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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秋舫翘着二郎腿坐在摊旁支的一张小木桌子前,捧着手机嘟着嘴,恶心巴拉地不断安慰着女朋友,半晌又把微信视频通话界面蹭到许白焰面前,“看吧,真的是我表哥,他最近心情不好,我得陪陪他……”
身边男人许久没说话,许秋舫正说着话,偶然瞥见一旁枯坐着的许白焰面色灰白,心里怵然一沉,三言两语结束了通话。随手把手机扔桌上,伸手一把拦下了许白焰机械臂般往杯里倒酒的僵硬动作。
许白焰住了手,愣是就保持着那副倒酒的样子,眼下一片疲惫乌青,更衬着人憔悴了许多。
人前闪烁着星辰般光彩的一双眸子就仿佛蒙上了尘,双眼无神,注视着身前还没上菜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餐桌,显得丝毫没有灵魂。
“我说,你这都让我这个点出来多少次了,小爷我温香软玉在怀,难道就陪你喝闷酒啊?”
许秋舫把直指十二点的手表硬蹭到男人眼前,低声埋怨几句,眼见着他毫无反应的一张司马脸,半晌还是轻叹一口气,再没了言语。
这么多年,许白焰倒也常因为心情不好约他出来吃烧烤去酒吧,因为学医写论文之类的繁杂事,因为恶俗的医闹种种,但许白焰这种性子,再怎么不快总也能聊上几句,聊着聊着就聊开了。
为数不多的心情郁结还久久解不开的,就只有这一次,和六年前的那段时间了。
许白焰和许秋舫表兄弟虽然差上好几岁,但许白焰面向偏幼整日玩笑逗趣,丝毫没有大上几岁的娇矜傲慢,许秋舫又性情生得早熟,加上两人家离得近共处时间也久,二人关系也变得不错。
许白焰研一的时候,许秋舫还只是一个初三生,屁事不懂,但好歹看得见人的脸色。平日里一向直率飒爽、笑声脆朗的男生,突然变得沉郁低落,闲暇时间总靠在晚霞笼罩的窗边上,浑身一股伤春悲秋的悲怆,颇有些奇怪。
那段时间不记得什么原因,许白焰来他家借住了一段时间。平日里打游戏其乐融融的两兄弟,只剩下许秋舫一个形单影只,许白焰整日要么就瘫坐着要么就懒躺着,活像抽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僵硬地翻看着朋友圈相册。
许秋舫发育早生得高,面容又比同龄男生多了分利落英朗,感情的事轻车熟路,早就已经是瞒不过他的眼睛。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许白焰这副落寞模样,貌似是受情伤了……不过,他怎么好像还没有听说许白焰交过女朋友?
一切的困惑,在某一天晚上得到了结果。
那天晚上十一点了许白焰也没回,许秋舫的老母亲想着许白焰对这周边环境也不熟,怕夜黑走丢了,就让许秋舫去外边找。许秋舫从床上被拎起来没好气地出门,语气颇有些暴躁,给许白焰打了个电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从来滴酒不沾的男人醉醺醺地说了好大堆,前言不搭后语的,半晌才终于套出了酒吧名。
许秋舫意识到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也是在那天,他才知道,自己的表哥居然是一个gay,而且还面临着足足暗恋三年的对象找了女朋友的极度糟糕局面。
他来到酒吧,第一眼就看见了他,跟周围穿着打扮时髦前卫的年轻人举杯魅笑、眉眼含情的模样不同,他穿着白衬衫西装裤,窝在角落里一杯杯灌酒,脸憋的通红的样子就好像一个莫名闯入狼窝的兔子。
许白焰不会喝酒,却学着水浒传里英雄好汉似的,满杯猛灌下去,腮帮子鼓地像塞满了松果的小松鼠,卡在嗓子眼半晌才咽了下去,难受地浑身冷汗,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心里好受许多。
他第一次见到许白焰哭,不是扭捏地小声抽泣,也没有丝毫不顾脸面放声大嚎,他双手交叠狠命地捂住双眼,极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靠近了些才隐隐透过指间缝隙听见他吸鼻涕的声音,他就像只是喝的急了才眼圈发红,除了整个人气氛颓丧了好几个度之外,没有丝毫过分的举动。
许白焰这个人啊,从不会在人前轻易显露自己的悲伤与哀愁,遇到事了,就只知道深夜找个没人的地方默默憋屈着,顶多用酒精浇一浇,等着黑夜把心里的痛淹没在黯然里,等到白天就又是一条乐天派的健气汉子。
许秋舫轻叹一口气,回过神来向老板催促了声烤串好了没,又转头拍拍许白焰的肩:“依我看,都教授并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可能心里顾虑着什么……”
心胸外科日常加班,整日强打精神耗尽心力都是常事,这几天下了班后还凌晨也出门吃串儿喝酒,许白焰连眼皮褶子都深刻许多,眨巴眼睛的时候写满疲惫。
闻言,许白焰正张口准备说什么,手机里传来微信提示音,划开屏幕一看,是之前转账给都教授的钱,因为一直没有收被原路退回了。
说到转账金,其实就是之前花盆杂落的意外事件,虽然很奇怪教授并未接受治疗,但在场许多人确实见到他伤的不轻的事实,在警方和医院出面协调处理后,由肇事者正式道歉又赔偿了两千块补偿金了事。
在别墅一别后,许白焰时常担心教授身体没好全,但每每忍不住想去探视时心里总想起教授电话里说的话,那天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显得冰冷异常,他说,没重要的事就别去打扰他……
或者教授已经开始后悔救了他……许白焰也没有这么厚脸皮,这样拒绝也能厚着脸皮觍着脸去找他。现在拿到了这笔钱,许白焰想着毕竟是教授替他承担了伤害,想来想去还是直接通过微信把钱转给了教授。
但教授没有收,他甚至没有回他只言片语,微信里空荡荡的就一条转账记录。
许白焰突然不知道自己那天把音乐剧门票留在大门前的意义在哪里,这么看来他完全不可能会来啊。会不会……
许白焰盯着屏幕突然眼下一酸,但眉头紧皱着,半晌没让水花从眼眶里溢出来。他装作挠痒痒似的揉了揉眼角,轻笑着淡淡说道:
“他会有什么顾虑的?或许他根本就不是一个gay。”所以对上他,教授才会像是躲病毒似的一味远离……
“许秋舫,”许白焰放下手机,伸手拉住许秋舫的袖口低声喃喃道,“你说我看人怎么就这么背呢?每次看上的人都不是喜欢我的人,遇上一个对的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嘴角上扬勉强笑着,说出的话却心酸极了,说罢又倒了杯酒,还没等许秋舫来得及伸手阻拦,就一口猛灌下去。许秋舫酒量不行,这口急酒下去,登时就啪的一声倒在了桌上。
“我之前有问过他是不是对你动过心,我能看得出来他迟疑了,他心里或许是有你的,你不要因为几句话就这么直接放弃啊……喂,许白焰,你听到了没……”
许白焰倒是半句都没听到。
这时恰好烧烤被端了上来,许秋舫摇摇酒醉的那滩烂泥,见他半晌没反应眼神又转了回来,看来也只能自己默默解决这盘烤串儿了。
期间许秋舫还回了小女朋友的一条消息,她言语兴奋地说明天江大会入驻一个古装拍戏剧组,演员里有她最喜欢的一个流量男明星,让许秋舫明天早起去前排占个好位子,好拉上她一起围观。
许秋舫瞅了瞅时间,无声哀嚎了一声,抓紧时间吃完了烧烤付了账打道回府,凌晨车流有些稀疏,好在许白焰开了车来,倒也不用费心打车了。
拉起许白焰扛肩上,打开车门随手一把扔进车里,搜摸半天找到了许白焰身上揣着的钥匙,匆匆启动了车,往许白焰在市医院附近租住的小屋开去。
许秋舫打算着先把他送回去,再开车回学校,反正许白焰住的地方离医院近倒也用不上车,等明天他再给他开回来。正想着,副驾驶位上的许白焰因为车子过减速带的一咯噔,突然身子一软就往驾驶位偏倒了过来,正好实实地压在许秋舫肩上。
好在路上也没什么人,许秋舫一面继续开车,一面稍微分神地侧过身,颇有些无奈地伸手把许白焰扶正。
本只是一件极小的事,没想到下一秒车轮就好像撞到了什么软物,莫名震了一下,把刚拿驾照不久的许秋舫惊地立即踩下了急刹车。
许白焰适才过减速带时意识已经有些醒转,这时又是莫名一震,他也幽幽半睁开眼,言语间迷糊地问道:“怎么了……唔,撞上什么了吗?”
路灯昏黄,虽车灯明亮,但恰好处于视觉盲区,许秋舫也实在不好说撞上了什么,反正不是人,或许是一块石头,或许是个溜街的小动物,他想了片刻还是准备下车看看,万一车胎被扎破了就不太好了……
他跟许白焰吱了声就下车了,半晌眉头紧皱着抱回了一只被压伤了腿的小黄狗,许秋舫伸出腿猛踢了一旁那个又迷迷糊糊睡过去的男人一脚,连忙招呼着这个稍微也能和兽医沾上点边的许医生过来看看。
夜色里,许白焰隐约见他手里血肉模糊的一大坨,酒醒了大半。
强忍着脚下晕眩靠到了跟前,用救人那套初步检查了番,好在那狗没伤到关键,就是腿被压得有些伤重,伤口深可见骨、血流如注,若是不及时救治,可能腿就没有办法再要了。
小狗崽在许秋舫的怀里疼得直抽抽,呜咽声虚弱又可怜,一双黝黑晶亮的眸子失去光彩,乍一看像极了不久前的那只小黑猫。许白焰眼见着有些于心不忍,毕竟,是因为他俩不小心才撞上了这只小狗……
凌晨将近一点了,周遭寻常店铺都已经关门歇业了,许白焰车上也没有放绷带酒精之类的急用药品,他有些慌张地在街上四处跑着,想要找到一家药店也好……好歹能先止血再说。
慌乱的眼神四处巡视许久未果,许白焰有些失望地正准备开车把狗带回家包扎,下一秒他就猛然发现在路的尽头还亮着一盏灯,那灯在昏暗幽黄的光里透出冷白色的光,合着招牌上嫩绿藤蔓却有些暖融春意,让人心下一安,更让许白焰安心的是他招牌上的字:
卡通画风的几个字,写着“萌宠乐园”。
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一家……宠物店还开着门?这惊喜来的太及时了些吧。
趁着许秋舫把车停在路边,许白焰从他怀里小心地接过小狗撒腿向那边跑去,还隔着几米远,他就瞧见店里边里边走出来一个拎着垃圾袋的男人。
许白焰惊喜地正准备叫住他,就见他似乎听见脚步声蓦然抬起头来,一张脸在灯下颇为明晰。
许白焰保持着小跑的姿势蓦然顿住,那脸莫名有些熟悉……许白焰酒醉后浆糊似的脑子迅速转动,半晌才有了结果。
那人……好像是一周前在九溪名邸大门前见到的那个宠物店员工,那个鸭舌帽男孩?
☆、绝症疑云
“还好,狗狗只是后腿部有些骨裂,我给它做个外固定促进骨骼固定就行了。”那个宠物店小男生穿着白大褂,胸口处印着一个卡通白云图案显得颇为亲切,俯着上身给小黄狗剃毛清理之类的准备,一边许白焰解释道。
那日他光想着教授,心里慌张地也没仔细观察过这个男生,如今见他眉目笑起来,也是一个挺暖心的可爱小男生,心里稍放下心来。余光里见小狗腿部瑟缩着连带着肌肉抽了抽,又忍不住担心地问了句:“那请问……,它需要做骨科手术吗?”
“你就叫我小鱼吧,”男生抬起头来眸子晶亮,“不用哦,小家伙的伤情不需要做手术,毕竟腿上没有骨折。”
许白焰悄悄放下心来,又低声感慨道:“真没想到你们这家店居然半夜也还开着,不然我都不知道能到哪里去救治这条小黄妞……”
环顾四周,这家宠物店窗几明亮、环境雅致,绿植鲜花明媚芬芳颇,四处悬着棉花做的云朵作为装饰,就连宠物店常有的微醺气息也全然被另一种清幽芳草香取代,周边置了些木笼子,几只软乎乎的小猫和狗崽倚在笼里的软垫上沉沉睡去,夜色笼罩下,整个店温馨柔软极了。
在江宁这条繁华商业街寸土寸金的地段上,能开得起这样一家面积不小装潢也颇为精致的小店,许白焰有些感慨。小鱼却习以为常地抬起头,耐心的解释道:
“这都是我们大老板的意思,他常说小毛球们是最温柔最细腻的,它们甚至比人值得好好对待,二十四小时营业如此才能在它们需要的任何时候都能给予呵护。”
这话也是极温柔的,小鱼转述起老板的话来,两眼放光的模样满满都是崇拜与仰慕。许白焰听着莫名有些失神,突然他的脑子里冒出来了一句话,他依稀记得一周前初见小鱼时他好像无意间说着:
“这只鸡是我顶头上司的心尖宠物,可宝贝了……”
许白焰纠结着措辞问:“小鱼……都云谏先生就是你的老板吗?”
从药箱里取出工具正准备上手的小鱼有些诧异地抬眼瞥了他一眼,“先生,你认识我们老板吗?”
“说来也怪,”小鱼边手上动作着边随口说着,就当找个话题活跃气氛,毕竟凌晨的空气过分冷寂得有些落寞,“都先生四月份来过一次,第二次来就直接全款买下了我们整家店。他是真极喜欢小动物但又不常过来,只偶尔来过来瞧上几眼就是了。”
“你绝对想不到,我们老板在家里养了一只小红鸡做宠物,平时又脏又臭的鸡仔儿被养的油光水滑香喷喷的,平日里想必光是洒扫费就得花不少……”话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小鱼言语间偶尔双眼放光地瞅瞅许白焰。
许白焰索性故作惊讶笑了笑,随意说了些话一笔带过,眼上注视着小鱼给小黄狗治疗,心里却飞到很远的地方想了许多。
一开始是感慨教授居然还能在教学之余开着这样一家宠物店,当真是有钱;其次是联想到他此前救治小猫时的模样,如今看来是真的喜爱小家伙们;最后却满脑子都想着那个人说话的模样。
“小毛球们才是最温柔细腻地,它们甚至比人更值得好好对待,二十四小时营业才能在它们需要的任何时候都能给予呵护。”
淡淡的,温柔的,眸子却格外明亮,像一颗揉碎了洒在瞳孔里的星星。
可惜……教授对小动物如此用心入微,满眼星辰闪烁,对他却是冷风入怀般冷淡疏离。
身后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蓦然打断了许白焰脑子里胡思乱想,是许秋舫来了。
等了许久,直到指针堪堪划过了两点,小黄狗才支着被绷带紧紧束好的后腿在麻药作用下睡去,小鱼却丝毫没有疲惫的意思,拍手大叫一声大功告成,直把瘫坐在沙发阴影里的许秋舫从梦里拽了出来。
想着自己平时忙到连自己都没时间照顾,许白焰只能先付了药费,又花了些钱把小狗寄养在宠物店里,让小鱼帮忙张罗着,给小黄狗找个主人领养出去才是。
跟小鱼告别后许白焰站在路灯下等着许秋舫把车开过来,经此一事,他的酒是醒的差不多了,七月夜晚的风吹得还是有些慎人,迎面一阵风,激起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