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4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在春天的党校听课

    我坐在二楼的窗口听课一一在党校除了马克思主义你还想听什么,我看到了亮绿的窗外。

    窗下有两株花树,一株是日本晚櫻,另一株也是日本晚櫻(和鲁迅先生窗外的枣树一样)。风吹过来,花辫就落下了,树根旁是一地扮红色的花毯。有《红楼梦》的意境,黛玉也会到这里来葬花吗?

    党校有很高大的树。有一株率直得像一个乡村少年,竖穿过我邻座的窗门,新叶又放肆地像群绿鸟,飘飘欲仙地停栖在半空。我想,它们该是50年代的树吧,和对面的那幢大屋顶翘檐的教学楼正好配套。

    我侧过耳去,想听到一曲不算太遥远的手风琴声。

    《喀秋莎》或者《灯光》。这些革命的浪漫主义仿佛只有亵挟在手风琴声中才算正宗,它们会让人想起阿芙乐尔巡洋舰,还会让人想起一群穿花格了衬衣和布拉吉连衣裙的年轻的布尔什维克。我们的父辈曾经和他们互称兄弟一一这些给我们送来了党校的欧洲人。中国人不会忘记他们——虽然他们已经没有了党校,也没有了建立党校的国家。

    党校的先生,和其他地方的高校一样,大多还是男性。党校的男先生们不像想像中那样僵化,大多风度翩翩,有一位,神情是接近潘汉年的。想来他们是不会再有潘汉年的命运了吧,所以他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所以他们当中的一位在课堂上举例赞赏露出肚脐的少女短衫,认为这些短衫不但是体现美的,而且是体现节约精神的。

    党校的女先生们,把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和邓小平理论讲解得头头是道。她们的脖子上挂着项链,耳坠上点着玉环,双眉两弯,朱唇一点。党校的女先生们,首先是女人。

    党校的学生,难道可以不是共产党人吗?可以的!我们这个班全不是。怛我们照样有两个班长和三个小组长,他们全都是著名教授和高级工程师。先生面对我们,把马克思主义讲得既阳春白雪又下里巴人。比如,他们会把社会主义经济形容为八宝饭:主料当然还是糯米,但没有莲子、桂花、红绿丝……怎么行?

    先生的话使我们不免扪心自问:我是莲子,还是红绿丝呢?

    先生们面对这样的学生,是不可能不谦虚谨慎的;学生们面对这样的先生,也是不可能不谦虚谨慎的。有时,先生们希望学生发问,学生就发问了。当学生们发问时,我就想,原来学生也是先生啊!

    党校的细节浸渗着党校的风格。党校的则所就叫麵所,不叫洗手间。党校的教学楼前,站着挂红袖章的老纠察,“把自行车放拢一点”,他们不停地招呼。党校的大门口放着一块牌子:下车推行。所以,我从来不敢不下车推行。有两个身穿米色大褂的老守门人神情严竣地站在门口——我想,他们一定是老党员,并且是1958年“大跃进”时入党的。

    有这样一些

    永夜隐藏在白天

    想起一些夜晚未曾启齿,它们仿佛已经渺不可及,长眠于忘川。那些永夜,那些如果我不再现便有可能消亡的日子。想起那个高高鼻粱的小伙子,想起他原本只是到我的宿舍来取水喝。他在隔壁乒乓室打球时的舒展,引起了我的极为原始的注意力——只有那么一点心不在焉的注意。天地良心,它后来演绎的故事过于惊天动地,不是大山咆哮着生出一只小老鼠,而是小老鼠哆嗦着生出了一座大山。那个夜晚他来了,要水喝,喝完后没有走。他告诉我乒乓球是如何打的,他有兴趣做我的启蒙教练。鬼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来了兴趣,在这个夜晚之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我。总之我们又去了乒乓室,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从发球开始,我被打得一败涂地。在作黄的灯泡下,他显示出无与伦比的耐心。他教我,高抛,低扔,接球,削球。好球!他叫着。在那个夜晚,其实没有一只球和“好”字沾边。关千乒乓,实际上这是一场一个人的战争,虽然看起来像是两个人的。我们打得大昏地暗,热火朝天。夜已经深了,只恐夜深花睡去,我们没有睡意。我们除了乒乓没说别的,直到我累得不行。我说我要休息去了。

    然后我就去休息。那个夜晚,宿舍为什么只有我―个人?总之他跟着进来喝水了。然后我们聊天——全是废话,居然能说上两三个小时。我傻乎乎地笑,迎合地笑,我们两人竟然笑得前仰后合。夜更深了,万籟俱寂,突然想到太晚了,太晚了。我开始明白什么叫惶恐,再没有一个字是可以令人发笑的了。我在每一个字间打着哈欠。我坐在床沿,费尽脑汁想怎么让他知道他该说再见。我说不出口,他依旧谈笑风生,热火朝天。但他终于被我感染了,也打了一个哈欠。夜,来敲打他的后脑勺了一―“好吧,我们明大见。”他说。

    他终于走了,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在此之前,我没有任何接触小伙子的经验,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想我该睡觉了。

    然而敲门声响了,他在门外说:“对不起,出不去了,大门已经锁上了。”

    为什么我们两人都不能冉冷静地想一想,大门锁下.件不意味着我们有什么过错,大门锁于再打开就是了。为什么我吓得赶紧起床开灯,把他重新迎了进来。哎,那个永夜,我累坏了,必须与他不停地聊天,否则我将沉沉睡去;必须与他关着灯小声地聊,否则值夜的人看着灯亮将打开门来斥贵我们在干什么。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干,但我们心虚万分。我受不了了,太冷了,冻得直哆嗦。我说:“不行,我得躺到床上去了。我可以靠在床上,否则我要冻死了。”

    “那么我呢,你没发现我冻成什么样了。你这个地方怎么要什么没什么,热水也没有了,你还有别的被子吗?”他摊着手问我。

    我告诉他被子是绝对没有了,但还有一床被垫。他说被垫也可以啊,总比什么也没有好哇。被垫就这样披在了他的背上,使他看上去活像旧社会里逃难的叫花子。

    <ter>》》</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