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部分阅读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

    附:

    断了的歌

    作者:魏一米

    正文

    第一章 褐色的梦 1、与上帝交谈

    梦

    她匆匆地挤进人群,不时回头张望着,那张惊慌失措的苍白面容,已是到了我熟悉不能再熟悉的地步了。街上的人漠然行走,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亦或是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

    天空此时显得格外阴沉,像是将要遭到一场暴风雨的侵袭。

    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恐慌?我从那双褐色的眼瞳中看到了一种恐惧,好像是被千万条毒蛇追赶着,又像是在逃避一个可怕的现实。

    我的双腿如同被灌了铅水一样沉重,费尽全身的力气都难以移动半步,我想将她拉住,讯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她究竟是谁?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频繁闯入我的梦中。可是,我此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她逃亡,自己却被人流越挤越远。似乎挤压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脏,它就像是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一般,说不出的难受与痛苦。

    我抬起手来掐住自己的脖颈,想以此来缓解心脏的痛苦,就在窒息的瞬间,我抬头向那个女子的方向望去,她却早已消失在我的视野。

    1

    “看过了。”颜菲端起桌上的葡萄汁喝了一口,淡淡说道。很明显,她昨晚一定是没有睡好,熬夜形成的黑眼圈肆无忌惮地招摇,像是凯旋归来的将军。

    “谈谈你的感想吧。”我搅着杯中的咖啡,看着褐色的液体渐渐在杯中形成旋涡,不楚想起了她的瞳孔,似乎有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量,将我拉进那个可怕的梦魇中,于是赶紧摇了摇头,使自己可以清醒一些。

    “又做那个梦了?”颜菲看到了我的动作,问道。

    我苦笑一声,点了点头,然后不再说话。彼此陷入了一片寂静。

    早上来咖啡屋的人不是很多,不算宽敞的大厅中除了坐有我们两人之外,还有一位读晨报的中年男子,看不出确切的岁数,大概三十几岁,亦或是四十几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很有涵养的样子。

    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来这里喝咖啡呢?我不禁常常猜测,或许他还在单身,或许他的妻子还在睡觉,又或是他有了外遇,彻夜未归,以至于不敢回家面对妻儿。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零星的雨丝打在街头行色匆匆的行人身上。路口的黄丨色信号灯兀自闪烁着,经久不息,俨然铁路旁的检修工人一般,恪守着职责。整个街景在秋雨弥漫中显得更加沉寂,像是展览馆的墙壁上挂着的七十年代油画一样,别有一番意境。

    “为什么让我看那本书?”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色大框眼镜,恰好与我从窗外收回来的目光碰撞,却毫不避讳地看着我,似乎想将我的身体看穿,得到她想要的赤裸裸的答案。

    她认为满意的答案。

    我故意躲闪着颜菲凌厉的目光,手中的咖啡搅拌棒依旧没有停下。“我觉得那是一本安静的小说,女主角的死,让人有一种喘息不得的压抑。”话音刚落,颜菲蹭一下从软椅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高挺的鼻梁与我的脸不过咫尺。“我告诉你陈含,你要是爱上了那个梦中女子就去追,别在这跟我扯没用的犊子。”说完转身便走,末了,还不忘端起半杯葡萄汁,狠狠泼在我的脸上。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的意思,依旧断断续续地下着。

    颜菲钻进一辆出租车,在轮胎溅起一片水花后,扬长而去。

    我擦净了脸上紫色的果汁,闭上眼睛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丨穴,恨不能将愚钝的脑袋敲碎。

    看报纸的男人与咖啡店的老板终于收回了奇怪的目光,继续着他们自己的事情。老板拿了一张光盘放进cd机里,店里便响起了悠扬的钢琴曲,听得出来是班得瑞的《童年》。曲子的忧伤如一条小河一般,轻轻从我心上淌过,在脑海中汇聚成了她的身影,还有,那双褐色的眼瞳。

    手机一阵清脆的铃声过后,显示出一封电邮,内容很简单。

    明天,十五点十五分,烟桥,127,右五。

    又是一封莫明的邮件,陌生的地址,奇怪的发件人。在近三个月里,我几乎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封这样的电邮,我曾不止一次的回信询问是谁,却往往都是收到对方的退信。或许是一个寂寞的女人吧,也有可能是一个经受打击,导致精神失常的男人,随机抽中了我的信箱。我这样想着,将杯中的咖啡一口喝完,付了帐起身离开。

    街道上的行人丝毫没有受到秋雨的影响,依旧行走在道路两旁,显然是再没有什么兴致逛街了,像是回家,或者寻找着避雨点。唯一不受限制的,应该就是那些中学生了吧,认为雨中散步绝对是件浪漫的事情,任凭雨丝滴在脸上,然后滑落,打透了衣衫。

    雨水将世界冲刷的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氤氲雾气,像一层薄纱,与清新的空气相互交融着,缠绕着。

    好像人呼吸了这里的空气,就会使心灵得到净化一般,再重的罪恶,也会被上帝包容。

    湖坝上的梧桐被雨淋得干净了,宛如被画师重新描上新鲜的涂料。叶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是垂暮的老人一般,暗自莫名的叹惜。

    树下长椅上静坐着一对中学生样子的情侣,两人甜蜜的靠在一起,望着湖水被雨丝荡起的一圈圈涟漪,彼此有说有笑地聊天。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一般,却从没有想过之后的日子是不是会像现在一样幸福。或许下一秒他们会为步行回家还是乘车而发生争执,亦或是女孩的母亲突然出现,打破这原本寂静的幸福,将男孩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强行把女孩带走。

    轻轻地走在湖边,由着大脑浮现出千奇百怪的联想,趴在白色的围栏上,然后从口袋中摸出一根烟,顿了顿,却没有点燃。

    颜菲不喜欢我吸烟。我们做了高中三年的同桌,如今大学也是在一个系里,关系着实让人纠结,虽然不是男女朋友,却已经上了床。她相貌算不上很美,但也很出色了,皮肤非常白,有着去了皮的鸡蛋的光滑,清秀的脸蛋可以让人一眼看出是一位江南女子,然而却又存在着北方姑娘的爽朗和野性。

    正如她知晓我的那个梦后的举动。

    那个让我念念不忘的有着褐色眼瞳的女子,虽说是梦里的虚构,但我确信,她是存在着的……

    2

    一排排的街灯随着天色变暗,逐渐亮了起来,就像一个巨人在为夜色点上的蜡烛。雨刚停没多久,行人便又涌上了街头,仿佛这才是她们生活的开始。我并不确定这和白天是不是一群人,但总归是一些寂寞的人。白天沉睡在课堂,公司,亦或是其他的工作中,而到了晚上,她们才会找到真正的自己,真正感受到生命的意义和活着的乐趣。有喜欢白天的人,便会有喜欢夜的人,有以夜生活为生的人,当然就会有以赚她们钱为生的人。到了晚间,平常不怎么出门的小商贩就会纷纷出现在各个街头、公园附近。听着他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喧吵声,我便可以想象他们的家人和孩子正安静的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等待着深夜归去的父亲或者是爱人,然后他们将今日的收入一张张的展开,铺平,点清数目后,再小心的放在柜子里,还有儿女的枕下。

    “先生,请问您相信上帝吗?”一个年纪比我稍小一点的女孩儿走近前来,手中拿着一个厚厚的黑色册子,上面写了两个字“圣经”。看样子是一个宣传基督教的中学生。

    “还好吧。”我正一个人走在街头,本不想那么早便回家休息,于是四处逛逛,看看能不能遇到,或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显然是发现没有被我拒绝,于是高兴地说道:“那么,您真是幸运。就在我问您问题的时候,上帝刚好从我们身边路过。您注意到了吗?他一定会给您带来平安和快乐的。”

    “唔。如果我刚才说不相信呢?”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发现她的编写能力还很强。

    “上帝只出现在相信他的人身边的。”她仍是一副高兴的样子,双眼可爱而有神。也许只有在人们对一件事,或是一个人产生浓厚的兴趣和崇拜的时候,才会看到光明,从而产生希望。不然,生活一定是了然无趣。

    “你为什么信耶稣呢?”我微笑着看着她。“为什么不信中国的佛?”

    她想了一会说,“先生,如果你有时间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我看了下表,轻轻点了点头,于是便随她走进一个附近的咖啡厅。

    这里面很安静,光线很差,或许就是为了营造一种所谓浪漫的气氛吧。我却觉得这里并不适合谈些有关上帝的事情,因为我的眼睛告诉我,这里至少有两对情侣在接吻,而且还穿着中学生的校服。

    “这里不好吗?”她点了一杯椰奶,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问我。

    我要了一杯咖啡,然后看着她清瘦的脸颊,笑道:“没什么不好,对于上帝来说,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利于他的工作,当然,厨房厕所也是可以的。”

    “呵呵,您真会开玩笑,如果上帝听到,他一定认为您是他的忠实信徒。就连去卫生间都会念着上帝的名字。”她显然是对我说的话感到非常好笑。“我本来是想对您说一下上帝的职责,现在看来,不用了。那我们就随便聊一些好了。”

    “你不怕上帝说你偷懒吗?”我笑着问。

    “不会的,上帝待人很和善。”

    “你见过吗?”

    “见过。”

    “在哪?”我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颇感好奇地问。

    “在心里。”

    “呵呵,我以为你真的见过。”

    她接过服务员手中的椰奶杯,笑了笑说道“是真的见过,只要心中有上帝,上帝就会出现在那个人的脑中。”

    “那么,在你心中的上帝是什么样子的?”

    “有很长很长的白须,穿着红色的棉衣,还戴着可爱的睡帽,上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让人感到特别的亲切。”

    “你说的是圣诞老人吗?”我不禁在脑海中按她说的组成一个图像。

    “不,是上帝。”她纠正道。

    “听起来和送礼物的圣诞老人差不多。”

    “每个人在心中的上帝都不是一样的。”她喝着椰奶,像是很享受那甜美的味道一般,“你心中的上帝呢?是什么样子的?”

    “唔……”我实在想象不出上帝的样子。在我心中,他就是一个无形的东西,或者仅仅是意识罢了。因为唯物论里是这样说的,所以上帝在我脑中还没有成像,便被哲学理论扼杀了。“身上散发着耀眼光芒的中年男子。”我只好随便说了一句,好应付过去。

    她侧头想了想,最终像是什么也没想到一般,便放弃了。

    “你为什么相信上帝?”她看看左右无人,于是将头凑到我面前,小声地问道。生怕被耶稣的信使听到。

    “不应该吗?”我为她的举动感到好笑。

    “不是,有很多人不愿相信,只是为什么你会相信呢?总有理由吧。”

    “其实,耶稣也好,佛祖也好,都不过是人们心中的一种信仰。实质本无差别的,只是很多人在生活中,需要这么一股力量来引导他们完成一些困难的任务,或者在自己身陷绝境的时候,心灵可以得到一丝安慰。可以说,这是信仰之力。然而,就是人们的这种信念,这种相信会有人来拯救自己的意识,便被一些教徒所掌握,从而编造出了东方的佛祖以及西方的上帝,甚至还有别处的几种神灵。”我习惯性地搅着咖啡,笑着对她说。“意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没有必要去深究的。”

    她若有所思支着下巴,像是在考虑我说的话,“好像跟高中时学过的哲学差不多。”她喃喃说道。“不过我相信上帝确实存在的。”

    “上帝笑了。”我看着窗子外面的夜空,对她说。

    “你看到了?在哪?”她忙向我看的方向看去,然而那里却什么也没有。

    “就在你我的心里。”我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彼此相视而笑。

    “你让我心里对上帝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上帝会保佑你的。”她站起身来,笑着对我说,“不过,你要是替我付了帐,上帝一定会更加宠爱你的。因为我没带钱包。”说完,她调皮地眨眨眼睛,然后跑掉了。

    第一章 2、画册中的眼睛

    3

    一如既往的清晨,我刚刚从睡梦中睁开眼睛,便听到楼下引擎发动的声音,接着便是几声清脆刺耳的喇叭,渐渐远去了。我知道那是父亲的车子。

    最近每次在睡醒后,都不愿意起床,可能是冬天的脚步近了,也可能是起床后不知道该去哪里,做些什么,所以变得越来越懒散。我呆望着白色的天花板,不禁想到了昨晚遇到的那个女孩儿。近来时常梦到的那个女子,会不会也仅仅只是意识呢?梦本来就是一个很假的东西,可为什么我对她总有一种将要碰触的感觉,并且那种感觉很真实,就在不久的将来,她一定会出现,我心里有这种预示。若说是第六感、第七感的,我也不会否认。总之是一种我非常信任的感觉。

    在肚子一阵阵的抗议声中起床洗漱后,这才想起昨晚很早就回来了,连晚饭都懒得吃,便洗澡睡觉了。虽说无事可做,但有时总会神经质的做一些令人费解的事情,事后自己想想都感到迷惑。

    从抽屉里翻出几袋饼干,冲了杯咖啡,然后打开一袋,就着咖啡送进胃里。打开电脑,看看最近有没有更新什么电影。比较关注的几个新片还未上映,网页上尽是些花絮和演员的戏后感想,还有一些娱乐节目对它们全力的争相报道,使影片还未上影,便闹得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然而,等影片真正上映时,却往往不尽人意。于是便在人群的谩骂声中,将票房数一路推到了排行榜的前列。关了影视网,打开信箱,正在读取邮件列表的时候,我又冲了杯咖啡,发现除了昨日收到的那条神秘邮件孤零零地呆在收件箱外,便再无其他的信件了,不免有些失望。正要关上信箱之际,突然系统发来几本最新上架的书籍,我随意点开看了看,无非就是一些修真传奇,传越古代或是现代等一些玄之又玄的小说。今天这个练了什么神功,打败了天下第一高手,明天又被另一个发现武林秘籍的人给杀了,或是今天一个女人碰上了千年一见的天景,然后一闪便到了古时的哪个朝代,与哪个达官显贵相恋结婚了,不舍得回到现代,便留下来给人家相夫教子,终劳一生。不过作者愿意写个乐趣,人们也就读个心情罢了。我对这些是真的没有兴趣,便端了咖啡,从书架上取了一本《心理统计学》走到阳台,点了根烟,看了起来。时间不长,便感觉十分无趣,简直后悔了当初为什么要学心理专业。我不禁为自己以前的高考报考志愿而感到懊恼。起身回到卧室,将书放回书架,便穿好鞋子,走出家门。

    约了颜菲去影院看一场电影。虽然不知道演员的名字,但剧情还算有意思。时不时搞点怪,说几句俏皮话,便把周围的人逗得笑上好一阵子。

    正当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她忽然接到一个电话,说家里有些事,要早些回去,起身走出了影院。我只好打起精神,一个人又看了一会,感觉没什么剧情可以看了,便也走了出去。

    随意找了一家店铺吃了碗米线,便踱步来到河边。

    秋天的风很有凉意,我下意识将外套紧了紧,然后站在石桥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河水算不上清澈,也说不上浑浊,偶尔可以看到几只巴掌长的黑色鲤鱼穿梭在水草中,刚刚将背脊露出水面,便迅速钻入了水底,消失不见了。由于昨天下过雨的缘故,天空显得很高,很蓝,几片白云悠闲的飘在空中,像是可爱的海豚翻腾在蓝色的海洋一般惬意。我突然有一种想要变成大雁的冲动,要是能变成海鸥那就更好了。

    河边不远处坐着一个老人,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手中握着一支钓竿,正在聚精会神地望着河中的鱼漂,脚边放着一个水桶,桶中游着三条中指长的小鲤鱼,还有一只青色透明的长须虾。

    过了一会,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慢慢走了过去,小女孩儿一边踢着河边的石子,一边问道:“爸爸,那个老爷爷在干什么呀?”

    男子笑着对她说,“他在钓鱼。”

    小女孩儿:“他为什么要钓鱼呀?”

    男子:“因为他饿了,需要带回家做饭吃,就像妈妈给你做的红烧鱼一样好吃。”

    小女孩儿:“那被吃的鱼一定很痛苦吧?”

    男子想了想:“一定很痛苦吧,他们饿了,就吃老爷爷的东西,然后就被老爷爷钓上来带回家煮了吃。”

    小女孩儿:“那鱼儿的妈妈一定很着急,一定会哭的。”

    男子笑了笑,说:“妍妍这么乖,这么善良,鱼妈妈听到后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女孩儿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老人,说道:“爸爸,你能不能对老爷爷说,让他不要再钓鱼了,它们找不到妈妈,会哭的,就像我找不到妈妈一样。我答应妈妈,以后再也不吃鱼了。”

    男子想了想,于是走到那个老人身边,俯身说了几句,然后老人随着男子的手指方向看了看小女孩儿,随即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将水桶交给了男子。

    男子回到小女孩儿身边,把水桶递给她,小女孩儿立刻高高兴兴的拎过来跟着男子走了。老人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看不见了身影,这才起身收拾了自己的渔具,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颔下首,便向着父女二人相反的方向,离去了。

    我在烟桥准时上了127路公车,在右侧第五个窗户旁的座位上找到了那封邮件想要给我的东西。

    破译这些电邮密码的不是我,而是颜菲,她熟知榕市的所有公车路线及时间,轻而易举地解开电邮的秘密。

    127上的人并不多,公车也因年久而显得破烂不堪。或许正是因为破旧的关系,所以往往被人摒弃而选择新车,哪怕并不是正站到达的公车,也宁愿多走一些路而拒绝掉自己身价的127路。我坐在公车的最后打量着除了我和司机外空无一人的车厢,不禁想象当它还年轻的时候,人们挤在车厢内,有说有笑。旁边的座位有一个胖胖的男孩儿给一位老太太让座,老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奖他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男孩子不好意思地挠挠板寸头。司机是一个帅小伙儿,哼着流行的曲调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127路就这样在榕市的数条街道上走走停停,却不知道已穿过了多少个风雨春秋,如今,帅小伙儿的鬓角已有些白发,而车内也被岁月刻上了斑驳的痕迹。可见,上下车的不只是人群,还有不经意流逝的时间。

    仍旧是一本画册。

    毫无新意,白色的硬皮封面,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个名字也没有,就像脑袋短路时刹那间出现的一片空白。画册中只有两页,第一页是素描,黑白两种颜色的交替勾勒出一个场景。画得内容很简单,无非是一些被定格了的时间,却又不容易让人记住的。此人的素描功底同样让人不敢恭维。每幅图不过潦潦数笔,意在让人看出是什么也就罢了,类似于审美、意境以及其他的东西,不要也是可以的。

    第一页是一只白色的博美犬正在躲避公车,却终究没来得及,被车的右角撞飞出去。时间就定格在它还未落地的瞬间。

    这次有什么含义呢?我在每次拿到画册时,都要暗暗问一句,却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作罢。继续打量这幅画,不想放过一丝细小的漏洞。127路公车。画上的公车原来也是127路,一时有些诧异。不过随即一想也就释然了,毕竟那封神秘的邮件将我带上了127路,使我找到画册,那么作者以127路为题材有什么不可能呢?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可总觉得有些不妥。恍惚间,我从反光镜折射的倒影中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仔细辨认下——

    我立刻站起身来趴在后窗上,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条博美犬`,静静地躺在马路上。嘴角仍在向外涌着鲜血,白色的毛也被染红,说不出的诡异。

    好像全世界都静止了,唯独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是深山中敲响的古钟一般沉闷。

    公车越行越远,直到看不见了那团红白的影子。车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大部分是和公车一样年迈的老人,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微闭着双眼,有的呆呆地望着前方,眼睛空洞而无神,整个车厢死一般的寂静。不是公车,仿佛应是囚车一般。我们,则是被判了死刑的犯人,安静地奔赴法场。

    第二页,第二页,第二页。

    心里一个声音催促着自己向后翻开画册。

    意料之中的油画,和前三本画册的第二页是一样的。第一页为场景素描,第二页却只有一只眼睛,非常漂亮的眼睛,一看便知是女人的。仿佛是故意将它放在画册中,好窥视我生活中的一举一动。

    我不禁想起了时常做的梦,梦中频繁出现的女子,惊恐的表情,像是碰到了极其可怕的事情,或是极恐惧的人。更重要的是,她的一双褐瞳。

    大概忘记了是先收到的画册,还是先有的梦。但是我想梦与画册中的眼睛不无关系,可以说有极大的关系,然后,我相信了这是一幅有魔力的油画。却对之前的场景素描画则没有任何感觉,甚至记忆似乎已在脑海中慢慢退去。当然,是在没有看到这本画册之前。

    第一章 3、她

    4

    颜菲盯着画册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样子,仔细、谨慎地看着。其间喝了两杯葡萄汁,吃了一份鳕鱼拌饭,四个海鲜寿司,还有两份蛋挞。看着她一丝不苟地来回翻看着四本画册,寻找它们之间的联系,我的心里便浮起一阵暖意。尽管她有时很不讲理,但终究是爱我、在意我的女人,至于她和我为什么没有正式交往,用她的理由来说,是绝对不允许分手期未满三年的男人做她的男朋友。她认为,这和守孝三年是有关系的。我曾用很长的时间去想关系在哪,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于是还有过将她归入神经质行列中的想法。毕竟是不能和女人讲道理时发生争执的,后果就是在你不知晓的情况下,用你的牙刷刷马桶,而你还在刷牙时纳闷哪来的异味。

    “没有结果?”我看到她的神情便猜到了,一脸的失望。

    颜菲点了点头,招过服务员又要了杯葡萄汁。“你相信世界上存在着不干净的东西吗?”她故意装作神秘的问。

    我接过画册,从头翻了一遍,像观看一部幻灯片一样。

    第一册是一对情侣在机场候机,登机提示是北海道。

    第二册是两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男人将一个女人挡在身后,似乎是在斥责另外一个女人。

    第三册是三人重归于好,彼此微笑着对视。

    第四册则是那只白色的博美犬被公车撞死的瞬间。

    而每册的第二页却是同样的一幅油画,一只女人的眼睛,硕大而诡异,却又是那样美丽。

    我摇了摇头,轻轻揉着太阳丨穴,试图缓解一下头痛的症状。就像日夜不停运转的机器一般,有一处金属磨擦变得灼热。大概是中学读书时落下的毛病吧,我心里想着。

    颜菲看着我,眼睛里充满着担忧与爱怜。“那就先别想了,反正有灾难意义的只有那只小狗而已,其他都不算重要。”她静静的说道。我明白这是赤裸裸的安慰。

    看着她美丽的脸庞,我不禁笑道:“倘若第一个画册中的男人是我,而女人不是你,你说重要吗?”

    “不重要啊。”

    “哦?”我有些诧异。这句话的确容易让人对爱产生怀疑。

    “如果真是那样,我会安静离开。”颜菲脸上的神情便如她所说的话一样郑重。

    “为什么?”

    “你爱她,我爱你,足够了。”

    “听上去很伟大的样子。”

    “是的。”

    “那你呢?”

    “可能等你回心转意,亦或是另寻他人。”

    “你好傻。”我叹了口气,说道。

    “哪个女人不傻?”

    我想了想,觉得颜菲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在爱情的路上,女人永远都会比男人更傻。男人可以用甜言蜜语哄一个女人上床,而女人却要付出更多的泪水与期待来守护着他的空口承诺。有时候明明知道是假的,却还要压上身体去赌一次。若是赌赢了呢?但赢的女人远不如输的女人多吧。

    颜菲看着我将四本带有预言性的画册堆在一起,自己喝了口葡萄汁,然后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冷不丁地问:“她还好吗?”

    “谁?”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两年前离开你的那个女人。”

    “白宁?”我好奇地看着颜菲,不明白她为什么提起白宁。

    白宁是我的初恋女友,也是我的第一个女人。

    我第一次和女人zuo爱就是和她。那个时候的学生普遍早熟,中学毕业后失身的男女比比皆是,不足为奇。白宁是我家以前的邻居,彼此父母也算是熟识,所以我便和她经常一起上下学。

    交往之中也是比较平淡的了,无非是爬山、游泳,或是逛逛公园什么的。白宁性格非常开朗,甚至说开放也不为过,至今仍记得分开时我与她之间的谈话。

    “陈含,你说我们有以后吗?”白宁一边挽着我的胳膊一边吃着冰淇淋问道。

    我看了看她,想了一会说:“只要我爱你,你也同样爱着我,就会有吧。”

    “我喜欢你这没有答案,却很理智的话。”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为什么这么问。”

    “可能是对不稳定的婚姻产生了女人独有的敏感吧。”

    我正思索她这句话的含义,白宁接着问道:“女人离开了自己心爱的男人会怎么样?我是说,被迫的。”

    “会和男人离开自己心爱的女人一样的感觉吧,很痛。”说着,我指指自己的心脏。

    “这里?”白宁也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坚挺的ru房早已发育成熟,犹如雨后春笋一般急待破土而出。我快速收回自己的目光,心里暗骂自己龌龊的思想。

    “怎么还不好意思了?”白宁显是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一脸坏笑的问。

    “没,没有。”

    “没有?”她穷追不舍。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片刻沉默后,白宁打破了彼此间的尴尬,“陈含,我们zuo爱吧。”

    “啊???”

    我跟着她进房间,内心一阵慌乱,手足无措,很有一种入室行窃的感觉。

    白宁突然转身,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湿润的双唇印在我的唇上,贪婪的吸吮着。

    两个人脱了衣服,便开始zuo爱了。她紧咬着双唇,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却清楚地看到她双眉拧成的痛楚。

    许久,两人安静地躺在床上,怀着各异的心情注视着对方,然后白宁眼中转着一圈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

    “你哭了?”我不明所以地问道。

    “可能是感觉自己太幸福了吧。”白宁艰难地露出一丝笑容,同样还存在着一种落寞的神情。

    我吻了她的眼睛。所以,我们又来了一次。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原来白宁的父母在几天前离异,她和母亲于昨夜登上了加拿大的航班,从此杳无音讯。

    我也终于明白了她那句“可能是对不稳定的婚姻产生了女人独有的敏感吧。”是什么意思。她不只是在讲述母亲的不幸遭遇,也同时在告诉我,我们彼此的幸福也一样不可能在婚姻中实现。

    或许后来还应该有她的消息,但对她的记忆在脑中就此断了。就像感觉看了一半的影片,却已是到了结尾。

    第一章 4、忘不了和放不下

    5

    “怎么?忘不了她?”颜菲用一种不屑的眼神望着我。

    我没有理会,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除了会勾引你上床,还会什么?哦,还会把你一人留下,自己移民到了国外逍遥,剩下你自己独享寂寞的苦酒,大学报道都没去,在酒吧中消沉了将近一个月。她真是一个贱货。”

    “够了!我冷冷地看着颜菲,大喊一声。她的话宛如钢针一般狠狠刺进了我的心里。“她不是那样的人。”我淡淡说道。

    颜菲盯着我的眼睛,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你还爱着她。”她像下定义一般说道。

    “不,那是记忆。”

    “借口,你对白宁仍旧放不下。”

    “或许。”

    “对我公平吗?”

    “对不起。”我不想再争执下去。

    “人一生也许都会存在一份忘不了的记忆,但希望那不是被分享的爱情。”颜菲起身,用同样冰冷的语气说。

    我知道她要走了,没有阻拦。

    她看了我一眼,端起了半杯葡萄汁。

    当我睁开眼睛时,已经没有了颜菲的身影。桌子上只留下一只空的杯子。我暗自庆幸没有泼在我的脸上,颜菲却又返了回来,张开嘴巴将口里的葡萄汁喷到我的脸上,然后狠狠丢下一句话:“陈含,别说她消失了,即使白宁回国,你也休想打什么主意。

    天早已放晴了,该是日落的时间,太阳把最后一点光芒投落在榕市。也许我是自私的人吧,所以未曾想过太阳不仅眷顾着榕市,同样还有地球的其他地方。

    加拿大的某个地方是不是和这里一样,也有着最后的一丝光亮?

    我不禁想起了颜菲吃醋时说的话。如果白宁真的回来了,我该如何处理这段感情?放下和白宁的记忆继续与颜菲在一起吗?对不起,我已经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