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调了课时,这几个星期她一直是晚上来上课。
从校门出去还要走上一段路才有公车可坐。这段路行人稀少,连路灯的灯泡都被附近居民偷光,因此向来被评为劫财劫色的黄金地段。每次爱丽丝走到这里,都不得不闭着眼睛发足狂奔去。其中一次正好被一个德国鬼子看见,他大受启发之下立马回国拍了一部叫作《xx快跑》的电影,内容讲的是一个女阿飞鬼上身般狂奔,结果成了传世经典。
此时此刻,爱丽丝又走到了那段路的路口。前面依然是黑得吓死人,她不禁开始踌躇不前——尽管已走过好几次,但依然少不了一番心理斗争才能说服自己不会这么巧这次出事。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回学校门口大出血坐一回的士时,突然感到身后有个黑影正走过来。她心跳开始加速,不敢回头去看,只是在心中默默祈祷会是个过客。
偏偏那个黑影似乎是朝着她走来的,她的心随着脚步声的逼近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黑影走到了她身后!
她感到凶多吉少,猛的一转身就用手袋朝那个黑影打去!
谁知那黑影反应极快,将头一偏,她的手袋就打了个空。
“爱老师,是我。”
爱丽丝定睛一看,这个尾行者竟是李香草!此人正笑嘻嘻的看着她。
她顿时感到一股火气直冲脑门,朝李香草大吼道:“这样吓人很好玩么?!”
“我没想吓你啊。我刚想开口打招呼。”他一脸无辜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那些色狼□都像你这样打招呼的!”
“真的?原来他们这么有礼貌!”
“耍什么贫嘴!下次再这样信不信本小姐报警抓你。”
“那好啊,至少比拿包打我斯文一点。”
“就会耍嘴皮子,讲英文怎么不见你口才这么好。”
“此言差矣。想我堂堂中华大丈夫,把夷语说那么好有何用?”
93
爱丽丝在中国住了这么多年,终于第一次见到正宗的狭隘民族主义者是何嘴脸:并非想像中左青龙右白虎满街鬼叫“扶清灭洋”的壮男,却是一个相貌温文正笑吟吟的看着她的美少年。
“好一个气壮山河的热血男儿!”她冷笑道,“不知这会儿又来马蚤扰我这蛮夷女子干什么?”
“我怕你一个人走这段夜路害怕,出来送你。”李香草正色道。
爱丽丝眨了眨眼睛,似乎颇为诧异。但随即又撅起嘴道:“真的假的?前阵子不见你这么有侠义心肠?”
“我平时晚上很少走这条路,若不是昨晚和虹他们去看了场电影,真不知道这时候走会如此吓人。”他叹了口气,“若是我早知道,一定不会让你受这么多天的惊吓。”
“其实这条路也不太吓人,除非有个变态佬突然鬼鬼祟祟的走到你背后要和你打招呼。”
李香草朝爱丽丝眨了眨眼:“真生气了?爱老师。”
“有你这么有礼貌的学生,我怎么会生气?”爱丽丝的腮帮依然鼓得圆圆的。
“i’m sorry。”他突然认真的道。
听到他那蹩脚的英文,爱丽丝忍不住噗哧一笑。过了一会她撅着嘴道:“好了,看在你主动当我的保镖的份上,原谅你这一次。不过你要像电影里那样帮我挡子弹。”
“原子弹都没问题。”
94
两人并肩走在星空下的街上,一时间找不到话题,各自沉默不语。
一阵凉风吹来,李香草忙脱下他的西装外套,披在爱丽丝身上。
“干嘛脱衣服?!”爱丽丝立刻大声道。
李香草一脸错愕的看着她,不知如何应对。
“开玩笑啦,谢谢你这么体贴。”爱丽丝突然笑嘻嘻道
李香草哭笑不得,摇摇头道:“你说你是艺术家,我怎觉得一点也不像?”
“哪点不像?”爱丽丝看了他一眼。
“我觉得艺术家应该都是些邋邋遢遢,苦大仇深的怪人。”
“那种蠢材早就全部饿死了,想活命的艺术家都会扮成普通人。”
“扮普通人?”
“对。”爱丽丝淡淡一笑。
她举头望向满天繁星。那些宇宙的浪子依然在银河遥远的某处持续着它们从远古至今对地球的凝视,似乎一点也不肯向那越来越刺眼的城市灯火妥协。
“艺术家只能活在完美的时代里,不完美,就要去改变;普通人可以适应任何时代,不适应,到头来也会被改变。”
95
“听你这么说,武术家和艺术家倒有共通之处。”
“哦,真的?”
“你知道黄飞鸿么?”
“电影看过。但我听我的朋友陆寻说,真实的黄飞鸿只是个普通武师,还干过老夫少妻这种丑事。”
“真实的都不外乎如此。洪熙官不过是个茶商,霍元甲不过是个混码头的脚夫……但人们不会记住这么多真实。人们只会记住他们曾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去改变那个时代。”
爱丽丝苦涩的一笑:“他们成功了么?”
“有些事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像飞蛾爱上火光的温暖,便早已做好燃烧的准备。”他转头看着爱丽丝,瞳孔里掺着繁星的光芒。
爱丽丝看着这个男人的脸,无法言语。许多年后,她再也记不得这一夜的细节,只约莫记得他仿佛对她说过:要不要一起来改变时代?
96
车站就在前面,一辆公车正好从远处的街驶过来。
“就送到这吧。现在我正式宣布,你这个保镖被炒了。”爱丽丝笑嘻嘻的说。
“炒之前,能不能先把你的电话写给我?”李香草说着拿出皮夹找了一下,似乎没有纸,只好随手抽出一张东西。爱丽丝拿过来一看,是一张她上课的照片。
“好啊,你偷拍我!”
“别误会,这是校报记者拍的。”
“那你为什么带在身上?”
“尊敬师长嘛。”
爱丽丝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在照片后面写了自己的号码,然后扔还给他:“没事别打过来,我最爱在电话里骂人。”
她说完转身朝车站走去,没走几步,忽然听李香草在身后说:
“等等。”
爱丽丝把头转了回来。这一刻,公车的车灯正好从她身后远处照过来。这个少女站在光影弥漫的长街上,恍如一出凄绝的戏。
“farewell。”
“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用刚学的英文和你说再见。”
“……可那是永别的意思。”
97
自习课到了。
有的同学在读书。朗朗的读书声连路过教室的人都忍不住侧耳聆听,听了一会便骂道:“他妈的,读《金瓶梅》都行!”;也有同学在看课本,看到童弟周“中国人并不比外国人笨”一课时,激动得几乎□;还有两个同学在吵架,进而对吐口水。班干部看不惯这种行为,便掏出两面写着“团结友爱,互相帮助”的小红旗,插入两人的□里。
整个教室,只有一个人在认真自习。
“陆寻,快来打麻将,三缺一。”
“没时间。”
“陆寻,来比谁尿尿尿得远。”
“没时间。”
“陆寻,来比谁的□长。”
“没时间。”
……
陆寻手上的笔飞快的运动着,周围的喧嚣完全无法影响他分毫。
终于写完了,陆寻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五点,时针似乎正指着大海的方向。
98
“寻仔,便宜你了,20块钱卖你一张《泰坦尼克号》的票。”林轻雪向陆寻晃了晃手上的电影票。
“大家血浓于水还要讲钱?狠狠的塞进我的口袋吧!”
“呸!你知不知道现在买一张《泰坦尼克号》的票有多难?大家非亲非故凭什么白给你?”
“跟你说声‘谢谢’都算白给?我爹妈给我这条命我都没谢过他们!”
“烂命一条当然不用谢了,也拿来和我的票比!19块5毛,不买拉倒!”
99
这几个星期以来,这个城市,这个省,乃至这个国家最热门的话题都是关于那艘巨轮,以及随着它沉没的爱情。
街头巷尾时时刻刻回荡着《我心永恒》的声音,许多中老年妇女激动的将其奉为自《康定情歌》,《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后生命中又一主旋律;一些业余书画爱好者也大受启发,开始以教吐口水之类肮脏手段对无知少女骗情骗色;几位国产电影导演更大受震撼,决定联手拍摄一部国产沉船电影:《甲午致远号》。据称影片将以凄美的方式讲述发生在两个朝廷官员之间跨越性别,跨越官阶的禁忌爱情。为打动观众,编导还大胆的设计了两人用官府公文纸互画捰体,水兵们站在船头迎风大喊脏话等经典场面。后因有壮男露点的镜头该片在片审时被枪毙。
最疯狂的地方还是电影院:几乎每个人都要在暴乱中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有机会挤在那又闷又热,充满烟味和体臭的厅子里欣赏一场纯洁动人的爱情——这样的机会还只属于肯付出50元的人——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城市里,这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天价。许多群众乍听之下以为是给日元,在弄清是人民币后还有人天真的跑到售票窗问收不收假钞。
陆寻想去看,一直想去。即使年少的他已经知道有时爱情徒有虚名,但他像大多数吃饱了饭的人民一样倾向于给这份虚名加个一万年的期限。
他惟一的问题是那50元,那是个一刀切的票价,14岁到140岁无一幸免。
100
“我买。”陆寻见已没有砍价的余地,马上掏了钱递给林轻雪。手因占了便宜的狂喜微微颤抖。
林轻雪掏出两张联在一起的票,小心的撕了一张给陆寻。
“怎么有两张?另一张是谁的?”
“当然是本小姐的。”
“……你意思就是我陪你去看电影,还要自己花钱向你买票?”
“我呸!抢着陪我看电影的帅哥从这里一直排到中环,轮得到你?我是多出一张票才卖你的,正好这张票的座位在我旁边而已。”
“哇,这种旁边坐有肥妹的座位电影院都是贴钱送的,你卖19块5毛算不算诈骗?”陆寻嘴上说着,手已经把票放进了口袋。
“记得晚上八点,别迟到。还有,要看三个多小时呢,你先把作业做了。”
101
七点半,陆寻用一辆破单车载着林轻雪赶到电影院。林轻雪下了车径直进去,陆寻推着单车去停。刚把车停好,就有一个叼着根烟的老头走过来收钱。
“多少钱?”
“五毛。”
“他妈的,哪有这么贵的!市里明明规定单车收两毛。”
老头听了狠狠的把嘴里的眼往地上一甩:“吊!你的单车不准在这停,老子不帮你看了!”
“你敢!我马上到电视台曝光你!”
老头听了全无惧色:“你试试看!老子认得你这辆车!下次你来停车就戳爆你车胎!”
陆寻听了吓了一跳,马上掏出一大张钱苦苦哀求老头不要这样做。老头得意洋洋的收过钱,答应放陆寻一马。事后拿这钱去租黄碟时被发现是冥币。
陆寻进场时,电影尚未开场,场内却早已坐满了人。这样的盛景他已许久未见:记忆里从很早以前开始,电影院便离开了人们的生活,那些最初被它孕育的青春则从录像带一路流浪到盗版vcd,一去不返。
生命原不外乎如此,有时相聚,有时分离。
有时又再相聚。
陆寻刚一坐定,便发现李香草,虹,莫圣,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四眼田鸡从门口走进来。四人正说说笑笑,显然也是来看电影。
虽然知道这干人等已是爱丽丝的学生,但上次武林大会的事还是让这个洪门大弟子心有余悸。偏偏他们走到陆寻前面隔着一排坐下,陆寻吓得忙把身子从座位上沉下去。
“这么大个人了,坐没坐相!”林轻雪拍了他一下,以长辈的口吻厉声道。
陆寻心头火起,有心和她吵架,又怕惊动前面那些瘟神,只好压着怒火坐直了。
林轻雪突然压低声音道:“前面那个男的好靓仔。”
陆寻知道他说的是李香草,冷笑了一声:“可惜自甘堕落!”
“难道你认识他?”
“我当然认识了。”陆寻便把上次武林聚会的事添油加醋的向林轻雪描绘了一番,其中将李香草着力刻画成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头,又将自己塑造为一个机智勇敢,不怕牺牲的王二小式青年,讲到得意处口沫横飞,大叫大嚷,惹得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厌恶的目光。李香草等人也不禁回头来看。
“那小孩我记得,上次武林聚会,和爱丽丝一起来。”虹道。
“他叫陆寻。那副死相烧成灰我都认识。”莫圣恨声道。
“不用理他。”李香草淡淡道。
林轻雪听完陆寻的话不禁目瞪口呆,她惊讶于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竟有如此不平凡的人生,更惊讶于那个美少年会如此完美的又帅又坏——有什么比一个堕落的天使,更容易让凡间的少女恋上?
102
还有几分钟就要开场了,陆寻见李香草等人似乎尚未发现他,感慨自己隐蔽能力不俗之余,也因闲极无聊而开始偷窥这些魔头的一举一动。
虹似乎总想把头挨到旁边的李香草身上,但李香草显然并不愿消受如此艳福。突然起身出去似是上厕所,回来落座时趁机和莫圣换了个位置。
陆寻满脸□的观察着这一出江湖肥皂剧,低声吟道:“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葬落花。”吟完似乎还未尽兴,又念了一遍“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才打住。
突然灯一黑,电影开始了。
103
回家路上,满天的繁星和电影里一模一样。
林轻雪哼着电影的主题曲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走着。陆寻推着单车跟在她后面。他的眼角还有泪痕,遇到路灯都不得不低着头,怕被她看见。
“躲什么躲,你以为我看不见你哭?”林轻雪小声笑道。
“我哭?笑话,我陆某人是有名的流血不流泪!上次你也见到了,我撞到墙把头撞得全是血都没哭!”
“你是说你当场昏过去那次?”
“不是!是我吓得大小便失禁,后来还被校报报导那次!”陆寻得意洋洋道。
“刚才我哭了。”林轻雪突然认真的说。
“那又怎么样?”
“你陪我一起哭好不好?”
“一百多斤的人啦,别这么幼稚啦。”
林轻雪没说话,只是停下脚步,靠在一根路灯上望着星空。
陆寻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停下单车。
这一刻,昏黄的灯光落在两张年轻的脸上。他们看到对方有些认真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104
“你看《还珠格格》了么?”
“看了,太好看了!现在我们全家人都是容麽麽的忠实fans了!”
“我好喜欢太后啊!”
“我长大要当太监!”
五一过后,学校里的话题全部围绕着一部叫作《还珠格格》的电视剧展开。此剧讲述了一个清朝的皇帝带着自己的二阿哥下江南游玩,因为没将其管好,致使其与一名民女制造出了一个叫紫薇的小妹妹。事后皇帝挥一挥手,跑了。紫薇小妹妹长大后,便开始了一段类似星仔走天涯的寻父故事。事有凑巧,一个匪号小燕子的女艳贼误入皇宫,先她一步认了那个爱用二阿哥闯祸的皇帝为父,由此引出一段要纯情有纯情,要搞笑有搞笑,要感动有感动,要变态有变态的清朝皇族秘密生活,在草根阶层中掀起一股追看狂潮。新闻据此不断报导全国人民研究清史的热情空前高涨。
105
城里的孩子们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盛事:放暑假。小学生们开始跑到街上蹦蹦跳跳的玩闹,那副天真活泼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将其痛打一顿;中学生们则冲到游戏机室里继续深造,相继掌握了吸烟,打架,爆粗口,打完机不给钱等一技之长;大学生们则开始四处奔忙打工,其间亲眼目睹了社会上种种不公平现象:在家洗自己的碗老妈给五块,现在洗一筐碗老板竟然只给五毛!
叶红霜也放假了。与其他大学生相比,他的计划显得有些懒散:去省内著名风景胜地流光镇旅游。
流光是一个以江南风情浓郁而著称的小镇。比它的景色更出名的是当地的外国游客——据说旺季时外国人常常会多过中国人。许多一辈子没亲眼见过洋人的乡村人士头一回观此盛景,不是吓得落荒而逃,就是感动得尿了裤子。
但叶红霜去流光镇并不是为了看风景,也不是为了看洋人。
他是为了一样东西。
106
一段时间以来,城里的大街小巷及公厕的墙上频繁出现一首诗:六合神剑,重现江湖。剑气纵横,流光飞舞。
市民对此猜测纷纷,有人说这是某部武侠三级片的宣传手段;有人说是壮阳药广告;有人说是邪教分子的接头暗号……不论如何,最终大部分人都得到了相同的结论:关老子屁事。
只有江湖中人知道这首诗意味着什么。
“六合神剑就是慕容欢城的六合剑法。”黄大飞一边剔牙齿一边爱理不理的对专门跑来向他咨询的陆寻说。
“‘六合剑法’不是《蜀山剑侠传》里的么?”陆寻诧异的说。
“那又怎么样?”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土。”
“当年剑魔凭这一手六合剑横行江湖,许多武林人士一听到这个名字可都是闻风丧胆。”
“但师傅你说过他曾败在李次山的手下?”
“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当时正闹文革,有天晚上,慕容欢城带着一些造反派抄了城外的青山寺,盗走了里面的佛舍利。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次山和另一帮造反派早就奉了上头的命令在路上等着他们。两边人马一接上就打了起来,那一战直打得是天昏地暗,飞砂走石。据当时在场的人说,李次山的武功原是稍逊剑魔一筹,但他的落红尘实在太过厉害,二十多招后竟将剑魔的剑生生削断。剑魔无剑在手,不出两招就被李次山挑了右手手筋。旁边众人马上一拥而上,将他和那些红卫兵杀个干净。但据说事后搜遍了全部尸体,也没找到佛舍利。”
“该不会是李次山那些人私吞了,所以放出这样的话来?”
“很多人也这样认为。不论如何,那些人事后大都惨遭横死,就连李次山也不得善终。唯一留下的一个,也遁入了空门……”
“唉,没想到佛祖的遗物也会令世人造此杀孽。尘世纷争,到底何时才能息止?”陆寻仰天长叹道。这时一个走过的小孩不小心踩到他的脚,他立刻勃然大怒,将这小孩推倒在地一顿拳打脚踢。
107
“流光飞舞,那一定是指流光镇。”李小哲眯着眼睛道。此人看过不少连环画版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常以此到处炫耀,没事为邻居找个小猫小狗自行车什么的。而自己在家里弄丢的十块钱至今没有下落。
“剑魔明明是在省城城郊死的,他的剑谱怎么会在流光镇出现?”陆寻摇头道。
“你怎么知道是剑谱?说不定是一个会六合剑的人。人有脚,跑去流光镇也不稀奇。”
“黄大飞说剑魔没有传人。”
“说不定是被人偷学了呢?!你有没有看过武侠小说,那些少林寺的火工头陀,厨子,清洁工什么的个个都靠偷学练成绝顶神功。”
“原来如此,怪不得连《易筋经》都有盗版。”
“何止《易经筋》,香港那部《玉女心经》都已经有盗版了,你看了没有?”
“哇,连你也看了?我前几天在别人家看的录像带……”
108
正当陆寻苦思着以何种方式虚度暑假两个月的青春,突然接到叶红霜的电话:“小陆,想不想去流光镇玩玩?”
“和你去?”
“我,你,再问问爱丽丝和小哲去不去吧。”
陆寻闻言嘿嘿一笑:“年轻人大大的狡猾,想叫爱丽丝去,还要用两条无辜的生命作掩护。”
“……你太多心了吧。”
“年轻人想泡妞,组织上嘛,是很赞成的。但小叶同志,你要有心理准备啊,最近我经常听爱丽丝提起李香草。”
“……这关我什么事?”
“你要清醒的认识到,小李同志除了打架打不过你之外,长得比你帅,也比你有钱,学历还比你高。”
“……这关你什么事?”
109
爱丽丝和李小哲对去流光镇旅行的事都一口答应,前者想去写生,后者与陆寻一样面临大把青春无处挥霍的烦恼。
几天后,这三男一女带着行李踏上了去流光镇的旅途。
110
到流光镇的路程并不算远,坐班车五个小时便可以到达。八月的南国正是夏日炎炎,每个人都很不江南的热得满身臭汗,更不江南的是车上许多大老爷们都打着光膀,露出最不江南的大肚腩。
爱丽丝一路都皱着眉头把视线投向车窗外,不望向车里一眼。陆寻极其兴奋的和旁边的乘客聊着关于流光镇的八卦话题,其中最深入的莫过于那段涉及太平天国的野史。
“当年天国兵败如山倒,其中许多本省和广东的子弟兵被清兵和洋枪队一路追杀,一直追到流光镇。眼看已退无可退,义军便在月牙山下与官兵决一死战。那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义军战士全部就义。正所谓青山有幸埋忠骨,从此月牙山和流光镇便为世人所知。”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讲得口沫横飞,旁边听众都因这段野史无任何香艳情节而纷纷打呵欠。
“为了纪念义军,”老头又道,“每年这个时候流光镇都会在月牙山上的小庙点起长生烛为亡者安魂。这烛火必需七天七夜不灭,要不然,嘿嘿。”他阴森森的笑了两声,旁边众人见似有恐怖猛料,立刻来了精神。
“不然怎么样?”李小哲小声道。
“故老相传,必有血光之灾,是为被义军索魂而去也。”
“又是血光之灾这么老土?”陆寻嘟哝道。
“年轻人,宁可信其有啊。”老头阴恻恻的道,“流光镇的长生烛曾灭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四十九年前,烛灭之日,一个土财主恰好就在他小妾的房内马上风。”
周围顿时一片□,爱丽丝问叶红霜:“什么是马上风?”叶红霜咳嗽了两声,随口胡说:“就是……就是骑在马上……看起来很拉风。”
“第二次是在二十多年前,那一次镇上一家医馆失火,医生夫妇二人都被活活烧死。”
周围众人脸上都有失望的表情,显然对这种平凡的死法颇为不屑。
“义军生时为国为民,怎生死后魂灵变得如此凶恶,却要索这些无辜百姓的魂?”叶红霜突然插嘴道。
那老头还未回答,陆寻已经抢着说:“人是会变的嘛。”
“说不定在阴间交了什么坏朋友,学坏了也有可能。”李小哲也道。
“人死如灯灭,亏你们还是初中生,这种鬼话你们也信。”爱丽丝突然转过身来,拍了陆寻和李小哲每人一下头。
“死鬼妹,我变了鬼第一个来找你。”陆寻恨恨道。
江南爱情故事
111
思忆中的江南,就如同那满湖红莲,在六月里依恋着你纤纤的手。
湖上一叶小船驶过,载着少年水乡的梦。这梦是五百年前那一场细雨,轻轻的落在你的油纸伞上。伞下藏着很多故事,用笛子在月夜吹出来,你的眼里便流出了我的泪水。
因为其中一个故事是我们的,你在故事里等待了很久,我却忘了回去的路。
112
流光镇看上去并不像江南,勉强要说像,也只能算是一个盗版:栽得歪七扭八的杨柳,挖得不方不圆的人工湖,模仿断桥搭的水泥小桥,常有农民站在桥上对着湖撒尿。
叶红霜一行四人刚走上水泥小桥,就见到几个童子在桥那头的湖边拍着手唱:“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爱丽丝见了对叶红霜笑道:“小江南不愧是小江南,连小孩子都这么江南。”正说着,忽然跑来一帮民工,嬉笑着用石子扔那些小童。小童们大哭跑开了,民工们得意洋洋,除下拖鞋当麦克风唱起了时下最流行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路人见状议论纷纷,有的说他们“想唱就唱,还他妈长得难看”,也有人称他们的歌声为“超级男声”,意为“超级五音不全之男人发出之可怕怪声”。
爱丽丝见状皱起了眉头,但见围观者众,也不好说什么。四人又走了几步,便见到一块大大的牌子立在路边,上书:穷山恶水小江南。叶红霜仔细一看,才发现“穷山恶水”四个字是后来不知哪个好事之徒加上去的,写得竟比原来的“小江南”三字还有型。
牌子后面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长街,显然就是著名的“流光街”。远远望去,只见一片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人海——偶尔也掺杂个别黑如煤球的——足见此地的洋人果非浪得虚名。这些老外三五成群或是抢购假古董和假字画,或是在街头与某位正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成龙师弟交流,或是排队瞻仰某位卖膏药的郎中身上的伤疤——据说是当年和李小龙打架时留下来的,或是抢着与某位曾和宋美龄一起读过幼儿园的师奶合影留念。
四人走在街上,陆寻和李小哲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般对眼前景像啧啧称奇。
“快看,那个农民在讲英文!”李小哲一声大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农民正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卖大葱。
“那边那个讨饭佬也会讲!”陆寻也像发现新大陆般指着一个正用英文行乞的乞丐大叫。
“那个古惑仔也会!还在泡洋妞!”
“那个卖凉茶的老太婆也会!”
“那个算命的也会!”
“那个洋人也会!”
眼见陆寻和李小哲颇为丢脸的大叫大嚷,叶红霜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早知道此地英文之风极盛,下至文盲弱智,上至达官贵人,开口必是“i love english”,有些农妇村姑甚至在交欢时叫出来,可见英语在此地之疯狂。
商贩们显然对洋人更为热情,爱丽丝见状便用英语四下购物。不一会就有个肥仔凑上来向她推销还珠格格用的西洋内衣,爱丽丝说不要,他却依然死缠烂打。爱丽丝受缠不过,指着那团又脏又破像被人当抹布用过的烂布,杏眼圆睁道:“1000美金?这种破东西在省城十块钱买一箱!说什么还珠格格用过,别以为我没看过电视,她哪有这么大!”说罢指着旁边的叶红霜说:“再不走我叫小霜子揍你。”那肥仔吓得转身就跑,肥胖的身子还故意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陆寻看见他的背影,泪很快的流下来了。
这时叶红霜见到路边一个□上身,肚皮上写着“伤痕是男子汉的勋章”的老头子在向路人推销“明教疗伤圣药黑玉断续膏”,忙凑上前去看,结果发现竟是龟龄膏。老头子还指着肩上两道似是被小动物抓伤的伤痕向游客涛涛不绝道:“当年俺在光明顶的时候……”
叶红霜摇头苦笑,回头一看,爱丽丝正在一个画摊前驻足欣赏。摊子是一个长相呆头呆脑,一幅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人摆的,因不善吆喝,生意十分冷清。
“这幅画多少钱?”爱丽丝拿起一幅画问。
“800块人民币。”那个中年人说。
“不能再少点?”
“不能了,这我花了三个月画的。”
爱丽丝看着那幅画,脸上露出迟疑不决的神情。
“这幅画我买了,包起来吧。”突然有人走上来,对那个中年人道。
爱丽丝转头去看,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眼前的人竟是李香草!他身后还跟着四眼明。
“送给你。”李香草从中年人手中接过那幅画,微笑着递给张大嘴巴看他的爱丽丝。
“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陆寻在一旁阴阳怪气的道,没人理他,他只好讪讪的跑到一边掐一个外国小孩的胖脸玩。
“谢谢,你怎么会来这?”爱丽丝老实不客气的收了那幅画,睁大眼睛问李香草。
“这还用问?肯定是为那‘剑气纵横,流光飞舞’来的。香草,好久不见。”叶红霜走过来微笑着向李香草说。自饮冰山庄一别,他们在其他地方又见过几次面,武林聚会那段小不快早已一笑泯之。
“阿霜真是天才。”李香草淡淡一笑,“我一来确是为了剑魔的剑法,二来也是为了陪我这朋友。阿明原籍此地,这次是来落叶归根的。”
“太夸张了,只是来看看而已。”四眼明笑道,讲话还是不紧不慢的温吞水。
此时陆寻在一旁已被那个外国小孩的父母抓住痛骂,正低着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承认错误。众人都假装不认识这个有辱国格的落后少年。
“我们住在前面的有间客栈,里面还有空房,你们何不一起来住下?”李香草又道。话似是跟叶红霜说的,眼睛却不时看向爱丽丝。
“那里多少钱一个晚上?”李小哲问到。
“好像是单人间300元,双人间400。”四眼明道。
刚被那对外国夫妇放生的陆寻立刻跳过来大声叫道:“这么贵,不住!我老妈自小教育我做人要艰苦朴素,住这么奢侈的旅馆回家没脸见她!”
“钱我出。”李香草淡淡道。
“早知李公子如此古道热肠,我老妈也跟着来了。呵呵。公子请带路。”
113
有间客栈是一间很小的客栈,装饰并不算豪华,但胜在古香古色:整间客栈都以木料构筑,竟无一点水泥。客栈后面是一片荷塘,此时只有几片残荷。虽然看似颓败,但也颇有“留得残荷听雨声”之意境。
客栈一楼是饭厅,特意弄成明清酒肆的样子,木桌竹筷,不乏情趣。
二楼则是客房,除了住着李香草和四眼明,还有其他四位客人。
三楼也是客房,陆寻等四人在这层就住,爱丽丝和叶红霜各住一个单人间,陆寻和李小哲住一个双人房。
客栈老板姓王,六十上下模样,白白胖胖,穿着一身肥大的长衫,一看就是个胆小怕事,和气生财的生意人。他见到李香草立刻李公子前李公子后的叫个不停,及见到新来四人,一开口便赞爱丽丝“闭月羞花”,又赞叶红霜“一表人才”,对陆寻因想不出合适的词只好“哇哇哇哇”乱叫几声敷衍过去。李小哲见他漏掉了自己,连忙缠着他问自己长得怎么样。王老头受缠不过,只好支支吾吾道:“还行,……看得出是个人”。
众人住进店里时,正是晚饭时间。放好行李,简单的把房间打点一遍后,李香草便领着众人到一楼吃晚饭。众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李香草一口气点了一堆本地名菜:啤酒鱼,雨花田鸡,柠檬鸭……
“香草,何必如此破费。随意吃些行了,太多大家也吃不了。”叶红霜忙道。之前李香草替众人出房费,他本就甚不好意思,好在这点钱对这位富家公子而言实是九牛一毛,对他们来说却是不菲,故此才没有拒绝。此刻见这餐晚饭吃得如此奢华,他心下再也过意不去。
李香草还没开口,在一旁谗得直流口水的陆寻已跳起来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