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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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她冲到跟前,手中那把用银绸包着的剑突然如蛟龙般挥出,在那刀身上一弹,虹便再也抓不住,刀立时脱手而出。剑圣的剑如同粘住了那把刀,挑着它在空中转了两圈后往旁边一甩。那刀便直飞出去,深深插进旁边的一扇木门里!

    众人不由骇然:徐门主苦战虹良久尚且不敌,他竟能一招间将其夺刀!而那刀入木如此之深,更显他手上劲力之骇人。

    虹被剑圣一招夺刀,又羞又急。她回头看了朴尚银一眼,朴尚银朝她点点头,忽然大吼一声疾冲上来。虹也一咬银牙,身子猛的一转,起高脚向剑圣上身踢去,使的仿佛是空手道腿法。

    剑圣冷笑一声,右手轻描淡写的一抓,便将虹的脚抓在手里。再往里一扯,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靠了过去。他顺势一把扯住她衣领,如同抓小鸡般将她整个人拎起来,往朴尚银冲来的方向一砸!此时朴尚银刚刚跃起,见此情景登时大骇。只听虹一声惨叫,两人重重的撞在了一起!待到双双落地时,已是不省人事。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举手之间就以如此随意的方式料理了两个高手。此等霸气,他们生平何尝见过!

    无人再敢上前。面对一个传说到来,没有人想以横尸当场的方式成为它的一部分——虽然,他们知道剑圣不能当真杀人,但这些乌合之众的气概其实连陆寻也不如——被打一顿也不行!

    只有一个人走了过去。

    李香草。

    他的脸上已不再有那种胜券在握般的自信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怨毒之情。

    “姓楚的,你不请自来,又伤我朋友,你……你想怎么样?”他指着剑圣恨恨的道。话音颤抖,固是出于愤怒,但也隐隐混合着一丝惧意。

    “我有个姓黄的朋友告诉我,有些惟恐天下不乱的年轻人在这搞搞震。老夫聊发少年狂,特地过来一起玩玩。”剑圣淡淡的说。

    陆寻长大嘴巴差点喊出来:他没想到黄大飞竟会把武林聚会的事告诉剑圣!

    “这里不欢迎你!”

    “我这人有个臭脾气,别人不带上我玩,我就忍不住要搞事,一直搞到大家都没得玩为止。”

    “这种人通常死得很快!”

    剑圣哦了一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淡淡道:“老夫记性不佳,早就忘了这‘死’字怎么写了。”他顿了一顿,两道目光冷冷的射向李香草,“李公子来教教我如何?”

    李香草哼了一声:“何必让我来教你。再过几年,自有阎王爷来给你这把老骨头授业解惑。嘿嘿,想来搞事?只怕说起来天下无敌,做起来就有心无力!”

    剑圣冷冷一笑:“这个好说。老夫在省港澳各个武学协会,门派,武馆的朋友最少也有上百个。只需去信一封,把李公子的清秋大梦知会他们一声,他们自然就会照江湖规矩登门关照贵武馆。不知这般搞法,李公子可满意否?”

    李香草闻言默然不语。过了良久,他才咬牙切齿的低声道:“一句话就能驱策这么多同道,你以为你是谁?”

    “有几个臭钱就想让这么多同道当你家长工,你又以为你是谁?”

    64

    “出剑!”

    李香草突然把剑指向剑圣,嘶声叫道。众人都吓了一跳,心道:疯了疯了。

    “李次山当初也对我说过这句话。你是他的徒弟,应该知道说这句话的后果。”剑圣叹了口气。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李次山绝迹江湖已近二十年,没想到李香草竟然是他的弟子。

    “我知道,他少了一条左手,和那把比命还重要的‘落红尘’。”李香草似乎想尽量表现得平静,但谁都听出他说这话时声音在颤抖。

    “我当初不愿和他交手,因为我知道他的七星快剑势道太快太猛,使到酣处,连他自己也驾驭不了。一旦我们交手,非到一人死伤不可休止。”

    “你知道输的一定会是他?”

    “难道会是我?”

    李香草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良久,他又道:

    “那你最后为什么又答应和他比?”

    “因为他的提出的条件太诱人,任何一个练剑的人都无法拒绝……他说如果我赢了,这把落红尘就归我。”

    李香草闻言眼里不禁涌起一丝凄然之色,低声道:“他和你是同一种人,都认为自己绝不会输。”

    剑圣默然无语。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我们痴迷剑道,其实早已输了一生。所以不是不会输,而是根本输不起。”

    李香草淡淡道:“他确实输不起。那一战之后,他再也没有摸过剑,整日借酒消愁,买醉度日。最后贫病交加,不得已接受我的重金礼聘,靠教我武功苟延残喘。”

    剑圣定定的看着他,森然道:“你是这样看你师父?”

    “这是事实。”

    “若只是为五斗米折腰,你认为他会把毕生武功全部传给你?你难道从没有想过,他是真正看重你的资质,才想让你把他的七星快剑传下去?”

    李香草面无表情,没有答话。

    65

    “你还不出剑!”李香草又向剑圣叫道。

    “你为什么要跟我打?”

    “为什么要和你打?”李香草一声冷笑,“你赢我师父,夺了他的宝剑,本地同道从此被你压得抬不起头来,现在你又来坏我的大事,你说,我为什么要和你打?”

    “你和你师父一样,总认为做一件事就可以改变所有事。看看你们这些武师的德性,就算当年他打赢我,又能改变什么?而你更不知所谓,把两省武林打包在一起贱卖难道就可以救中华武术于衰微?”

    “你懂什么!中华武术为何衰微?是因为故步自封,隔绝人世!跆拳道,空手道都知道满街开武馆,开门迎宾客。只有你们些快死的老家伙还躲在深山老林里,等着别人去磕头学你们的玩意!你们自以为天下无敌,其实早就输给了这个时代!我不能让中华武术陪着你们一败涂地!”李香草大声向剑圣吼到。

    陆寻看着这两人的争吵,忽然想起许多年以前,自己看到的一幕画面:雨夜里,一个叫黄飞鸿的年轻人指着一台蒸汽机以同样激愤的语气向一个洋人声嘶力竭的大叫:“谁能生存下去,就看谁能战胜这台机器。”那一刻的他显得那么无助,也许因为他知道这台机器是不可战胜的。至少,不是用佛山无影脚。

    大约从那个雨夜开始,这些武者的身上就一直留着被蒸汽——或者是被时代灼伤的痕迹。

    两人默默对视。旁边的人看着他们,没有一个人出声。

    “你知不知道,你在我手上走不过五招。”剑圣缓缓道。

    “我知道。”

    “那你还要打?”

    “还要打。”

    “那就出剑。”

    66

    当剑圣的剑从李香草身体上穿过去的时候,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他终于见到了落红尘。那是一把很简单的剑: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花纹,看上去如同一块有着剑的形状的白铁。剑刃上有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在阳光下幽幽发亮。

    “那柄剑看上去很寒,其实摸上去你就知道,很温暖。”李次山说这话时,已因重病奄奄一息。但他的表情十分幸福,像是一个男人在追忆昔日的情人。

    李香草听他说过,这柄剑是他在文革刚开始时从一个铁匠家里抄来的。

    “每一个得到这柄剑的人,都会从它身上找到自己的宿命。”他又说。

    当李次山走进那个铁匠家里时,那个铁匠已把他铸的所有剑砸断,断剑在屋子里散落一地。只有这把落红尘完好无损,插在他自己的身体上。

    “没有任何东西能挡得住那把剑,因为它没有杀气,温柔无比。当它刺穿你的身体时,你会觉得,这不过是它爱你的方式。”

    李香草想起这些话的时候,他刺出去的剑已经被那把落红尘一削而断。然后他看见剑圣的手向前一送,那把剑便穿过了他的身体。

    落红尘果然很温暖,像一片嘴唇,吻过他身上的一寸寸肌肤。

    他的脸上立刻出现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旁边响起不少惊呼,爱丽丝更尖叫一声,蒙上了自己的双眼。

    只有叶红霜和陈少强微微一笑,因为他们和李香草,剑圣知道得一样清楚:那把剑根本就没有刺中。

    67

    落红尘刺穿了李香草的衣服,贴着他的皮肤从左肋旁边穿了过去。计算得如此之精,刺得如此之准,当世除了剑圣恐怕无第二个人再可办到。

    剑圣收回了剑,冷冷的退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李香草双脚一软,几乎瘫在地上。他第一次感到死亡是如此恐怖的事情。

    不怕死的人,岂非都是因为从没有死过?

    “事情到此为止。你要照你那一套办武馆,随你的便。这些乌合之众要跟着你,也随他们的便。但不要再拉别人上你的贼船,更不要让我看见你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强吞武林同道。否则,两省武林只怕没有你容身之地!”剑圣冷冷的说完,便扬长而去。

    爱的大冒险

    68

    不知谁报了警,剑圣走后一队警察闻风赶来,将众人当作聚众闹事者全部带走。媒体不知从哪得到消息,竟派出一队狗仔队前来进行采访。陆寻和李小哲两人被警察五花大绑带走时哭闹的样子被拍了特写,第二天在报纸上登出,以《拿什么来拯救你,失足少年》为题进行了深入报导;爱丽丝也成了焦点,不但大幅照片上报,还被媒体誉为“金毛李赛凤”,“洋版杨紫琼”。事后更有电影导演联系她,问她是否愿出演三级片《华尔街十八妹》;莫圣在被公安干警力擒时咬牙切齿的说:“不要用枪指我的头,我最恨别人用枪指我的头!”公安战士们认真考虑了他的请求,最后用枪指着他的裆部押他上了车。

    一个武警押李香草时不停推他的头。李香草按捺不住,猛的回头一脚将这名武警踢飞,怒声骂道:“本公子的头是你碰的么?”

    这一来立时天下大乱。

    “反了!差爷都敢打?”“老子在街头无间断卧底三年,没见过这么凶的兔崽子!”“扁他!”

    旁边的武警一涌而上,李香草连环出脚踢翻了两个,奈何双拳架不住四手,不一会就被按倒在地。几个武警轮流将其暴打,连开车的司机也因闲着无聊过来踹了两脚。

    “stop!”旁边响起一声清脆的叫声,众武警虽不明其意,还是转头去看,叫的人正是爱丽丝。她一把推开押着她的武警,冲过来叉着腰开始大声用英文训斥打人的武警。众武警虽听不懂,但见她气势汹汹的样子,不禁用假北京腔交头接耳道:“丫说啥?”

    “她说她爸爸是美国驻华大使,跟你们局长熟得很。你们这样子侵犯犯人的人权,她要告诉你们局长。”旁边突然有一个人说道。众人循声望去,正是叶红霜。他正好被押着经过。

    众武警闻言不禁大惊。他们一时想不起局长几时认得一个美国驻华大使。但对方既是友邦大官的女儿,自己当然不能负上让她莫名惊诧的责任。

    为首的武警向爱丽丝道了歉,对她说她不用去警察局了。然后把已被打的头破血流的李香草从地上扶起来,押上了车。

    临上车前,李香草回头看了爱丽丝一眼,轻声道:“谢谢。”

    69

    李家的律师闻讯赶到公安局,向公安解释说这是一场误会。这些打架人士全是国术的业余爱好者,当时正在进行联欢活动。

    公安人员虽然对这些人联欢到这般鼻青脸肿的地步心存怀疑,但考虑到李氏家族在本省的威望,以及抓捕的人中有不少外地人士,处理起来比较麻烦,最后还是将所有人通通放生。

    陆寻对于自己无故被抓十分气愤,决定砸烂公安局一块玻璃再走。当他揣着砖头走到一扇窗前赫然发现旁边的墙上歪歪扭扭的写着:“破坏公物,后果自负!”他当场就吓出了一身冷汗。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这个年青人终于流下悔悟的泪水,把公安局的窗子全都擦洗干净才离开。

    70

    陆寻和李小哲因被报纸报导而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不少人跑来询问两人当时的感受,以及走红的心路历程。在接受校报小记者的采访时李小哲流着眼泪说:“我要感谢我的父母,也要感谢所有喜欢和憎恨我的人……”后来该小记者据这次采访写出了一篇题为《悔恨的泪水为父母而流——一个失足少年的故事》的报导。

    “我在报纸上见到那个大哥哥了,为什么你和李小哲在头版,他只占一个小角?”安琪不服气的拉住陆寻问道。

    “我上镜嘛。”

    “你不是说他是医学院的学生么?为什么报纸说他是街头流氓。”

    “操,连我也被说成是街头流氓,他有什么理由不是?”

    “你长得像啊,他又不像。”

    “这种长得不像的流氓更流氓。”

    71

    武林大会给陆寻带来的无限风光最终以被他老爸毒打一顿告终。

    那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那位刚刚从老师口中得知消息的中年公安拿着鸡毛掸子和洪拳传人陆寻展开了可歌可泣的一战。陆寻还没使出鬼王拨扇挡开那把鸡毛掸子,就已被他爸拎起来打得哭爹叫娘。

    “整天不学好,就知道鬼混!老子是抓坏人的,儿子倒跟坏人混在一起!”

    “他们又不是坏人,他们都是武林高手!”

    “武林高手?你不如说你是黄飞鸿啦!”

    在陆寻父亲看过的有限港片里,黄飞鸿就是关于惩恶扬善的全部。那一夜,在飞扬的鸡毛里,这对父子用彼此的方式向他们心中的江湖致敬,空气里满是怀念的味道。

    72

    因为武林大会的事,叶红霜遭到学校处分,名字被写满全校的公告栏:我校大一学生叶红霜,参与社会闲散人员聚众闹事……

    叶红霜向校纪处主任解释过无数次:他是参与一个武学交流聚会,和人动手实是交流武学。但那位老中医对此毫不买账,义正词严的训斥叶红霜作为一个未来的医学工作者竟然痴迷武术这种封建社会的遗毒,必需给他个处分作为警告。

    每次叶红霜看见那张像当归的根一样肥大的脸朝他板着,都希望爱丽丝会突然跳出来,吓唬他不许侵犯自己的人权。

    每次想到爱丽丝,他的脸都不禁泛起一阵红晕。

    他从没有见过哪个女孩有那么纯净的笑容,就好像被洗过的蓝天。

    73

    叶红霜正坐在教室里自习,有个同学跑来告诉他有个女孩子找他。

    “是美国人?”叶红霜登时脸露喜色。

    “美国人?你认识麦当娜?”

    那个女孩不是爱丽丝,是一个相貌可人的小女孩,看起来和陆寻差不多大。

    “小妹妹,你找我?”

    “对。”

    “你是……”

    “你不记得了?我是陆寻的同学,上次我们在小食店里见过面。”

    “哦,我想起来了。”他认出了她那头栗色的头发,“有什么事么?”

    “我……我可以和你交往么?”

    “交往?什么意思?”因为不看漫画,叶红霜不太听得懂这类台湾传过来的词汇。

    “就是……我喜欢你。”

    74

    安琪终于从陆寻口中探到了叶红霜的地址,于是蹦蹦跳跳的跑过来表白。

    这是她的方式,不太正常,也不需要正常。她的世界从来就是最简单的黑色和白色,那里有无需掩饰的脸红,无需掩饰的心跳,还有无需掩饰的我爱你。

    这是个阳光很温柔的午后,风吹着树叶跳舞,安静的城市很适合恋爱。叶红霜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刚刚对他说喜欢他。

    这是突然而来的爱情,飞一般的爱情,比空气还要透明的爱情。

    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八极拳里没有拆解的招式。在只分男女的世界里,他也从来不是高手。

    他只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美丽,精致,每一个男孩子都会心动的女孩子。

    也是一个还在上初中,看的小说漫画太多,对人生知道太少的小女孩。

    75

    叶红霜几乎花了一整个本打算用来复习的下午向安琪解释他们多么不可能,包括年龄差距,家庭背景,兴趣爱好,饮食习惯等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几个星期后,当他拿到一张不及格的成绩单时,(奇*书*网**整*理*提*供)他才想起自己忘了对她提及早恋对学习的危害性。

    但安琪完全没有听进他的话。当叶红霜对她说“我们是不可能的”时,她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叶红霜不幸的用了一句在日本漫画里被坏男人用到烂俗的对白,彻底把这个少女推到了悲剧爱情漫画女主角的位置。

    “大哥哥有别的女人?还是男人?”她瞪着含泪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叶红霜这个又负心又变态的男人。

    叶红霜不知该如何作答,这个除了武侠小说,诗词名著,拳谱和课本外什么书也不看的年青人实在走不进少女漫画的世界。

    “那我有哪点不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叶红霜歉疚的看着她,忽然轻声道:“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安琪瞪着大眼睛,不敢相信这个时代还有人老土到念诗来赶别人走。

    但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无法不离开。

    她走时对叶红霜惨然一笑:“我是个色盲。但以前我的世界并不全是黑白的——我对你的喜欢还有一点色彩。但现在,你终于给了我一个百分之百黑白的世界。”

    ——小女孩的坏,终于在这个时刻爆发出来——她决定用这种方式让叶红霜一辈子都为拒绝她而内疚。

    她做到了。

    他们的1997

    77

    那一年,那些在城市中央生长出来的倒计时牌上,似乎写满了贝克特的话:人们终生都在等待,这样的片刻组成了人们的一生。

    等待。有的永远没有结果,有的弹指一挥过。

    再过几天,那块“香港回归”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就会变成零时零分零秒。

    然后一百年就真的过去了——曾经漫长得好像永远也等不完,如今却短暂得仿佛从来没等待过。

    78

    自从陆寻记事以来,这座叫作香港的城市就在随着时光漂流,漂啊漂啊,漂向一个叫作1997的彼岸。

    多少年来,他远远的望着它,渐渐成了一种习惯,然后这习惯又渐渐成了爱。就算他知道自己是它最不爱的一群人中的一个;自己的生命永远不会和这座城市交错;自己的爱它不知道更不想知道。他也还是心甘情愿的站在亚细亚的角落,站在这个叫作1997的岸上守望它的归来。

    也许它还想漂很久,但在1997,他只想对它说一句话:

    “不如我们重新开始吧。”

    79

    李小哲向陆寻郑重宣布,7月1日当晚他会打飞机庆祝回归。

    与此同时,各种庆回归活动陆续展开。年级举行了一个演讲比赛,一个四眼站上台说回归后要去香港教香港同胞讲普通话,陈大龙趁老师去上厕所之机上台大喊回归后要去香港跟陈浩南混,安琪上台说回归后要去香港看刘德华。轮到陆寻上台,他说自己没钱去香港。

    回归当日,陆寻参加了一个庆祝回归的万人长跑。在队伍中他见到了林轻雪。这个肥胖香港少女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不知是真为庆祝回归还是为减肥。

    “肥雪,怎么这么有空来长跑?”陆寻上前向她打招呼。李小哲那件事后,他们莫名其妙的变得很熟。

    “死基佬,看不出姐姐爱国吗?”尽管全年级的人都已悟到像陆寻这种下流猥琐的少年决不可能喜欢男人,林轻雪还是一直坚持视他为同志。

    “你的爱国热情这么炽烈,当然看得出来!哇,头上还冒烟,有七成熟了吧?”

    “死基佬,别跑!”

    两人互相打闹,结果被旁边跟拍的电视台拍到,立刻以《两地青少年对打庆回归》为题进行报导。

    80

    那天下午,陆寻跑完长跑回家,一进门就见到电视上港督府降旗的报导。一个时代结束了,他想。接着倒在床上,在新时代的开端蒙头大睡。

    他醒来时已是夜里三点,上厕所撒了泡尿又继续睡。第二天他醒过来,看到日历上写着七月二日。他知道香港已经回归了,在他呼呼大睡的时候。

    81

    陆寻错过的是一个错过就再也没有的时刻。这样的错过是痛苦的,更痛苦的是他错过了但他身边的人没有。

    李小哲向他口沫横飞的讲述回归仪式,江主席说了话,那个后来被尊称为肥董的特首说了话,刘德华还跑来唱歌——不用猜陆寻也知道肯定是那首《中国人》。

    “你不是要打飞机么?怎么还看电视?”陆寻愤愤不平的问李小哲。

    “我边打边看的。”

    ——许多年后,陆寻仍旧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有后现代精神的话。

    82

    过了7月1日,1997似乎就已经过去了。这漫长的365天似乎就专为这一天,甚至紫荆旗升起的那一分钟,照亮黑夜的那第一朵烟花而存在。

    对于这个国度的所有人来说,这一天就是1997的灵魂。

    83

    暑假过后,陆寻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又无聊的学期。他去时光广场的次数渐少,因为洪拳套路基本练熟,黄大飞也没有其他东西可教他。虽然那老头心血来潮会要陆寻学他的洪家棍,但陆寻向来认为棍是少林寺烧火僧人和丐帮弟子之类喽罗才用的武器,根本不屑来学。每每勉强练了几个套路,就一头栽进追打肥仔陈等人的乐趣中。

    安琪和他提起过和叶红霜表白的事,一副大受委曲的样子。于是陆寻在某次拿出爱丽丝的照片对安琪说:“叶红霜的女人。”

    安琪这才释然:

    “原来他喜欢外国女人。”

    “喜欢到愿意被放逐天际。”

    “白相!”安琪骂了句上海话。

    “洗白白!”陆寻也和了一句。

    “……为什么阿拉上海女孩子,总会喜欢这样的男人?”

    “有么?”

    “张爱玲的男人胡兰成不就是这样?”

    安琪见到陆寻张大嘴一幅不解的样子,便于次日找来一本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借给他。

    陆寻本不爱看这类书,好在关于张爱玲的一段并不甚长,他便囫囵吞枣的看了一遍。

    书是自传。写书的人是汉j,写的是他如何与一个叫张爱玲的民国女子相爱,到后来又不

    爱。

    并不是什么伟大的爱情。但五十年过去,字里行间,依然留着心动的痕迹。

    1998

    江南爱情故事

    84

    新的一年很快又来了,像所有的新年一样,未知得让人欢喜,又让人害怕。

    因为几个亲戚玩失踪,陆寻今年收到的压岁钱较去年为少。这个悲惨少年和街上那些过年无人光顾的牛杂摊摊主,盗版光盘贩子一样把这一切不幸归结为受到金融风暴的影响,并通过在电视上看到泰国人民水深火热的惨状而稍稍获得平衡。

    85

    爱丽丝也遇到了这样的不幸。她之前一直靠给几家广告公司画画贴补生计,亚洲金融风暴一来,这些广告公司全都像乱过马路的鸡般惨遭横死。偏偏这个像所有艺术家一样好吃懒做的少女从没有存钱的习惯,一直过着有钱在手就拿去孝敬时装店,化妆品店的日子。如今失去了衣食父母,一下子就陷入了等米下锅的无产阶级生活。

    虽然到处找工作,但像所有艺术家一样挑三捡四的她一律不肯干清洁女工,咖啡店女招待,女杀手,大款的小蜜等粗活,是以奔波了半个月一无所获。

    最后火烧眉毛的她不得不委曲求全,接了一份她向来最讨厌的工作:教英语。

    86

    从小到大她周围就存在着许多这样的老乡:从头到脚一无所长,只靠一张嘴在这个急着学他们家乡话的天朝上国里混饭吃。

    从小到大,她身为学者的父母都教育她,会靠母语混口饭吃的人都是废物。不是到了要饿死街头的地步,绝不准干这种工作。

    其实不用这种教育,她也根本不屑于做这种工作。在她心里她一直是一个天才洋溢的伟大艺术家,会说英语的美国人这一身份在她生命里一直被放在垫底的位置。

    但如今,她不得不把这个身份提出来,用以抵挡生活的风霜。

    87

    她教英语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市里惟一一所高等学府——光西大学。

    她以前来过这个风景别致的校园写生,但自从上次武林聚会之后,她隐隐觉得这里作为光西武协那帮魔头的老巢杀机四伏,便再也没有来过。

    当她再次踏进这座校园,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翠绿的草坪上依然是嬉笑的中文系少女,蓝球场上依然是挥洒汗水的运动男孩,饭堂依然热闹,林荫道依然光影斑驳,双双对对……她眼前的景像如同一本精致的纪念册,专门收藏青春。

    爱丽丝走在林荫道上,看着那些依偎在男友怀里一脸甜蜜的少女,不禁回想起自己在巴黎读书的日子。那是一个艺术气息浓郁的地方,校园的每个角落都有法式的恋曲在上演。一个来自纽约的男孩向她发起疯狂的追求:送她写在五线谱上的情书,自画的捰体像,冒着被保安痛打的危险在学校的每一面墙上写满她的名字,零晨三点跑到她楼底下杀猪一般大唱《love me tender》……他原本还打算捰体爬上埃菲尔铁塔向全巴黎人宣布他爱她,在学校的大树上试爬两三次皆摔得半死后方才作罢。

    她确实被他狂热的爱打动过一两次,但始终无法从心底接受这份美式的浓烈情感——她毕竟是一个在中国生长的少女,不管愿不愿意,她心目中的完美爱情都已被江南淡淡温婉的烟水染透。

    88

    找了老半天,爱丽丝终于找到了上课的教室。

    这是一间可以容纳一百人的教室。爱丽丝一走进门,刚要向学生们打招呼,就看到一个让她吓得魂飞天外的情景:光西武协那一堆人马赫然在座!

    只见李香草正坐在第一排中间,他身边坐着虹,朴尚银,莫圣,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四眼,以及几个上次在武林聚会上见过的学生哥。这些人十分霸道的把前三排全都占满,其他学生都只能缩到后面,中间还和他们隔着一排。

    一见到这帮冤家,爱丽丝立生脚底抹油之意。但想到家里等米下锅的凄凉景像,只能硬着头皮,在众人的注视里登上了讲台。

    李香草等人看到爱丽丝也不禁露出诧异之色。

    “我见过你,去年,武林大会,你,还有那个叶红霜。”虹突然开口道。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冷冰冰的。

    爱丽丝听到她的话不禁有点心里发毛,定睛看了看,发现她没有带那把刀才稍微安心。

    “那天我只是碰巧经过,见到你们打得那么热闹进去瞻仰一下。”她一脸谄笑的信口开河,希望这个日本妹的智商和她的中文水平一样低下。

    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真要谢谢你。”李香草也开口了,他脸上的笑容和窗外的春天一样温暖动人。

    “没什么,江湖救急嘛,应该的。”她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心中不由一动。这个年青人此刻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可爱而平常的大学生,那个要挑战两省武术界的野心家似乎和他一点干系也没有。

    “老师,快点上课!”后排有学生叫道。

    “吵什么!”莫圣回头一拍桌子,无人再敢出声。爱丽丝第一次见到这个肥仔如此威风,与上次被自己打得满地乱爬的情景判若两人,不禁又好笑又有点后怕。

    “大家都稍安勿躁,老师初来乍到,还不熟悉这里。”那个四眼慢吞吞的说,一看就是个慢性子。爱丽丝事后知道此人名字里有个明字,别人都叫他四眼明。他不但是李香草的好友,还是武协的副会长。

    89

    爱丽丝用英文向所有人介绍了一遍自己,其间李香草插话问了她的名字。之后她让所有人像她一样轮流用英文介绍一遍自己,一轮下来,她发现这些江湖男女的英文普遍很差。

    她无法想像像李香草这样的翩翩公子会把简简单单一段英文说得颠三倒四,恶心程度直追陆寻。其他人的水平也好不到哪里去,其中以虹尤为恶劣,她用一口带着浓浓日本口音的英文把一个少女奋斗的感人经历讲得极其无厘头,爱丽丝苦苦忍住才没笑。偏偏这个外表冷漠的日本少女讲起英文来特别兴奋,折磨了众人近十分钟才肯罢手。

    除了四眼明英文尚可外,出乎爱丽丝意料,说得最流利的竟是莫圣——这个胖子用一口标准的美语海阔天空的胡扯了一通直到众差生纷纷向他怒目而视才肯收口。她由此得出一个结论:江湖失意的倒霉分子一般都会在某一方面上春风得意,比如梅庄四友,刘正风曲洋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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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每个星期爱丽丝都会去光西大学教两节英语课,每次李香草等人都会悉数到齐。相处久了,她发现这些人其实和她想像中的大不一样。

    他们在课堂上很少提到武功之类东西,讲的最多的是各自的专业。虹学的是导游,朴尚银学的是计算机,莫圣学的是新闻,四眼明学的是中文。除了李香草,他们大多数人毕业后都会像所有毕业生一样散落到这个平凡世界的各个角落,去从事平凡的工作,过平凡人的生活。虹说她自小在孤儿院长大,院长发现她不是念书的料,便让她来中国学中文以便成为收入不错的导游;而莫圣父母都在电视台工作,作梦也希望儿子有朝一日能超越赵忠祥成为中国荧屏第一猛男,所以让他学起新闻专业;朴尚银则出身跆拳世家,家里的道馆早已破败,不得已来费用较低的中国大学读书。

    爱丽丝明白,在教室里见到的他们才是最真实的。江湖和武学,只是他们偶尔拿出来擦拭的梦想。

    惟独有一个人,一直活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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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英语差,李香草上课时大多不言不语。每当爱丽丝望向他,总是看见一张微笑而沉默的脸。

    从某方面来说,此人的表现比爱丽丝想像的要随和得多。他一点也没有富家子弟和武林高手的高傲,和莫圣,四眼明等人在一起时也像一般的同学那样嘻嘻哈哈。但她总是隐隐觉得,如此可亲的待人接物不过是一种礼貌上的需要,打心底来说,这位李家二少还是在和人群保持着距离。

    最明显的一点是,他几乎对所有女生都保持着一份若有若无的冷淡,包括对虹。

    看起来,他似乎根本不需要爱情——一个人如果连爱情都不需要,那他又怎么会需要人群和这个世界?

    “他不会是gay吧?不像啊。”爱丽丝对叶红霜和陆寻提起李香草时,纳闷的说。

    “他当然不像gay。gay像他而已。”陆寻懒懒道。

    “如果他是gay,他喜欢的人就叫李香草——瞎子都看得出这人有多自恋。”叶红霜微微一笑。

    综合他们的话,爱丽丝想,这个人一定很寂寞。

    我们一起改变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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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丽丝走出光西大学的校门时,天空已经布满了繁星。由于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