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部分阅读
的高中,但因各种特长生,自费生多如牛毛,学生素质也良莠不齐。开学第一天,开烈火战车上学者有之,扮金毛狮王上学者有之,不上学者有之,着实令陆寻大开眼界。
分班的时候他被分进了自费生啸聚的放牛班。安琪则毫不意外的进了优等班。林轻雪也凭借关系混了进去,以“特长生”的身份鸡立于鹤群。
陆寻对无法与安琪同班耿耿于怀,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肉体属于放牛班,灵魂却始终在优等班游荡:每到下课,他都找各种借口去找安琪,结果在那混得比在自己班还熟。
让陆寻不安的是,安琪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到哪里都会发光发热,于是很快就引来了一大堆爱捕益虫的坏孩子。
这些人中风头最劲的是一个叫陈潇洒的肥仔,此人竟然和安琪一样也来自上海,据说还是书香世家。他经常摇头晃脑的卖弄一些酸得不能再酸的诗文和从《十万个为什么》上看来的无聊知识,结果开学没几天就在同学中出了名——一些女生说他有狐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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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心点,最近有人追安琪追得很紧哦。”林轻雪一边荡秋千一边对在旁边发呆的陆寻说。
“你是说陈潇洒那个狐臭男?安琪玩他而已,过两天冒出个口臭妹自然就和他臭味相投了。”陆寻不以为然的说。
“那是男人味。人家学习这么好,又是老乡,简直是天造地设。你看人家整天侬来侬去的。”
陆寻知道林轻雪说的是事实。陈潇洒经常恬不知耻的用上海话去勾引安琪,安琪也如干柴遇烈火般一点就着,每次都讲得天昏地暗方休,直视墙上那些被撕得只剩一个角的“请讲普通话,请写规范字”的标语如无物。
陆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猛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叫道:“谁敢撬我墙脚我就……我就……向老师告他状!”
林轻雪看了他一眼,停住秋千跳了下来,吐出句粤语:“正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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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五十个国庆节到了。
所有的中国人都将因这半个世纪被走过的伟大日子而得到七天的假期——那是上帝创造世界花的时间,从此以后,这个国度的人们一直用它来创造浮生中的幸福。
国庆第二天,安琪让陆寻和她去染发——她那一头红毛在入学前已因触犯校规而染成了黑色,如今这方面规定似有松动,她决定染回栗色打打擦边球。
他们去的是一家看上去颇为高级,名为“大妹头专卖”的发型屋,安琪似乎常来,一进去就有个理发师模样的长毛和她打招呼。她坐下后,长毛仔看见一旁的陆寻,又热情的道:
“帅哥,要不要把头发弄整齐一点,会更受女生欢迎哦。”
“不用了!我弄这么乱就是怕太多人爱上我!”
“真是条汉子!”
长毛仔于是不再理陆寻,开始替安琪染发。这时安琪掏出新买的手机和人煲起了电话粥——这玩意儿在九十年代初曾被称为大哥大,如此凶神恶煞的名字显是喻其进可通话聊天,退可当砖头拍人的神奇功用。当年一部大哥大身价上万,如今几千块便可买到,而且造型远为小巧可爱,故安琪这类败家女已是人手一支。
陆寻在发型屋的一角默默的坐着,安琪只顾打手机,似乎完全忘了有他这个人存在。他知道,她早已不复初中时那个命犯天杀孤星的少女——时光中学聚集了这座城市的精英和富家子弟,她棋逢对手,马上就和他们打成了一片。
被遗忘了的陆寻百无聊赖,只好东张西望打发时间。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旁边两个理发师身上。那两人正一边看足球一边给客人理发。其中一人支持的球队不停输球,那人也不停破口大骂,骂得性起便随手给客人几个耳光。不一会儿比赛结束,此人支持的球队惨败,他一怒之下不顾客人要理小平头的哀求为其理了一个木村拓哉头。陆寻看着那渐渐变成木村拓哉的男人发出杀猪般的叫喊,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安琪终于弄完了头发,对陆寻道:“走吧。”
陆寻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出去,忽然听见发型屋的人在背后小声议论:“现在的学生妹真不得了,小小年纪就有跟班!”
那一刻,陆寻感到心在隐隐刺痛。
从发型屋出来,两人接着去附近新开的一家商城逛街。假日的大街上人潮汹涌,三山五岳的人马随处可见。两人拐进一个小巷买凉茶喝时,迎面走过来一群人:个个头顶金毛,双耳穿环状如少数民族。与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身上穿的高中生校服。
安琪有些害怕,连忙往陆寻的身后躲。那些人正聊什么聊得兴起,看也没看两人便走了过去。
“好可怕。”安琪望着那些人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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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有许多新鲜事物,黑社会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初中也有陈大龙这样的小流氓,但那从本质上来说只是一个坏小孩。而黑社会则完全不同——那是一群坏小孩。
时光中学没有黑社会,但在附近的几所中学和中专里则多如牛毛。这些家伙各自起着一些从港片里学来的名字,一见面就大张旗鼓的喊出来吓人:“我是红星的!”“我是东猩的!”“我是黑龙会的!”“我是共青团的!”……
在这里面,黑龙会据说是最有势力的一个。它的成员不但有学生,还有许多地痞流氓和白粉仔,因此有关他们的传闻都十分恐怖骇人。
陆寻听说市里有一所中专,八成男生都入了黑龙会。剩下二成则在考核和培养阶段。
他还听说李小哲入了那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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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警察的都是相似的,混黑社会的却各有不同。
在这座城市,有许多年青人在港片的感召下,怀着对糜烂生活方式的憧憬投身到了帮派这个大家庭。结果他们很快就发现了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在香港当黑社会有钱发,在这里当黑社会却要交钱。
但青年人的理想从来都不容易被现实浇灭。作为自费古惑仔,他们依然很卖力的看场,很卖力的打架,很卖力的砍人……卖力得好像前程锦绣,卖力得好像真会有钱发一样。
每当看见这些人,陆寻就会悄悄吐出两个字:傻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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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一度很害怕那些到处打劫零钱,警察也不理的小流氓,但从某种程度来说,陆寻并不怕这些砍人为生的古惑仔。
首先,这些人身为犯罪分子却没有枪,往往提把西瓜刀就大喇喇的出门——因为不爱读书,这帮人对“落后就要挨打”之类历史教训根本毫无认识。
其次,陆寻自小随父亲出入警察局,目睹过不少古惑仔耀武扬威背后辛酸的一面:为抢5毛钱被人打到要花5000块住院;和别的古惑仔打架最后要报警叫警察来救;想去非礼小女孩结果被小女孩的家长非礼……
最重要的是:在面对犯罪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时,像所有软弱的,无助的,卑微的,善良的人们一样,陆寻始终相信一个过时得几乎成为迷信的道理:邪不胜正。
正义必将胜利,邪恶必将灭亡——这样美好而圆满的故事虽然已不常见,但它在我们的生命里或多或少都出现过。
在那些故事的开头,我们往往满是怀疑。不是感慨邪恶的强大,就是叹息正义的脆弱。
到了结尾,我们终于看见了正义的胜利,仍旧不免伤感:为何等待会那么漫长?
但我们不知道,其实正义也在等着我们。
从头到尾,等着我们相信它。
2000
这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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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日子过得很快,时间像被压扁一样,一不小心就从指缝飘了过去。
学期过到一半的时候,陆寻发现安琪已开始有意无意的回避自己。最严重的一次,在楼梯口碰到时她竟然假装没看见他。这令陆寻又气又急,差点就打算理一个刺猬头,以这种自残的方式引起她的注意。
有人说她已经和陈潇洒交往,但据陆寻观察两人似乎也仅止于同乡之谊——这一结论很快就被林轻雪嘲笑为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无数次想拦住安琪,要她告诉他还喜欢他。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怕她对他说,她已经不喜欢他了。
他更想一把拦住陈潇洒,用虎鹤双形将其饱以老拳,再逼他认自己为大哥,然后以勾引同乡兼大嫂的罪名送交衙门浸猪笼。但他也没有这样做,因为他还没有疯。
于是陆寻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被人横刀夺爱是如此的痛苦。
竟比被人打还要痛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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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决定找人帮自己闯过这道情关。
林轻雪这种纸上谈兵的理论派是靠不住的,他想来想去觉得周围的人里堪称情场实干派的惟有爱丽丝一人,便屁颠屁颠的登门求教。
“找我干嘛?”他找到爱丽丝时此人正披着一条毛毯在家里看日剧《魔女的条件》,因看到一半被打搅而甚感不爽。
“爱老师,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求你帮我。”陆寻一进门便拜倒在地上说。
这时屏幕上的师生恋剧情正发展到□,高个女老师正牵着矮仔学生忘情的暴走。爱丽丝听陆寻这样叫她,不由警惕的望了他一眼:“你想干嘛?”
“我爱上了一个人。”
爱丽丝毫不犹豫的一摆手道:“我不喜欢比我小又比我矮的小鬼。”
“那关我什么事?”陆寻一头雾水道。
“你爱上的不是我么?”
“别自作多情了!”陆寻悻悻的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边走边道:“人家诚心来请教……”
“好了好了,那算我错了。”爱丽丝忙叫住陆寻,误会一清,女人的八卦天性顿时令她好奇心大炽,“说吧,到底是什么事?你爱上的人是谁?你不是有女朋友了么?”
陆寻转过身来坐回原处,道:“我爱上的就是我的女朋友。”
爱丽丝定定的看着他,过了半晌道:“你的话这么后现代,我听不懂。”
“我爱上了我的女朋友,可她现在不爱我了。”陆寻伤心的道。
此时主题曲《first love》忽然响起,屏幕上的女老师在一片煽情的气氛里用坚定的语气对矮仔学生说:“就让我们一起飞向幸福的国度吧!”
爱丽丝看着那动人的画面唏嘘不已,过了一会她才转头对陆寻说:“你说什么?你女朋友不要你了?”
“是不爱我了。”
“都一样。那你想我告诉你什么?”
“一个女人不爱一个曾经爱过的男人到底是因为什么?”
“原因很多,比如她发现这个男的很花心。你花心么?”
“比狗还忠心。”
“或者她发现这个男人有很多毛病,比如不爱干净了,下流了,贪吃了……等等。”
“可我所有的毛病交往前就被她发现了。”
“又或者她遇见了一个更好的男人,这是最常见的。”
陆寻听了仰天长叹了一声:“应该就是这个了。”
“她遇到了谁?那个人条件怎么样?”爱丽丝好奇的问道。
“除了人品不如我,其他好像都比我强一点点。”陆寻把脸埋进手掌里,难过的说,“那小子是她的老乡,学习很好,家境也不错。长得嘛……”陆寻说到这,想起陈潇洒虽然肥胖,但十分高大,足足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便痛心的说:“人模狗样。”
“那就棘手了。不如叫叶红霜帮你打他一顿,武力解决吧。”爱丽丝笑嘻嘻的说。
“这样做有用的话,他还不早把李香草……”
爱丽丝用手指在陆寻额头上戳了一下,嗔道:“乱说什么。”
这时屏幕上的剧情发展到大反派——男主角的妈妈出场,陆寻盯着那个中年美妇,长叹了口气:“难道我真的没希望了?”
“这倒未必。你先好好想想,当初人家到底是喜欢你什么?”
“我不知道啊。以世俗的眼光看,我还真不算英俊。”陆寻垂头丧气的说。
“一个人的外表并不重要。”爱丽丝认真的说。
陆寻看了她一眼,这种无耻的话确实只有她这样天生丽质的人才说得出口。
“要说家境,我家只能说是比下有余。”他又接着叹道。
“家境就更不重要了。对了,才华倒是挺重要的,你有才华么?”
“……可以说很有潜质。”
“那就是没有!你的情敌有么?”
“妈的他连潜质都没有!”
“那这方面你们打个平手。”
“这么说以你之见……”
“以我之见,你没有机会了!”
“靠!你刚才还说……”
“没错,外表和家境是不重要。但如果才华一样,当然要选长得帅又有钱的那个!”
“……虽然不想承认,但你这番歪理还真是有几分道理。”
“我也很痛恨自己的理性。”
“但我自问有一样对方比不上。”
“什么?”
“我对她的爱。”
看着陆寻严肃的样子,爱丽丝忽然掩口笑起来。
“干嘛?很好笑么?”陆寻怒道。
“恕我直言,你这种小鬼懂什么爱,最多就是上学太无聊,或者日剧看多了,要不就是见别人拍拖跟着凑热闹罢了。”
“哇,你真聪明,上次李香草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爱丽丝刚作势要打他,陆寻已经跳起来一遛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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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期的最后几天,陆寻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向安琪摊牌。
这天放学,他守在校门口,思考着到底该用什么方式开口。想了半天没有想出来,他便转而思考开口时应该摆什么pose。他先是想用经典的单手撑墙式,却找不到合适的墙;他又考虑把外套脱下单手勾着搭在肩上,但脱下外套没多久就冷的受不了,只好又把外套穿上;最后他决定用周星驰在《大话西游》结尾处的夕阳武士pose,低着头一脸沧桑的站在校门口。
放学的学生川流不息,陆寻不为所动,静静的看着时间和人潮在他身边流过。恍惚间,这里仿佛不是时光中学的大门,而是塞外的千雪峰顶。他守着那支雪莲,守了不知多久,也不知还要守多久。
她呢?也许她也正在某处等着他。也许在她的梦里,总会看见他用独臂牵着马儿回来,把仇恨和漂泊尘封在故事里,从此守在她身畔不再离去……然后她醒了,仿佛又听到马蹄声,看着自己成雪的青丝和枯老的面容,这次会是真的么?
不知从哪传来了叶倩文的《伤痛》,陆寻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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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远远的见到安琪和陈潇洒走了出来,两人正兴高采烈的不知谈着什么,优雅的沪语此时听来也特别刺耳。
安琪也见到了站在门口的陆寻,显得十分惊讶,走上去道:“你在这干什么?”
“等你。”陆寻面无表情的说。
“等我?”安琪奇道。
这时陈潇洒走上来道:“你们先谈,安琪,阿拉到甜品店里等侬。”
他刚要走,就被陆寻伸手拦住:“你也留下。”
陈潇洒显得莫名其妙,道:“陆寻同学,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就是想问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陈潇洒奇道。
“没错!她是我的女朋友,你一天到晚围着她转到底想干什么?”陆寻指着安琪,对陈潇洒怒吼道。
旁边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见状生立刻大喊:“快来看啊!有人要为争马子打架啦!”
周围的闲人登时围拢过来,议论纷纷。一个留着鬓脚的肥妹不屑的道:“操你妈的,两个丑男也学人家当情圣!”一个老年校工痛心的说:“学生不以学业为重,天天来这就是泡妞!他娘的,害得老子都没妞泡!”
安琪听到众人的议论,显得极是尴尬。小声对陆寻道:“你发什么疯?”
陆寻看着安琪,痛心的道:“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安琪,难道你也不懂我的心?”
这时却听陈潇洒在旁边低声吟道:“如果不曾相逢,也许,心绪永远不会沉重,如果真的失之交臂,恐怕一生也不得轻松。”
“好诗!”旁边闲人尽皆鼓掌。
安琪看着陆寻,眼眶突然红了。她低声道:“陆寻,你???你真的那么喜欢我?”
“真的。”陆寻看着她认真道。
安琪又看了陈潇洒一眼,陈潇洒淡淡一笑:“月亮代表我的心。”
“装什么逼,大白天哪看得见月亮。”陆寻指着他骂道。
陈潇洒看着陆寻,淡淡道:“那片月亮,是我丢的,是我故意丢的,因为喜欢它。”
安琪看着两人,似乎左右为难,眼里的泪忍不住落了下来。陈潇洒连忙用上海话安慰她,陆寻虽故作冷眼旁观,但身子却在微微颤抖。
“两个只能爱一个,你选谁?”人群中忽然有人叫道,陆寻不用转头去看,已知是林轻雪。她此时喊这句话多少令人诧异,但陆寻已没有心思去猜度。
终于,安琪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有气无力的指向陈潇洒的方向。
陈潇洒立刻手舞足蹈的欢呼起来。
陆寻盯着安琪,那个少女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
陆寻突然用尽全身力气仰天大叫一声,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旁边的观者无不动容:这撕心裂肺的嘶吼,实是已“为你痛到不知痛”——纵然早知“情深缘浅”,但却“真情难收”——无法“将爱情进行到底”,只能就这样“悄然离去”!
??然而,事后也流传着另一种说法:陆寻当时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发现教务处主任正朝这边走过来。
安琪和陈潇洒作有情人终成眷属状依偎在一起,立马被教务处主任抓了个正着。两人事后皆因早恋遭到严厉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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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轻雪找到陆寻时,他正趴在时光大桥的围栏上抽烟。抽了几口就被呛得一塌糊涂,便随手把烟头往桥下一丢,不一会下面传来了一声惨叫。
“别想不开啊。”林轻雪走到他身边,微笑着说。
“放心,你都不会跳的江,我更加没兴趣。”陆寻哼了一声说。
“怎么,失恋就想学坏?”林轻雪看着他手里那包烟笑道,“不过这方面你好像没什么天份,要不要我教你?”
“抽烟就算了,杀人放火教不教?”
“哇,失个恋就要杀人放火,那失身不是要造反作乱?”
陆寻一笑,看着江上的游轮不再说话。过了一会他突然开口道:“谢了。”
“谢我干嘛?”
“谢你总是陪我。还不收钱。”
“我几时说过不收?”林轻雪笑道。
陆寻一笑,转身去看江面,正午的阳光正把江面照成一片金黄,看上去灿烂无比。一阵江风吹来,两个少年的头发都被吹得轻舞飞扬。
“真舒服,如果就这样不要改变多好。”林轻雪趴在围栏上轻轻的说。
“那就五十年不变吧!”陆寻朝着江水大喊道。
男孩遇见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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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红霜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已是旭日东升,忙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舍友显然都已习惯他这种粗野的起床方式,各自犹如尸体般酣睡如故。
叶红霜将被子细心的叠好,梳洗了一番,便换上一套干净的运动服出门。
这半年多来,他几乎每个周六早晨都会跑去黑龙公园和在那里晨练的老人一起打太极拳。事缘一年多前,李月河提醒他要注重练气,他为此专门去向师父讨教了一番——
“此人乃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他这样跟你说自然不会错。但你的问题,并非出在八极拳,而是出在你自己身上。红霜,你为人看似冷静,但心底其实极是热情,最容易沉不住气。心平如水,方能绵绵,若真要做到这一点,你不妨去练一下太极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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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城市总是因冷清而显得慵懒,因未知而显得无知。只有公园像是有生命的样子。
这个周六人特别多,除了晨练的老人,还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踏青。顽皮的孩子见到打拳,跳舞,舞剑的人们十分兴奋,挥动着小胳膊小腿也在一边学着做,小样子可爱得让人直想将其拐卖。
叶红霜正在一座古炮台前的空地上和一些北方的老大爷老太太打陈式太极。他的动作看起来流畅利落,潇洒好看,却老被教拳的赵师傅批为生硬粗鲁,跳不出八极的束缚。
打了两个时辰,眼看已到了十点多。众老人便收拾好唱京剧的家伙,继续去完成十多年来一直未竞的事业:与粤曲耆英们争地盘。
叶红霜也打道回府,一边走一边低着头用两手在胸前练习画圆,画着画着发现幅度过大,竟成了陆寻的洪拳里那招鬼王拨扇。
他走到一处松林间的小路,忽然听见有人大声喧哗,忙抬头望去,只见前面十几步的地方四个男孩正围着一个女孩。那女孩留着一头短发,面容清秀,打扮入时,不像是本地人。而那四个男孩流里流气,一看就并非善类。其中一个还作劣制西装配烂波鞋打扮,叶红霜不由想起陆寻说过,最近黑社会也开始招收一些农民子弟,这家伙显然就是例子。
“我说过了,我不需要导游。走开。”那个女孩生气的说道,口音非常生硬。
“别这样嘛,你人生地不熟,遇见坏人怎么办?难得我们哥几个好心,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个西装波鞋流里流气的说,乡音极重,果然是农村人。
“走开,不然我要喊人了。”那个女孩柳眉倒竖,大声道。
“喊人?”西装波鞋哈哈一笑,随即凶神恶煞的环视了周围一圈。旁边的路人不是一些晨练的老人,就是带着孩子一副老实相的中年夫妇。众人生怕引火烧身,连忙加快脚步逃离现场。
“妈妈,快看,那些大哥哥好像要欺负那个姐姐。”一个小男孩拉住他妈妈叫道。
“死仔,老师没教过你非礼勿视啊!人家在非礼你看什么看!”男孩的妈妈给了他一巴掌,拉着他快步走开。
西装波鞋得意洋洋,正要把视线移回那个少女身上,却发现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
“臭小子,想多管闲事?”西装波鞋瞪着叶红霜,恶狠狠的叫道。
“不敢。”叶红霜淡淡道,“这里是公共场所,我只是想提醒几位注意言行。”
其他三人闻言登时围了上来,那个西装波鞋却把他们一拦,对其中一个露出猥亵的笑容道:“烂飞,我一直叫你不要在公共场所尿尿了嘛,你看得罪人了吧?”
“老大,我都是急的时候才尿!”那个烂飞笑嘻嘻道。
“干,这么有原则,十大杰青啊!”西装波鞋转过头对叶红霜□道,“看见没,我们在公共场所尿尿拉屎都要等到急的时候,言行有什么问题?”
叶红霜还未说话,烂飞突然大叫:“操,尿来了!”说罢拉下裤档的拉链,就把东西掏了出来。
那个女孩脸一红,立刻把头转过一旁。几个流氓笑作一团,烂飞大为得意,正要开尿,突然下身传来一阵剧痛,顿时杀猪般叫起来!
原来叶红霜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他的拉链,狠狠拉了回去!烂飞来不及缩回去的□,已被拉链硬生生夹住!
这一痛非同小可,烂飞在地上边哭叫边打滚,旁人看到他这幅样子,不由生出了几分怜悯;待看到他被夹住的□,怜悯又通通化成了笑意。不一会,周围就响起一片粗野开怀的笑声。
看到同伴受辱,西装波鞋怪叫一声,挥拳向叶红霜身上打去,但拳头刚打到一半就软了下来——叶红霜狠狠的在他脚上踩了一下!西装波鞋那张本已丑陋的脸立时因疼痛而扭曲得不成丨人形,抱着被踩的脚发出唱山歌般的惨叫!
余下两人见状大惊,各自掏出弹簧刀就向叶红霜身上招呼!叶红霜往旁边一让,顺势用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圆,登时将两支抓刀的臂膀全都紧紧匝住!只听两声清脆的骨骼断裂之声,那两支手竟被他生生夹断!
流氓们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公园宁静的上空,许多人以为发生了□,纷纷赶来看热闹。
“妈的,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黑龙会的!”西装波鞋一瘸一拐的后退并叫道。
“我管你们黑龙会还是黑狗会,只要是畜牲,我见一只打一只。”叶红霜淡淡道。
西装波鞋丢下一句“算你狠”后拽着其他三人狼狈的逃走。围观众人见好戏收场,也纷纷散去。
叶红霜看着这四个青年的背影,低声叹了口气:“一失足成千古恨,回头已是百年身。”
“黄飞鸿。”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叶红霜转头一看,那个女孩正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我怎么会是黄飞鸿?”叶红霜哭笑不得,“黄飞鸿是清末民初的人。”
“我知道。但你刚才教训那几个人的样子,和电影里面的黄飞鸿真的很像。”女孩笑道。
“过奖了,我叫叶红霜。这位小姐,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是,我是日本人。”女孩说着鞠了个躬,“我叫香奈子,请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你的国语说得很不错,是大学生吧?”叶红霜道。
“嗯,我在学校里主修中文。这次是来中国旅游。”那个女孩笑着道。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如新月,十分娇俏动人。
“哦。这座公园其实只是一个休闲场所,没什么好玩的。”
“我想找一个叫作青山寺的地方,见到这里有座公园,所以进来看看是不是在这里。”
“青山寺?”叶红霜声音中略带诧异,“莫非你是为浴佛节来的?”
“嗯。”那女孩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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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在两千六百多年前,佛祖释迦牟尼降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口称:“天上地下,惟我独尊”。为了纪念佛祖如此拉风的诞辰,佛教寺院每年的四月初八都会举行一个节日:浴佛节。
青山寺作为省内大寺,一度香火极盛,年年浴佛节都是人潮汹涌,热闹非凡。但自从二十多年前镇寺之宝佛舍利遗失后,景况便大不如前。近几年因基督教在市里渐渐兴起,凭借教英文的特色活动抢了一大批信徒,寺里更是香火日衰,除了每年六月来几个临时抱佛脚的考生,平日只有几个和尚在里面念经打坐。
但最近却传出了一件有关它的大事。
据说那粒佛舍利被慕容欢城盗走后,几经辗转,最后落到了日本一家佛寺手里。佛寺的老主持去年刚刚圆寂,新主持掌寺后决定把佛舍利物归原主——日子就定在今年的浴佛节。届时在青山寺将会举行一个盛大的佛归仪式。
这件事一石激起千层浪,市里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忽生向佛之心,要在四月初八这一天一睹佛宝舍利的风采。而全国各地乃至周边国家的佛教徒,也反应踊跃。各地旅行社纷纷打出“我和佛舍利有个约会”的主题旅行套餐,一时应者如潮。
除了佛教徒和一般老百姓,江湖中人对此事也极为关注——说到底,当年偷佛舍利的慕容欢城毕竟是武林中人。如今若能完璧归赵,也了了不少老江湖的一桩心事。
离四月八日还有数月,每个人都怀着激动的心情,等待着佛光普照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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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佛教徒?”叶红霜看着眼前这位衣着入时的东瀛少女,语气里有几分怀疑。
香奈子微微一笑:“不像么?”
“不像。”
“老实说,叶君也不像个武术家,可是功夫却很厉害呢。”香奈子笑眯眯的说。
叶红霜有几分不好意思:“过奖了,中土高手如云,我那几下三脚猫功夫算不了什么。”
“不会吧?我见过很多中国的武师,他们的功夫都中看不中用,”香奈子认真的道,“所以我还一直以为,中国功夫都是靠电影拍出来的呢。”
叶红霜闻言颇为不悦,但对一个小女孩又不好说什么,便淡淡道:“青山寺在城外,你出公园坐公共汽车就能到。再见。”说罢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香奈子跑上来拦在他面前,眨着眼睛道:“你生气了?是不是我说中国功夫中看不中用,惹你不高兴了?”
叶红霜淡淡一笑:“中华武学渊远流长,不是几句话就能抹杀的。我岂会为此生气?”
“你说是不生气,但看得出你还是很不高兴。”香奈子咬着嘴唇说。叶红霜发现她此时的表情俏生生十分可人,不由心里一动。
“你救了我我却惹你不高兴,真是对不起。我请你吃个午饭,当作是道歉好不好?”香奈子看着叶红霜恳切的说。
“不必客气,我并没有生气。”叶红霜笑道。
“你如果不答应,就是不接受我的歉意,我会内疚很久很久的。”香奈子说着又是深深的一鞠躬。
叶红霜看着这个日本妹认真的样子,脑里立刻浮现出一幕恐怖的画面:自己刚说出不答应,她就大叫一声,拔出一把日本刀来剖腹自杀——一想到这他不禁胆战心惊,只好苦笑道:“你都这样说了,若我还不答应,恐怕我自己也会内疚很久很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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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中国有很多好吃的食物,为什么你要带我来吃麦当劳?”香奈子眨着眼睛道。此时两人正坐在一家麦当劳店里,周围都是一些满脸青春痘,显然已是肥胖症晚期的小孩。
“第一,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第二,本地的菜肴大多味次价高,恐怕不合你口味。所以还不如吃麦当劳凑合算了。”叶红霜微笑道,“当然,过了浴佛节你可以去流光镇看看,(奇*书*网**整*理*提*供)那里风景漂亮,美食又多,比这里要好玩多了。”
“好的,有时间我一定去看看。叶君去过么?”
“当然。”叶红霜把头看向窗外,仿佛想起了那些往事。
“叶君,刚才我说那些话,真是对不起。”香奈子看着叶红霜,突然又道。
“你已经道歉过很多遍了,”叶红霜微微一笑,“要是贵国政府也像你这样就好了。”
“什么?”香奈子瞪大眼睛道。
“没什么。”
“其实我自己也学过一些武术,所以对中国功夫也一直很感兴趣。”香奈子说着眯起眼睛一笑,“看不出我这样子的女孩子也修行过武术吧。”
叶红霜淡淡一笑:“我不但看出你练过武术,还看出你练的是剑术。”
“你怎么看出来的?”香奈子大奇。
“从你的手。”叶红霜看了香奈子摆在桌子上那只贴着两片创口贴的手一眼,“我认识一位日本剑道高手,她的手和你的一样,上面全是练剑练出来的伤痕和茧。”
香奈子闻言不由满脸通红,连忙把手藏到桌子底下。
叶红霜微微一笑:“不必难为情,在我看来,你的手很漂亮。”
香奈子感激的一笑,随即又小声道:“你有一点说错了。我手上的伤除了练剑练出来的以外,更多的是练吉他磨伤的。”
“你是个歌手?”
“还算不上,但我很喜欢摇滚乐,所以天天都在练吉他。”
叶红霜略带惊讶的看着这个清秀可人的少女,怎么也无法把她和那些人鬼不分,造型爆裂的摇滚歌手联系在一起。
“所以,香奈子小姐,你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