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部分阅读
他兜售。他不禁怀疑是自己的气质太过正派,令那些小贩以为他是乔装打扮的执法人员,便把心一横,用手弄乱了头发,再把裤档拉链拉开,配上一副流里流气的表情,又把小巷来回走了几遍。
当他走到第四遍时,一个打麻将的老太婆叫来了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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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陆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陈述,民警终于相信他只是一个迷了路的初三学生。经过一番声色俱厉的仪容仪态教育,便将他放了生。
买a碟不成还惹来官非,陆寻万分沮丧。回去的路上,他因闲极无聊而开始幻想自己和饭岛爱看vcd,看着看着剧情就到了□。
这时他突然灵光一闪:要看a碟何须去买?到租碟店里租不就行了!价钱便宜,量又足,还免去放在家里日后被父母发现的危险。想到这,这个滛贱少年兴奋不已,立刻发足向家附近的一家租碟店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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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碟店的老板是一个长着一张极富正义感的国字脸的大婶,陆寻进门时她正在看日剧《悠长假期》。
陆寻特意选中这家之前从未光顾过的店,是因为在那几家常去的店里,他给人留下的印象都颇为良好:一个品学兼优,爱看盗版vcd的初中生——他绝不想为贪一时之快,从此背上小滛虫的恶名。
陆寻假意的翻着架上的香港片,眼睛不时瞟向柜台的方向。那位大婶此时完全沉浸在木村拓哉与山口智子的长短脚之恋中,根本无暇他顾。
陆寻想起李小哲说过,租碟界将a片一概称为“动画片”。此名拿一个“动”字牵强附会,令陆寻对本地s情狂的文学造诣一直颇为鄙视。
此时一边翻着那些碟套,陆寻一边无数次在心中想像自己如何吊儿郎当的走到柜台前,向那位大婶满不在乎的问:“有‘动画片’么?”那位大婶随即非常专业的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麻袋:“自己选吧!”——想起来十分容易,但陆寻就是不敢把它付诸行动——一想到自己将在这些租碟业者眼中等同于那些性饥渴的流氓烂仔,他的羞耻感就不禁空前的澎湃!
其间那位大婶开口问过他几次,要找什么碟,但陆寻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她便不再理他,自顾自看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陆寻看了看墙上的钟:他不知不觉竟在这家店里逗留了一个小时!情知无法再拖,他决定豁出去了!他把嘴里的牙签一掰,狠狠扔在地上,气势汹汹的走到柜台前:“老板,有没有‘动画片’。”
“什么?”大婶没听清,凑过去问道。
“‘动画片’!”陆寻只好提高了音量,红着脸又说了一遍。
“原来你要‘动画片’,早说嘛。”大婶懒懒的道。说着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黑袋子扔给陆寻,“自己找吧。”
陆寻喜出望外,连忙翻开袋子。只见里面一张张碟子的封套上赫然写着:《灌篮高手》,《机器猫》,《蜡笔小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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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陆寻一番吞吞吐吐的解释,那位大婶才明白他要找的是a片。
“a片你就说a片嘛!你说动画片谁听得懂!”面对这番劈头盖脑的指责,陆寻只好连连道歉。随后大婶拿出一张封面印着泳装女郎的碟递给他,懒懒的道:“我们这儿平时是不租这种碟的,但看你都在这站了一个小时了……这是我老公看的,租给你吧。”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走进店来和那位大婶打招呼,大婶便不再理会陆寻,转身与她闲聊。陆寻把押金放在桌子上,便兴高采烈的揣着那张碟走出去。就在他刚走出店门的时候,忽然听见那个中年妇女在背后小声道:“这小孩怎么贼头贼脑的?”
“操,来租黄碟的嘛!”那个大婶大笑道。
“妈的,现在的小孩真滛贱!”那个中年妇女也笑了起来。
听着那两个女人粗野的笑声,两行滚烫的泪水从陆寻的眼里流了下来。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水手》的歌声,听着那振奋人心的旋律,陆寻勇敢的抹了抹泪水,看着手里的a片心想至少我们还有性梦。
他回到家立刻把碟放进机子里,经过十几秒钟焦急而热切的等待,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幅黑白的画面。然后他看见五个大字:平原游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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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的春节就这样结束了,似水无痕,只有每天清晨的锻炼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
出于对两百块钱的心痛,他几个月来都坚持不懈的按李月河吩咐的训练。如今他已能跳五段台阶;扎马也突破了自己一分半钟的极限;最让他得意的是——他竟奇迹般地练成了那招“旋风脚”!
在陆寻的印象里,这是他习武以来掌握的第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做不出来的动作。似乎直到这一招为止,他才正式与凡夫俗子划清了界线,加入了武林人士的行列。因此这一招标志着他的脱胎换骨,堪称他武学之路上的里程碑。
春节过后的一个星期天,他兴奋的打电话给李月河:“师父,我练成了!”
“练成了什么?”电话那头传来李月河疲惫的声音。
“旋风脚。”
“哦。”
“师父,旋风脚啊!”
“那又怎么样?”
“你说过练成就教我虎鹤双形!”事实上,李月河的原话里教虎鹤双形的条件是“做得令我满意”,但陆寻猜想他自己也未必记得,遂大胆的偷梁换柱为“练成旋风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接着传来李月河不情不愿的声音:“那你过我这儿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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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进到李月河的家时,发现他正在和几个老太婆谈话。他见到陆寻叫他先在旁边坐着等一下,陆寻点点头就在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李月河和那几个老太婆似乎在讨论保险单的事。李月河巧舌如簧,不断的劝那些老太婆掏出馆材本买一份保险养老。那些老太婆被这个名片上写着‘香港大威龙保险公司大陆业务代表’的香港人说得有点动心,但秉持多年在菜市场买菜的老道经验,兀自在价格上讨价还价。
经过一番角力,李月河似被那些老太婆缠得无可奈何,不得不给出一个全行最低价——比报价便宜五块钱。那几个老太婆立刻欢天喜地的签单给钱。陆寻在一旁看着她们把几叠崭新的百元大钞交到李月河手里,不禁羡慕的吞了吞口水。
李月河送走了那些老太婆,陆寻忙上去谄笑着道:“年刚过师父的生意就这么好,今年肯定财源滚滚。徒儿向您拜个晚年,”他说着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师父新年好,恭喜发财!”
李月河显然心情很好,笑着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没给你压岁钱。”他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个红包递给陆寻,道:“师父也祝你今年学习进步。”
陆寻没想到还有这意外的收获,连声道谢谢师父。趁李月河转身之机,他把红包放在裤袋里撑开一个小口看,里面塞的竟是传说中的“六六大顺”——三张两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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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出现,童子拜佛,美人照镜……”李月河在屋里打了虎鹤双形一到十式的套路给陆寻看,让他回家好好练,练成之后再学下面的。陆寻觉得这些套路和他之前学的洪拳相比,并没什么出奇之处,不禁大为失望。
李月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道:“不喜欢?”
“这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和您那天打慕容欢城用的有点不一样。”陆寻吞吞吐吐道。
“当然不一样,套路是死的,打架是活的嘛。”李月河笑道。
“恕徒儿直言,直接学活的打架不行么?为什么要学死的套路呢?”
李月河莞尔一笑,突然抛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小陆,你知不知道如何才能打赢剑圣?”
“买把枪就行了。”
“我说的是用功夫。”
“不知道。但我听说剑圣的功夫虽然号称天下无敌,却也曾经败在一个人手下。经我长期观察,这个人应该就是师父您。”陆寻谄笑着说。
“这些江湖传言你听得倒多。”李月河微微一笑,“我并没有赢过剑圣,只是破过他那式天下无敌的剑招。”
“哇,我听说那招绝世无双,威力比原子弹还大!师父能破此招,真比赢过剑圣还要了不得!”陆寻信口开河道。
李月河似乎也颇为得意,笑道:“那一招确是绝世无双,剑圣为了学这一招连他最爱的女人都放弃了。‘虎鹤双形’却是南拳中最平凡的武功,在岭南的街头巷尾你随便拜个师傅都可以学到。但前者却输给了后者,你知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不知道。”
“就是因为那句话:拳无不破,惟快不破!我的拳比他的剑快,所以我的虎鹤双形赢了他的绝招!”李月河正色道。
“师父太厉害了!师父是超人!是中国人民的大救星!”
“你记住,如果你想把虎鹤双形练到师父这样的境界,就要把套路练得收放自如,人拳合一。每一个高手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沉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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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节之后没几天,有一部叫作《黑客帝国》的电影在美国上映。据说一个有着中国血统的洋人在片中打起了中国功夫。陆寻租了一张碟来看,恍惚中竟觉得比成龙和李连杰打得还好看。
他和叶红霜谈起这部电影,后者不屑的说:“手软脚软,所有动作都是在炒香港片的冷饭。”但他从安琪,爱丽丝,林轻雪等人口中得到的回答却是:比香港的好看!理由是男主角有天使脸孔和魔鬼身材,打得有多难看都好看。
陆寻于是想到了旧岁星爷电影中的一句台词:“高手不一定要有多么高大有型,那只是你们这些市井小民一厢情愿的想法。”
也许星爷也看出了武者们的寂寞与哀愁,便在这样的世纪末,这样的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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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劳动节到了,十二亿劳动人民终于可以合法的偷懒三天。但为了中考,所有初三学生必需继续上课,只有最后一天可以休息。
不过对陆寻而言,这短短一天却足以上演全本《悠长假期》。
因为这一天,安琪让他去她家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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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寻的记忆里,有无数所民宅闯入过他的生活——或者,他闯入过它们。
安琪的家并非这其中最富丽堂皇的一所,但那份高尚气息,还是深深的令他自惭形秽。然而陆寻隐隐感到安琪会把他的自惭形秽当作某种有趣的事物来欣赏,出于自尊,他从进门的一刻起就拼命作出一副看起来很傻逼的牛逼状。
“怎么样?”安琪倒在客厅那排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雪白沙发上,得意洋洋的问他。
“还行,不过装修没有空间感和层次感,室内摆设也缺少灵魂。”陆寻随口胡扯道。
“你这人真不会说话。”安琪嘟着嘴道。
“我陆某人天生就不会骗人!”陆寻说这话时一脸自豪,随手弹了弹绣着“富家子”三个字的t恤。
安琪走到陆寻面前,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你想干嘛?”
“整天就会耍嘴皮子,老实说,是不是从来没见过这么豪华的房子?”安琪眼里有种尖锐的得意。
“操,这种房子我每年都住烂好几栋。”陆寻中气不足的道。
“是么?可我听别人说你家的房子是平房,墙上还烂了个大洞。”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陆寻支支吾吾道。
安琪的眼睛依然盯着陆寻,仿佛已经把他看穿。
“行了行了,”陆寻忽然长叹一声,“白宫也比不上你家行了吧?”他说完眼珠子一转,又道,“但实话实说,比人家林轻雪家还差一点。”
安琪听到最后一句,脸上尽是失望之色。虽有点不服气,但想到林轻雪平时的行头,觉得陆寻不像在撒谎,于是哼了一声,背过脸道:“她家那么好,你去她家吧。”
“她家虽好,有一个地方却比你家差很多。”
“什么?”
“你家有你,她家没有。”
安琪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转过身用食指在陆寻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死相。想喝什么?牛奶还是果汁?”
“开水就行了。”
安琪走到饭厅去为他倒水。陆寻看着她窈窕的背影,脑里不禁浮现林轻雪家那因单亲而乱得比乱世佳人还乱的样子。那个肥胖少女穿着奇形怪状的衣服,在乱糟糟的地板上里活蹦乱跳。像是一个童话里的公主,住在被施了魔法的豆蔻年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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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安琪领着进她卧室的一刻,陆寻忽然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这和他之前走进林轻雪房间的感觉完全不同。眼前满屋子的漫画海报和人偶表明了主人的趣味,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尘不染的气息和淡淡的幽香。墙壁和地板都被涂上了五彩缤纷的颜色,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欢快动人,仿佛连时间也变成了透明的音符在跃动。
但陆寻不是漫游仙境的alice,他反而觉得自己更像潜入威虎山的杨子荣。
“漂亮吧?”安琪笑着对他道。
“还不错。但你不是看不见颜色么?刷得花花绿绿的有什么用?”
“我看不见,你们看得见啊。”
刹时间,陆寻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孩为何如此近乎恬不知耻的炫耀自己的房子——她看不见,所以需要别人来为她确认这个世界的美丽。想到这,他不禁对她生出了无限怜爱。
“真的很漂亮呢。”他由衷的说。
“妒忌么?”安琪笑道。
“妒火中烧啊。”
看着安琪笑靥如花,陆寻的心里隐隐泛起一丝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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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cd机里传出王菲纤尘不染的声音,安琪坐在床上轻轻跟着哼唱。她看了一眼躺在地板上,双眼微闭不知是睡是醒的陆寻,脸上荡漾着温婉的神情。
阳光从窗户射进来,轻柔地落在这个少年的脸上。他嘴角动了动,表情很像一只午后的猫。午后的空气适合恋爱,流泪和飞行,可是这些事情好像不属于猫。于是他也哼唱起来,似乎也是王菲的歌,咿咿呀呀的。
她笑了,整个人倒在床上。这座午后的城市像一朵忘了开放的花,每一口呼吸都是它忘了被风吹去的花香。
她仿佛飘浮了起来,却忘了该飘向哪里。只记得若是到了天边,他会在那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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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刚过,就传来美国人轰炸中国大使馆的消息。一时间,各地群众纷纷走上街头游行,陆寻在电视里见到不少人高举着“xx牌酱油强烈抗议美帝国主义暴行”,“xx搬家公司严厉谴责霸权主义”,“抗议美帝暴行!xx快餐,民族品牌,无敌好吃”之类牌子,十分抢镜。受此启发,待到学校也要组织学生们上街时,陆寻大胆的把牌子写成:“抗议美帝,爱上安琪!”写完还觉得不够出位,又去找爱丽丝要她帮画几个天使射红心。
谁知他一进爱丽丝家门,就见到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忙问:“怎么了?”
“别提了,学校把炸大使馆的账算到我头上,停了我的课。现在干什么事都没心情。”爱丽丝唉声叹气道。
“太过份了!这笔账怎么能算在你头上?该算在华盛顿头上嘛!谁让他建立美国!”陆寻义愤填膺的道,“最起码也该算李香草头上,他是男人,有责任替你背黑锅。”
“他快毕业了,每天都为了武馆的事忙,哪有空理我。”
“唉,既然你人财两失,除了闲功夫一无所有,不如和我一起去游行吧。”
“神经病。那些愤青打我怎么办?”
“他们要打早打到白宫了,还游什么行。”
“那好吧,反正也没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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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行当天,陆寻举着那块“抗议美帝,爱上安琪”的牌子大摇大摆的走在队伍里,吸引了不少目光。事后一度被学校作为反面典型通报批评。
爱丽丝走在人群里跟着众人喊着“打倒美帝”的口号。不少媒体见状都纷纷上前采访这个背叛祖国的美少女。更有不少无聊人士向她索要签名及合影留念。
陆寻在队伍里走了一阵,忽然发现林轻雪在前面举着一个满是英文的大牌边走边喊口号。
“肥雪,又来扮爱国?”陆寻走到她身旁笑着说。
“关你x事。”林轻雪斜了他一眼,冷冷的吐了句脏话。
“哇,吃了炸药一样,看来炸大使馆你也有份。”
“滚,举块这么恶心的牌子别靠近我。”林轻雪厌恶的用手推开他。
“你举的牌子很好么?国难当头还写鸟语!”
“fuck!骂美国人你用中文骂?当然要写英文他们才懂!”
“人家说得对。”爱丽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用手指戳了一下陆寻的额头,“国难关头还在泡国难妞,你不是民族败类是什么?”
林轻雪看着爱丽丝,奇怪的道:“你是……”
“我叫爱丽丝,是陆寻的朋友。”爱丽丝笑着道。
“哦,你好,我叫linda。你是美国人么?”林轻雪眨着眼睛道。
“你叫什么大?几时改的名?”陆寻惊奇的对林轻雪道。
“linda,我的英文名。在香港所有人都这么叫我,来到这我才用中文名。”林轻雪淡淡的道。
“我是美国人。你要是喜欢就叫我alice。”爱丽丝笑道。
两人开始改用英文交谈,陆寻在一旁张大嘴巴看着,像是从来不认识这两个人。
谁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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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悄然无息的开始了。分考场时,陆寻和李小哲被分到了同一处。
几个月来,这两个人偶尔见面会打招呼,会说笑,会讨论些无聊的话题,但大多数时间,形同陌路。
是为了什么?安琪?陆寻觉得那只是一个很小的由头。事实是,他们本就是很不一样的两个人,很容易就会习惯离开对方一个人走。走着走着,便已陌生不会再像从前。
考试那几天李小哲总是很早就交卷,卷上总是一大片空白。陆寻毫不意外,以他对他的了解,此人会到场考试已经是给足了教育部门面子。
陆寻意外的是自己也考得不怎么样——出于和安琪升入同一所中学的强烈愿望,他试前很是下过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苦功,但第一天考完出来和安琪对答案,他竟错了大半。此后再也不敢对,宁愿死得后知后觉。
林轻雪在另一个考场考,除了英文,其他科都交了白卷。据说她爸早已联系好了学校,暑假一过就可以直接入学。陆寻对此早已淡然:有一个经得起考验的家长不是罪,有一个让儿子孤身作战的家庭才真正可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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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那天,左邻右舍不时有人鬼叫着“我中了,我中了……”,后经查皆为范姓人士。陆寻一大早就起来,从报纸上抄回查分的电话,然后战战兢兢的打电话过去。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将一串不高不低的数字飞快的念了出来。她的语气十分冰冷,那些分数在她的口中仿佛是没有中奖的彩票号码,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意义。
陆寻对自己的分数十分失望,马上打电话给安琪,得知自己比她低了四十分,显然进同一所重点中学已是毫无希望。他又打了几个电话,从同学口中得知李小哲考得极惨,估计只能读中专。而林轻雪的分数则成了一个谜,永远埋在这灰色的七月里。
那一夜陆寻家和平时并无不同,他爸依然在叼着火柴棍看新闻联播,他妈依然去别人家打麻将。这对夫妇对他们的儿子并没有抱很大希望,能有高中读已属大团圆结局。至于儿子的姻缘是同船渡还是分校读,他们根本懒得理会。
但陆寻无法接受这样一个船毁人散结局——他的爱情可以让冰山撞沉,但还轮不到中考!
经过多方打听,他得知安琪报考的那所时光高中只要交两万块赞助费就可以入读,可谓天无绝人之路,只欠冤大头买单。于是他趁他爸看电视看得欲仙欲死之机,递上一根烟讨好的说:“爸,抽烟。”
他爸见状一声断喝:“干嘛?又想要钱?”
陆寻没料到他爸的警惕性竟然如此之高,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谁知他爸哈哈一笑:“要钱就直接说嘛。这次考得不错,奖励你是应该的。”
“谢谢父亲大人。”
“说吧,要多少。”
“两万。”
他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陆寻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父亲大人,请您给我两万块读时光高中!”
“读个高中要两万?打劫啊?”他爸大吼到。
“我分数没上线,要交赞助费……”
“那就别读!读那么好的学校对你这种人来说也是浪费!”他爸斩钉截铁的说。
这毫不留情的一句话,像利箭般刺穿了陆寻的心,他的眼泪顿时如同决堤之水般涌了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突然大吼一声,冲向门口一脚把那扇木门踢开,然后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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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十点的城市,不知该吹向哪儿的晚风,寂寞的街灯,在灯下尿尿的未成年男子。
陆寻一边尿一边想着该去哪儿,从开始尿到尿完都没想出来,于是决定去远方流浪。
因为不清楚远方有多远,他走出三条街后觉得自己已经坚持了理想,便决定不再这样乱跑被风吹。他在路边找到一个有公共电话打的小店,打了个电话给叶红霜。接电话的人是叶红霜的室友,说他自习去了。陆寻挂了电话,又打给爱丽丝,没有人接。他又打给安琪,接电话的是她爸,吓得他连忙挂掉。他又拨了林轻雪的号码,没人接。
这一秒钟,他忽然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一时恶想胆边生,想干点砸玻璃之类坏事强调自己的存在。但下一秒,他又发觉这样做毫无意义。再下一秒,他忽然想乱打电话搔扰别人,于是决定从自己的小学同学下手。又过了一秒钟,他发现自己惟一记得的小学时代的电话号码是老师的,不敢打。
这时那个公共电话忽然响了,老板拿起来一接:“喂?什么?刚才?哦,你等一下。”他说完把话筒递给陆寻:“是你的吧?”
陆寻拿过来一听,话筒里传来林轻雪的声音:“喂?刚才是谁打电话?”
这熟悉的声音一下子给了陆寻无比的温暖,仿佛是这个世界对他的最后一声挽留。于是在这个青春残酷的深夜,这个少年的眼泪再一次倾泻了出来,如同灵魂碰到天空变成的雨水。
“是陆寻么?怎么了?别哭啊,有什么事快跟我说。”他听到林轻雪急切的声音。
他开始断断续续的诉说,说他如何努力的复习,但这份努力没有任何的回报;他喜欢安琪,但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这一次更是让他彻底明白了两人的差距;家人从没有理解过他,更没有支持过他,反而总是有意无意的伤害他;他几乎没有朋友,为了安琪又与李小哲成了陌路人。现在他几乎一个人承受着世界上所有的痛苦,但这个世界根本不知道。陆寻说完又哭了起来,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毫无保留的向另一个人袒露他自己,那种淋漓尽致,不顾一切的渲泄感让他舒畅无比。
林轻雪一直在默默听着,待他说完,她低声道:“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陆寻没有多想便说了自己的位置,林轻雪道:“你等着,别走开。我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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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轻雪见到陆寻的时候,他正在和小店的老板瞎扯。这个少年仿佛已回复到平日的样子,只有眼角的泪痕是那么陌生。
小店老板正在嘲笑他一个大男人哭鼻子,他却笑嘻嘻的说自己是gay。林轻雪远远听到忍不住噗哧一笑,想当初她和他的相识就是始于这个无聊的玩笑。夜凉如水,这些似已遥远的记忆却还带着当时的体温。
“你真来了?”陆寻见到林轻雪走上去说。
“当然了,怕你做傻事嘛!”
“你当我是偶像剧里面那种中学生啊,动不动就做傻事这么奔放!”
“那你现在没事了?”
陆寻没说话,过了一会突然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说不清楚,但忽然觉得欠了你很多。”
“这倒是,你问我借的早餐钱从来没还过。”
“嗯,那个……你也知道,我是不摸钱的嘛……?”陆寻用假湖南话支支吾吾道。
“少废话,走吧。”
“去哪?”
“我家。”
“哇,欠了你我也不用以身相许吧?再说这时候去你家你老爸还不把我六马分尸?”
“我老窦回香港办事了,我家就我一个人。你这样跑出来,现在估计是有家也回不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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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吃苹果一边看着这座城市里难得一见的tvb。他和这张床的主人曾有一面之缘,那是一个外表平庸的中年人,和他的女儿毫不相像。奇*shu¥网收集整理他对这个少年的态度还算和蔼,但陆寻从他看他的眼神里总隐隐约约感到一丝居高临下的倨傲。
“手洗了没有?”林轻雪拿了两杯水来,对陆寻道。
“刚用口水洗过。”
“马上去厕所洗!”
陆寻无可奈何走到厕所,过了一会儿又蹦蹦跳跳的跑了回来。
“洗干净了?”林轻雪问道。
“绝对干净,”陆寻笑嘻嘻的在她的肩膀上一拍,“用马桶里的水洗的。”
林轻雪顿时尖叫起来。
“开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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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服了你们香港人,老是拍这种换汤不换药的肥皂剧。看来当一天文化沙漠并不难,难的是像你们这样一当就五十年不变。”陆寻看着电视里正在搞笑的男女主角不屑的说。
林轻雪斜了他一眼道:“可我听说当年这种肥皂剧在大陆红透半边天,把你们这帮大圈仔迷得鸡飞狗跳的。难怪哥哥在《东邪西毒》里说,沙漠的那一边是另一片沙漠!”
“当年是当年,现在还有谁看香港片!”
“谁稀罕你们看了,反正你们看也只会看老翻!”
两人都不再说话,客厅里除了电视机的声音,只有陆寻沙沙的啃苹果声。
林轻雪突然拿起摇控器关了电视,转身对陆寻一脸认真的说:“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办吧。这么跑出来也不是办法,你回去好好跟你爸妈说说,他们应该会理解的。舔犊之情,人皆有之嘛。”
“舔犊之情他们有,没有两万块而已。”
“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一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
“唉,你就那么想和安琪读同一所学校?”
陆寻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的看向天花板。过了一会他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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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寻回到家,出人意料,他妈居然十分支持他的决定,为此和他爸闹翻了天。最终他妈通过一个老同事的大姑妈的外甥的舅舅的邻居的干女儿——某个在时光中学任教的年青教师,八五八书房把赞助费减到了一万块,他爸这才答应掏这笔钱。陆寻至此彻底避免了成为“双失青年”——失恋和失学——的厄运。
陆寻在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了安琪,安琪只是以很平常的口气向他表示了祝贺。这令陆寻颇为失落,他原本以为她会和他一样为这来之不易的圆满结局狂喜,激动,流鼻涕,满地打滚,将坚持爱情理想的艰辛和成就咀嚼得淋漓尽致。但到头来,仿佛一切都成了他的独角戏。
陆寻又打了个电话给林轻雪,林轻雪以极其夸张的语气向他道贺,赞他吉人自有天相,一遇风云便化龙云云,陆寻为此豪情陡生,决定要用几科的分数连起来去买张彩票。末了,林轻雪还约他出来吃饭庆祝。
饭是在一个大排档吃的。陆寻一面吃一面大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类感慨,林轻雪只是看着他含笑不语。
陆寻感慨完了,忽然想起老是自己说不太礼貌,便问道:“对了,你准备读哪所学校?”
“你猜。”
“别玩了,我对那些乡村高中,打工子弟学校又不熟。”
“你一定猜得到。”
“不会是时光中学吧?”
“对了,奖你吃块猪脑。”
看着林轻雪一脸笑意,陆寻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他虽然一向明白有钱能使鬼推磨,但却也一向认为鬼推磨和买个重点高中读是两码事。
“我是英语特长生,只用交8000块赞助费。”林轻雪笑着说。
“这样都行?!那老子看了十几年春节晚会,算不算东北话特长生?”陆寻愤愤道。
“呵呵,年轻人,不服不行啊。老实说吧,我爸和时光中学的校长很熟,放我进去小事一桩。你的事要是搞不定,我都可以叫我爸帮你。”
“哇,难得林姑娘这么讲义气,事情都完了才开口。这一杯我敬你。”陆寻倒了一杯可乐,举起来一饮而尽。
林轻雪格格一笑,盯着他道:“怎么样,我们又要当同学了。作何感想?”
“除了‘造化弄人’四个字我还能说什么。”
两人相视大笑。陆寻心底虽然有些对社会不公的无奈,但更多的却是能继续与林轻雪朝夕相处的欣喜。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它植根在心底的某处,在她看向他的目光里一天天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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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是漫长而又无聊的。陆寻早已把所有虎鹤双形的招式都学完了,每次去李月河那儿都是在干扎马,倒立,掌上压之类粗活,令他深感自己与那些泡健身房的粗胚渐行渐近。他曾对叶红霜提起他拜师李月河的事,叶红霜显然对他叛出师门的举动不以为然,但对李月河的武功却赞不绝口,听说此人还会太极拳,并且和剑圣是师兄弟更是诧异不已。
“你有没有问过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叶红霜道。
“吊,问了也不会讲。但听他们谈到有一个师妹,肯定又是那种三角恋什么的。总之就是老土得很。”
“可你说剑圣骂你师父是‘小人’?”
“电视里那些情场败将哪个不是这样骂男主角?”
“恕我直言,你师父确实不像是正人君子。”
“我是拜师,又不是嫁人,要正人君子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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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香草将所有光西武馆从光西大学手里收了回来,将之更名为“李氏武馆”,还一连在市里开了好几家新馆,许多市里的头头脑脑都过去剪彩,电视台也作了报导。
那天陆寻坐在电视机前,指着那个依旧丰神俊朗,却明显比往日瘦削的年轻人对父母说是自己朋友,结果因拿不出任何证据而惨遭耻笑。
爱丽丝时不时对他提起李香草,有时一脸甜蜜,有时一脸愤怒,有时面无表情。很显然,她和他的恋情有点像一个走样的童话:公主和王子终于能生活在了一起,却还会吵架,还会孤独,还会难过。
但幸好在这个故事里,有一个字一直没有改变。
只是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摇头摆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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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和监狱一样,对第一次进去的人来说都是新奇的,对陆寻也不例外。
时光中学虽是市内首屈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