崔伯伯已作古。再到鹊山去,居然要买了票了。
发大水的日子,富春江鼓起来了,浊黄色的波浪惊心动魄,良逼大边。小小的姑娘就这样站在江边,被此界的博大壮阔震得呆若木鸡。然而富春江大多数时候足温柔的。茕心荡漾在对岸的江畔,细沙漏过趾间,一粒粒地踩荇小以壳,抬头一看,好大好亮的天空啊!放农忙假,这是城里的孩子们没有的,我经历过。我们路过一片成熟的稻田。有人问,这是谁的稻田,为什么没轲割,是公家的吧!管它的,下田去割稻子。
午睡永远让人心烦意乱,因为睡不着。正午阳光下,在小城的巷?深处横横竖竖走。碰到一个男同学,也睡不着。彼此勘破机关,但互相不动声色。你打一个哈欠,我也打…个哈欠,作初醒状。
离开你了,富春江,是沿着你的江水离开你的,坐始离开你的。一寸寸的水,把我送远,拐一个弯,吴山青,越山青,小城不见了。
想河
河上有小桥,没有栏杆,雨季来临,河水泛滥,掩盖了桥卤。我顶咅斗笠,赤着双脚,摸索前行。桥这边是我的家,河对岸有我的学校。我站仵桥中央,河水俺没我的膝盖,看不到桥面了。这是常有的事情,我们叫它发大水。我左看右看,想找一个安全的通道,小心翼翼地挪,一步,又一步,还是一个跟斗栽进了小河。我一声不响地沉浮、挣扎。我不喊救命,河已经教会我驾驭它。我哆嗦着登上彼岸,落水女电般冲进教室。严厉的班主任盯肴我,她的眼镜掉到下巴上去了。我曾经掉进去过的家门后的小河,消失了。
过了桥是一块场地。码头工人到这里来放大板车,农民到这里来堆稻草,女人来晒衣,鸡来觅食,猪来晒太阳。夏天,孩子们来这里捉迷藏。冬天静悄悄,泥泞中小雪飘下来了。小河死守在原地,等着冬天夜晚的某些故事。由干它的坚定,故事不可能不来。
我们看完了电影《地道战》,沉浸在战争仍在延续的幻觉中。我们从家里拿来一些工具,悄悄地在场地上挖了一条很短很浅的露天的“地道”。我们挤在一起,发誓说今天晚上一定要捉往一个特务。夜深了,雾浓了起来,仿佛《西游记》里的妖怪将出山。伙伴们一个个溜之大吉,只剩下你和我。月挂中天,很小,很苍白,星更小,闪着寒光。“你有没有外婆?”你问。“有的。”我答。“我也有。”
小河里有鱼儿打挺,水面哗然一晃,一片乌黑,一片雪亮。
“你外婆会不会想你?”你问。“会。”我回答。“我外婆也会。”
蛐蛐在叫,还有纺织娘,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秋虫。你突然跳出“地道”,急不吋耐地冲过桥面,在对岸喊道:“要是我不来,就是外婆不让我来了。”
你没有来,因为你“外婆”是肯定不让你来的。孤独的女战士独守坑道,盯着小桥对岸的温暖的家。外婆!我站了起来,缓缓地走过小桥。我听到桥说:回去吧,没有人与你共同战斗了。我停住脚步问:那么特务呢?问面上又跳起一条龟。鱼说:我就是特务,你来啊。
没有捉到那条龟,沣辻连那条鱼。可以游在其中的河也消失了。
河边有人家。我家耵门旁住着一对码头工人,他们的大女儿是我的朋友。毎大淸晨,“女码头”就开始骂老公了,音色是女中音的,嘹亮中带沙哑:枪毙鬼!现世报!阿木林!活死了!炊烟升起来了,一天的生活开始了。
码头上人旁边那家,茅舍竹篱,靠河的后门有一片紫了香。他家的男孩又高又大,天生就像一个留级牛终于留到了我们班,坐在最后一排,像被放逐的雅人,我们叫他“老木头”。毎天第:节课上完,我们就向他扑去,抢他书包里的番薯吃。我们不理解他为什么会有两个妈妈。大妈妈老得像他的奶奶,小妈妈小得仿佛没法生下他这块“老木头”。我到今天也没弄明白,他究竟是哪一位母亲所生。居民小组长是位白发老媪。她告诉我们,那家男主人从前是当铺老板,得了瘫痪症,一直躺在床上,是一名“阶级敌人”呢。有一天我路过他家门口,看到他躺在竹床上晒太阳,有一张浮肿的睑。他是我平生看到的第一个活着的“阶级敌人”。我别过头去,有些害怕。几年后,当铺老板被红卫兵吓死了,那个小妈妈跟着一个外乡的泥瓦匠私奔了。竹篱笆和紫丁香都没有了,小河也没有了。
河对岸新建了一所平房,主人是从外地来的。从哪里来呢?我不知道。女主人有肺病,老是咳嗽。后来我知道那是林妹妹生的病,女主人是像林妹妹的,假如林妹妹能活到中年。老年人说她早年是一名越剧花旦呢。她的女儿有一头垂柳般的细发,常常站在河对岸和我对话。我们总是尖着嗓门叫,把女孩子们的话在河上扔得东一句西一句。
河也风流。阿樟的爸爸死了一年多,町是阿樟的妈妈肚子却大起来了。阿樟的妈妈到河边来淘米,蹲不下来,又弯不下腰,睑孔铁青,我就去帮她淘米。女人
<ter>》》</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