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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老爷子自顾自拿起木筷,夹了一块水晶肴肉在酱碟里面沾了沾, 送入口中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对身侧的属下吩咐:“让他们走菜。”

    白薰华扫视桌上的凉菜, 应和这位徐老爷子的衣着气貌, 她心中已经有了三分底。宋半烟见白薰华拿起筷子, 也跟着拿起吃了一口面前碟子里的五香熏鱼。

    “镇江的肴肉配镇江的香醋,味道地道。”白薰华轻轻搁下筷子,礼貌的赞了一句。

    徐老爷子闻言看了她,吃了一口炝黄瓜缓缓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洋玩意没吃过。”

    白薰华露出浅浅笑意, 矜而不傲,朝着徐老爷子微微欠身:“承蒙您抬举,这国宴的标准晚辈受之有愧。”

    徐老爷子扭过头审视的看着她,满脸褶皱的脸上不见任何表情,还是位冷峻严厉的家长:“倒不愧是白宗的闺女。”

    因为年纪太大,脂肪层已经消失殆尽。密布老人斑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青筋像是老树皮上的皱褶。凹陷的两腮勉强裹着下颚开合,徐老爷子的声音如同北风吹过树洞,呼啸之间全没有生命的气息,却又暗暗蕴藏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宋半烟脸上挂着温顺的笑意,一边吃菜一边听两人对话,像是每个大家庭里都会有的那个最乖巧的晚辈。

    厨房想必准备许久,热菜上的极快。鲜蘑菜心、蟹粉狮子头、东坡肉方、鸡汁煮干丝,陆续摆上八仙桌。

    白薰华商业应酬不少,常在外面吃饭,各种宴席多见识过。虽然都是常见的菜肴,但新中国“开国第一宴”的名气,难免让人有种奇异的满足感,所以官商两界总有些人特别喜欢。白薰华记性又好,吃过一次就了。

    宋半烟对此并不清楚,不过这几道菜却甚是合胃口。这徐老爷子没见面时候让她如芒在背,如今却好像并不特别可怕,倒像是家中最喜欢摆架子的长辈。

    当然也只是“像”而已。

    和长辈在坐一桌,自然难免拘谨,蒙头吃饭就好。菜吃的差不多,主食小点上桌:炸年糕、艾窝窝、黄桥烧饼、淮扬汤包。

    宋半烟见每种只有两块,一时有些拿不到主意。她指着盘子,侧头问徐老爷子:“你吃哪种?”

    徐老爷子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的拿起艾窝窝。宋半烟见状笑眯眯的夹起一块炸年糕,放进白薰华的碗里:“油炸的,趁热吃。”

    这鸿门宴吃成的家宴,白薰华自然也是心安许多。她垂下眼帘,夹起年糕送入口中,外酥里软,米香清甜。

    宋半烟着徐老爷子笑道:“年糕是黏食,年纪大了消化不好,您要少吃。”说着理所当然的将另一块炸年糕夹起来,直接送入嘴里。

    徐老爷子正掰着窝窝头,闻言看向她,足足过了三四秒才垂言眼皮,嚼着窝窝头说了一句:“怪不得小十七栽你手里。”

    宋半烟笑容可掬,眼睛都弯了起来:“这样不成器的儿孙要了干什么。”

    徐老爷子没说话,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然而一边将手帕叠起来,一边低声自言自语:“打仗难免要死人的。”

    白薰华怕宋半烟越说越过火,惹恼了徐老爷子,把好好一个局面弄得剑拔弩张。还没等白薰华说话,宋半烟就夹了块黄桥烧饼放进徐老爷子面前的碟子里,脸上笑容随意的说:“我曾经听人讲过,这种烧饼扬名于‘黄桥决战’,黄桥镇当地百姓冒着日军的炮火,把烧饼当干粮送到前线阵地。”

    徐老爷子垂言看向眼前的烧饼,许久伸出枯槁的手,缓缓拿起烧饼举了起来。

    他看了又看,宛如陷入回忆之中,语调低沉的近乎自言自语:“我和陶勇同志领着苏皖支队从天长驰援,一直追到泰州城下,在那里终于见到陈毅将军,还有栗裕将军,那时候大家都年轻,都是革命同志韩德勤有三、四万人,我们总共才五千多。我,还有陶勇,带三纵就守在黄桥。现在都记得,夜里全镇的磨坊、烧饼店都亮着光,老百姓推着小车,一车一车往我们这送。打到最后,三十三师全跨了,我们抓到孙启仁,他跟我说他都会唱黄桥烧饼歌了。”

    宋半烟啃着烧饼听完,心底暗暗一哂,面上宛如闲聊一般随口说道:“现在肯定没那时候好吃吧。”

    她这话看似随意却特别欠揍,听得白薰华心头一跳,暗暗紧张起来:半烟怎么变得这么莽撞?难道是故意的,未免太肆无忌惮了些。

    白薰华自问已经算是极为了解宋半烟,可有时仍然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知道她心思难以琢磨,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去揣测。

    徐老爷子深深看了宋半烟一眼,将手里的黄桥烧饼放入口中,咬一口缓缓嚼了嚼咽下去:“是没那时候好吃,味道不对了。”

    “物是人非嘛。”宋半烟一笑,“老一辈不都说好兄弟就是一起上过山,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您那个年代的战友真是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干在一起,死在一起。如今纪良工纪老爷子走了,你一个人吃着烧饼,肯定不是个味。”

    徐老爷子,将咬了一口的烧饼放回碟子里,眉眼不动神情硬朗的说了一句:“小聪明。”

    宋半烟脸上依旧笑意温润,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好在反应神速丝毫不露破绽:“您老爷子也真是,我军担架队能拿着扁担还能俘虏美国大兵,你拿枪的怎么就瞧不起人家拿铲锹的。”

    她年纪轻轻,抗美援朝的逸事却张口既来。徐老爷子看着她,那双凌厉的剑眉微微一松。枪林弹雨打磨出来的、军人特有的硬冷神情,此刻忽然舒展,显出这个年纪老者耳顺知天命的慈祥。

    白薰华静静旁观,面色神色由始至终一直行若无事。她心里却知道,这一场你来我往的暗暗角斗,到现在算是暂且告了一个段落,也可以说这才真正开始。宋半烟东拉西扯,那是为了套话。可这位徐老爷子居然也如此配合,轻易就将自己的老底透出来,且不说真假,单说这背后的动机就耐人寻味。

    徐老爷子起身站起,负手往外走去:“走,陪老头子喝壶茶。”

    白薰华与宋半烟对视一眼,一同起身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一前两后慢慢往小客厅走去,倒像是孝顺孙女们耐着性子陪同老顽固的爷爷。

    “好啊,您喜欢喝什么茶?”宋半烟笑着问道,心里却是暗暗盘算。

    没想到这位黑白两吃、手可通天的徐老爷子,居然是位军人,而且听他的意思,还是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红军。不但如此,刚刚拿纪老爷子试探,显然两人是认识的。那毫无疑问,当年紫金山防空洞一事,里面也少不了这位徐老爷子的身影。

    徐老爷子负手而行,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老年人反应迟钝:“剑毫。”

    “天柱山剑毫。”宋半烟恍然大悟,侧头对白薰华解释道,“天柱山是道家第14洞天,周王封皖伯大夫治皖,天柱山属皖伯封地,所以又名皖山。安徽省简称‘皖’由此而来”

    宋半烟在后面滔滔不绝,徐老爷子负手走在前面,神色如常似乎也在侧耳聆听,只是那双似乎老而浑浊的眼里,一道寒光转瞬而逝。

    小客厅里也极为朴素,只是一组三间的木质沙发,配有一张茶几。墙角放着一盆绿油油的植物,靠墙地方是一个文件柜。除此之外,就是一组老式办公桌椅。

    这里不像是豪华游艇的会客厅,倒像是五六十年代的机关办公室。

    宋半烟扫视一眼,心里暗暗冷笑:失去的肯定不是最珍惜,但失去的一定总是最怀念。

    徐老爷子从红木茶罐里取出一些茶叶,慢慢悠悠的放进搪瓷茶杯里。一旁候着的警务员提起水壶注满,然后将水壶放在茶几旁的地上,离开小客厅关上了门。

    宋半烟见他离开,从沙发上探身拿起一个搪瓷茶杯,一边不断换手捧着,一边笑眯眯的问道:“老爷子,你劳师动众的把我们喊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这顿饭吧?我可是听说,您手下有三千童子,难不成一个陪你喝茶的都没有?”

    徐老爷子捧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缓缓嘬了一口才说道:“能陪老头子喝茶吃饭的多,能替我拿到圣木曼兑,就只有小宋你一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1950年10月30日晚上,吉林省辑安县(今集安市)担架支队第3大队大队长曲洪一带领一个担架小分队赶往朝鲜前线,路过楚山郡下水洞时,遇见一伙被打散的美军和伪军,曲端起扁担用朝鲜语大喊:“缴枪不杀!宽待俘虏!”敌人惊呆了,当即举手投降。抓获25个美、伪兵,获一等功。

    这个扁担现陈列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第132章

    宋半烟一侧唇角勾起, 低眉垂眼看着褐色的茶汤, 眼中微露出些许笑意。她抬手将搪瓷茶杯送到嘴边, 眯眼深深一嗅, 启唇饮了一口。

    茶是好茶,水是好水, 就是略烫了些。

    白薰华见宋半烟又喝了一口茶,神情怡然, 恍若没有听见徐老爷子说话。徐老爷子既不生气也不再说, 捧着搪瓷杯一口一口喝着茶。

    白薰华目光一掠而过, 心中有数的接过话题:“圣木曼托真是好东西,人人都想要。”

    徐老爷子恍然不闻的喝着茶, 脸上丝毫看不出情绪。宋半烟与白薰华两人, 一个七窍玲珑心干,一个人情练达,即便如此也摸不透这位徐老爷子的态度, 一时之间小客厅中落针可闻。

    极端安静的环境,感官认知会被无限放大。时间变得非常慢, 慢到每一秒都是对意志力的考验。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劲, 胜负两方将在接下来的谈判之前, 就分别站在优势与劣势不同的跷跷板两端。

    “——砰!”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宋半烟与白薰华皆是一惊,后脊陡然绷紧。两人对视一眼,宋半烟一跃站起,猛地扑向徐老爷子。

    徐老爷子身姿笔直的坐在椅子上, 正低头喝茶。宋半烟来势极快,而他动作更快!

    徐老爷子手腕一动,搪瓷茶杯倾斜,大半杯热水一下泼出来!“哗啦”一声,全部淋在宋半烟脸上。她被这么一烫,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抬手就去查溅射到眼睛里的水。

    袖子一蹭而过,宋半烟眼前立刻又恢复清晰,可不等她再有动作,冰凉的枪口已经抵在她额头中间。

    徐老爷子浑浊的老眼盯着她,褐色的瞳孔犹如一条毒蛇,神情冷硬让人心底发毛:“年轻人,就是冲动。”

    白薰华慌忙从椅子上站起,连声劝慰道:“徐老爷子,有话好好说。圣木曼兑不是路边的果子,您既然相信我们,还请冷静些。”

    徐老爷子慢慢收手,冰凉的枪口一点一点从宋半烟的眉心移开。那种煎熬的等待,会让人不断重复刚刚的枪口抵在皮肤上触感,还有心底如坠冰窟的恐惧。

    宋半烟双手举起,目光一直的盯着□□。见枪口渐渐离开,她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呼”

    徐老爷子双目突然一敛,枯木一样的手指微微扣动,宋半烟就听耳边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砰!”

    子弹卡在防弹玻璃上,玻璃碎如蛛网,仿佛随时都会“哗啦”一声全部迸裂,无数小块玻璃从空中落下,霎时如冰雹洒满各处,锐利的尖角不小心划过皮肤,顿时鲜血如涌。

    宋半烟僵硬的站着原地,目瞪口呆,神情呆滞。白薰华面无血色,显然也是吓得不轻,她轻唤了一声:“半烟?”

    宋半烟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忽然如同痉挛般抖了一下,“噗通”一声摔进木质沙发上。

    “呼!呼呼!呼呼呼。”她无力的瘫靠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过了几秒才恢复了些力气,抬起袖口擦了擦脸,也不知是汗珠还是刚刚的茶渍。

    徐老爷子一枪射出,看也不看她一眼,将□□往茶几上一搁,拿起搪瓷茶杯,掀开宝顶盖子喝了一口。

    足足过去三分钟,宋半烟才调整好状态。她后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好:“晚辈受教了。”

    她态度十分诚恳,犹如心悦诚服的晚辈。这一枪将那些狂妄与桀骜都打碎,只留下识时务的乖顺。

    徐老爷子搁下茶杯,沉吟许久。他心头似乎压着千钧之力,声音沉而缓:“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们,天不怕地不怕。这不是坏事,坏的不知道谁可怕。”

    宋半烟脸上露出一丝惊诧,有些慌乱的看向白薰华。两人对视一眼,似乎都有些不明所以,又有些后怕。

    白薰华抿唇蹙眉,微微摇了摇头。宋半烟轻叹一口气,目光望向徐老爷子,神情有些挫败:“老爷子还请明示,我们这段时间见多了人鬼蛇魔,现在已经是草木皆兵。”

    徐老爷子审视她许久,微微抬了抬下巴:“你知道圣木曼兑的消息是谁放出来的吗?”

    宋半烟一愣,有些拿不到的说:“白即墨?”

    徐老爷子瞥了白薰华一眼:“白即墨不过是个狂妄小子。白业一死,他也就只剩下银行卡里那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