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部分阅读
,可这一次,是准媳妇见准公公,郝乐意还是有点紧张。倒是马光明,大大方方地摸出一枚戒指来,说是见面礼,让郝乐意别和陈安娜生气,其实她不是不喜欢郝乐意,主要是马跃中断了学业跑回来,她受不了这打击,正在坏情绪头上就殃及郝乐意了。
郝乐意知道这是个善意谎言,就假装信了,希望他心里能好受点。见郝乐意这么懂事,马光明挺感动的,更认准了这儿媳妇了,摸出一张银行卡说是他的私房钱,马跃没工作,和她在一起肯定给她增加了不少负担,让她拿着花。郝乐意吓了一跳,像给烫着了一样把卡推回去,说马跃已经找到工作了,明天就去上班。
马光明虽然意外,但还是挺高兴,问找了份什么工作,马跃大体说了一下,是家投资公司下的典当行,他去做金融分析师,不过,要从见习开始做起。马光明笑着拍拍他的肩说:“连将军都是从士兵干起的呢,甭管入哪个行,都要脚踏实地从低处做起。”
爷仨一起吃了顿便饭,也计划好了下一步,先登记结婚,马跃去典当行上班,郝乐意也努力找份好工作,等陈安娜气消了,他们回家赔礼道歉,补办婚礼,他们小两口正式开张过日子。
吃完午饭,马跃和郝乐意去登了记,回筒子楼后,马跃就故作凶猛地把郝乐意扑倒在了单人床上,一脸坏笑地看着她说:“你是我的了。”
郝乐意的脸涨得通红,双手顶在他胸前撑着他,边说讨厌边躲避他的吻,马跃威严地用鼻子嗯了一声说是我媳妇了就得听我的话。说着,双唇就跟鸡啄米一样在她脸上脖子上到处乱吻。郝乐意躲着躲避着,就软了下来,手指在他浓密的头发里温柔穿行,他的唇软而温暖,在她皮肤上蠕动、爬行。马跃像暖而有质感的被子,轻而舒缓地覆盖,微微的刺疼后,是火热而滑润的充盈,像树、像奔跑的马,植根在她身体里……
次日清晨,郝乐意梦中听见马跃急促说:“快,乐意,醒醒。”
郝乐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怎么了。
马跃紧张地指着床单,结结巴巴说:“你流了一夜血。”
郝乐意也一惊,噌地坐起来,只见被子和床单上,到处是艳艳的血,而且,随着她坐起来,一股热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了下来,还是血。
郝乐意也傻了,愣愣地看着马跃。
马跃都吓懵头了,两手不知放在哪里才好,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其实,这个时候,如果郝乐意是个有点生活常识的人,应该能看出来,二十五岁的马跃,虽然长得高高大大,可心理上还是个没断奶的大男孩,虽然之前四年他分别在上海和伦敦独立生活,可那种独立,还属于笼中鸟的生活,陈安娜按时给他打生活费,衣食无忧,全部心思都用在读书上,根本就不知道学校之外的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也适应不了,这也是马跃在北京待了大半年,不仅一事无成,连日子都混不下去的原因所在:无法适应现实生活的琐碎和残酷。
可惜,这时候我们的郝乐意还年轻,不懂得从某个细节阅读某个人的全部,甚至还觉得马跃这样傻乎乎的,另有一种值得信赖的可爱,尤其是当她看着马跃把床单的四角一兜,包起她就要扛着去医院时,她笑了,笑得浑身颤抖,因为突然想明白了,
不是她流血止不住,而是到了“大姨妈”造访的日子了。也就是说,昨夜睡着睡着,“大姨妈”突然袭击了她。她笑着捶打着马跃的后背,告诉了他真相,马跃先是一愣,然后也笑了。然后就打趣她说搞了半天,昨天晚上不是落红是“大姨妈”啊。
郝乐意一愣,也认真点头,说嗯,我特意挑了这么个日子糊弄你。
马跃就沉下脸,让她如实交代,在她之前,到底和几个臭男人好过。
郝乐意跪在床上,掰着指头,嘴里一个两个三个地小声数着眼睛斜斜地睥睨着马跃,马跃一副抱头痛哭捶胸顿足的样子,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要把她给扔楼下去,郝乐意假装惊恐地尖叫着,两人滚成了一团,郝乐意边滚边讨饶,说以后再也不敢了,要收心敛性一心一意和马跃过日子,绝不乱搞。
马跃咬着她尖尖的下巴,含混地说绝不许你乱搞。其实他知道刚才郝乐意是逗他的,因为登记结婚这事,是昨天早晨他和马光明发短信才提起的事,根本就由不得郝乐意挑日子骗人。
第四章 遍地狼烟
马跃上班了,郝乐意还在做日工,因为知道辛苦,马跃就劝她别做了,有他呢。
每每听了这句话,郝乐意的心就暖暖软软一塌糊涂,但日工该做还是做,马跃就火了,逼着她发誓,绝不再偷偷溜出去打零工。郝乐意嘴上信誓旦旦,每天早晨和马跃一起出门,马跃上班,她去人才市场,找工作的同时遇上合适的日工就接下来,偷摸跑出去干。连郝宝宝都说她傻,成功嫁给了海归,就相当于找到了有保障的饭碗,干吗非要活得这么辛苦?
郝乐意就笑:“我可不想让婆婆瞧不起。”
“敢情你是想在婆婆跟前争口气啊。”郝宝宝嬉皮笑脸地说,“多傻,如果我是你,她不是看不上我嘛,那我就怎么惹她生气怎么来,不仅要让她儿子挣钱给我花,还要把她儿子当驴使唤。”
“嗬,瞧你说的,给人当媳妇还当成祖宗了啊。”郝乐意笑得不行,自从她和马跃结婚,郝宝宝没事就往筒子楼跑,听马跃神侃英国这英国那,好像马跃去英国是受她委派考察风土人情似的,她从马跃这儿听了来,再加工一番,说给同学听,觉得特有面子。
“那当然,姐,你就别傻了,男人嘛,一旦落你手里,你就得当驴使唤,千万别当祖宗供着。”
“好好的人,干吗要当老驴使唤?再说了,我们家又没那么重的活。”郝乐意笑着打了郝宝宝一下,“行了,婚还没结呢,别装模作样地跟我念已婚妇女经。”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我们寝室的姑娘们研究了,作为新一代的时尚女性,为了拯救越来越伪娘的男人们,也为了延长男人的寿命,我们一定要做美丽的雌性寄生虫。”
郝乐意乐得不行,说:“头一遭听说,寄生虫还能延长宿主的寿命啊?”
“那是,因为我们美丽啊柔弱啊,男人就是我们的救世主啊,没他们我们活不下去,所以呢,男人一旦娶了我们,就要非常非常有使命感,认真大胆地抓钱,小心谨慎地养生,不能随便死,他要敢死,就是不负责任就是成心要饿死我们。”
“得,换我是男人,我还是娶个能让我在该死的时候死得起、也能闭上眼的女人吧。”
郝宝宝啧啧地摇着头说:“姐呀,我的亲姐,怪不得伪娘越来越多,都是你们这些披着女人外衣的汉子们给惯出来的。”
虽然是说笑,但郝乐意还是感觉郝宝宝的很多想法不对头,譬如她认为女人做得再好也不如嫁得好,就算你脚踏实地,辛苦十几二十年,能赶得上那些嫁得好的,可赶上了有嘛用?人也老了,色也衰了,买得起名牌漂亮衣服了,身材却走形了,对于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想穿的时候买不起,买得起了没身材了更悲惨的事情?谁说在自行车后座上笑的女人就一路阳光?肯定也有哭的时候,既然不管坐宝马还是坐自行车都有哭的时候,为什么不坐在宝马车里哭得舒服一些呢?更何况,对于视容貌为性命的女人来说,坐在宝马车里哭,还可以关上车窗,别让风吹糙了脸。
姐俩争来争去,郝乐意就急了,可郝宝宝不急,嬉皮笑脸地伸手要钱,郝乐意不想继续惯她毛病,说没有。郝宝宝就没脸没皮地说那我跟姐夫要。郝乐意又气又恨又无奈,只好给,因为平时郝宝宝就和马跃嬉皮笑脸的,要钱的事她绝对张得开口,可郝乐意怕马跃会因此看低郝宝宝。人就这样,平时关系再好,一旦张口要钱借钱,总会让人心里咯噔一下子,这不是抠不抠门的问题,而是人的共性,至少在郝乐意这儿是这样的,对轻易就能掌心朝上的人,会有一丝下意识的轻视,当然,郝宝宝例外,因为郝宝宝是她最亲爱的堂妹。
郝宝宝只要有钱花,就不来骚扰他们了,来了,不等她开口,郝乐意就会主动问又看好什么了?郝宝宝嬉皮笑脸告诉她,伸手等着,每次往她手里递钱,郝乐意的心,都跟针扎似的痛,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自己在加速郝宝宝往堕落里滑,有心不给,又怕她胡乱借别人的钱花,也想过告诉贾秋芬,却又知道,除了干生气她也镇不住郝宝宝,告诉郝多钱那是自找没趣。在郝多钱眼里,郝宝宝就是把天捅个窟窿,那也是郝宝宝有本事,总之,他的宝贝女儿,不可能有错的时候,如果郝乐意一定要说她有错,那一定是郝乐意心怀叵测,再要不就是戴有色眼镜看人。郝乐意只剩叹气了。
郝乐意心中的苦和担忧,马跃无从知道,甚至还羡慕郝乐意和堂妹郝宝宝的亲密关系,他和堂哥马腾飞,虽说关系也不错,可因为田桂花和陈安娜有隔阂,两个人的来往,远没郝乐意和郝宝宝这么自如。
马跃也带郝乐意和马腾飞他们一起吃过饭,那会儿,余西和马腾飞的婚姻已经裂痕不小了,余西正竭力弥补,听说马跃和郝乐意租住在筒子楼,就非要把娘家的一套房子借给他们住。房子在上清路,家具电器一应俱全,拎包就可入住,郝乐意不想欠余西这么大人情,也怕陈安娜知道了会怪余西,就找理由推托了。可第二天一早,余西就把钥匙送来了,一进筒子楼的楼道就开始大惊小怪,等进了门,直接惊呼上了,也不管郝乐意答不答应,乒乒乓乓地开始收拾东西,让郝乐意这就跟她走,郝乐意觉得余西的这份好意,侵略性太强了,因为是好意,又不好意思生硬拒绝,就给马跃打了个电话。马跃说余西来都来了,再不搬显得好像故意躲着她似的,她更得胡思乱想冲马腾飞使小性子,那就搬了吧。
02
为了找马跃,陈安娜去郝多钱家打听郝乐意的住处。郝多钱聋了一样,呼啦呼啦地打着蒲扇烤肉串,烤肉的丨乳丨白色浓烟,像一群受了惊吓的莽撞羊羔,跌跌撞撞地往陈安娜身上扑,把她呛得鼻涕眼泪往下滚。
陈安娜一边往上风口躲一边告诉郝多钱,如果不告诉她郝乐意住哪儿,她就坐这儿不走了。
郝多钱把蒲扇换了个手,浓烟一转身,又扑向了陈安娜,他睥睨着这个咳得狼狈不堪的女人,幸灾乐祸地边颠脚边抽烟说:“马路又不是我家的,你随便坐。”
陈安娜瞥着他说:“真恶心,烟灰都掉肉上去了。”
郝多钱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冲着烤肉弹了几下,“恶心什么?烟灰是高温消毒了,干净着呢。”说着,拿起一把烤好了的肉,在炉子边上磕打了几下,亮着嗓子吆喝:“谁的烤肉?好了。”
一个肥肥的中年男人从啤酒屋里跑出来,边说我的边伸手拿肉,郝多钱往回缩了一下说:“老哥,不小心把烟灰掉肉上了?有事没?有事的话我另给你烤。”
中年男人一把接过肉,“怕烟灰还吃啥烤肉?没烟灰还有炭灰呢。”说着,拿起一串往嘴里横着一撸,扦子空了,嘴里满了。
郝多钱冲看得瞠目结舌的陈安娜坏笑了一下说:“瞧见没?校长同志。”
这段时间,陈安娜彻底打听明白了,这郝多钱当年是鲍岛的小混混,他哥,也就是郝乐意的亲爹,更不是东西,说黑社会头头那是抬举他,就是一小混混的头目,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一想到自己的儿子要跟这种人的女儿在一起,陈安娜恨不能当年压根就没生过马跃。
陈安娜看着郝多钱,与其说愣了,不如说是傻了,在这些横竖不讲理,拿着龌龊当生存之道的底层小混混跟前,纵使她有千般道理,万般妙计,都无处可施。
那个黄昏,走在街上的陈安娜就像听到天皇宣布战败投降的日本兵,空有一腔战斗的壮志,却张望不见战场在哪里。
虽然找不到马跃和郝乐意,但她可以确定,他们在一起,还同居了。
还没结婚就和马跃同居,陈安娜对郝乐意就更是憎恶了,甚至认为马跃离家出走都是郝乐意挑唆的,因为知道马跃是绩优股,她也就顾不上什么廉耻不廉耻了,使出浑身解数把他勾引到手。那段时间,陈安娜连班也不上了,到学校点个名就往外跑,像个地道而资深的侦探,满青岛市翻找她的儿子马跃。
她坚决不能输给街头混混的女儿,否则她就不是陈安娜。
此时的马跃,正如刚上战场的士兵,努力适应着实战的残酷,每天早晨精神抖擞地出门,每天傍晚蔫头蔫脑地回家,一回家就扎到沙发上说没意思,好歹他也是一海归啊,单位是个人都拿他当小学徒使唤。郝乐意就宽慰他,见习生本来就相当于学徒嘛,劝他别有海归的优越感,持平常心才更从容,前些年,是海归别人总会高看一眼,可现在遍地海归,还有大批的海归沦落成了“海带”呢。
马跃就蔫蔫地看着她,满眼是被煎熬的无助。
陈安娜依然在不屈不挠地绕世界找儿子,打电话,马跃也接,就是不让她找见人,也不回家,除非她答应他和郝乐意的婚事并善待郝乐意。陈安娜就狠狠地说做梦,最好他们俩藏严密点,否则,她找到他,拿刀把他剁了也不便宜郝乐意。
马跃说:“郝乐意怎么得罪您了,您这么恨她?”
陈安娜说:“我就是恨她看她不顺眼!”
马跃说:“郝乐意怀孕了,妈,我觉得作为一个慈祥的婆婆,您不应该恨您孙子吧。”
向来讲究仪表的陈安娜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哭声滔滔。
从她这一哭,马跃知道,她已经高高举起了手,投降了。
马跃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郝乐意,甚至得意于自己撒的这个谎,简直是谎言里的核武器,可郝乐意觉得用这滥招逼婆婆接受自己,是欺骗,也是不自然的,是婆婆迫于人伦的无奈妥协。
所有的被迫妥协,都藏着深深的不甘,而这不甘,都将变成蒺藜,钝刀割肉地折磨以后的生活。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听马跃的,和他回家,向陈安娜赔礼道歉,恳请她接纳她这个儿媳妇,毕竟陈安娜也不易,马跃说过,他在英国读书的两年半,陈安娜连双新袜子都没舍得给自己买过。
马跃把要带郝乐意回家的事告诉了马光明,希望他能打打前站,安抚好陈安娜,让郝乐意进马家门顺利点,但他和郝乐意已经登记的事,就不要提了,免得惹恼了陈安娜又起波折,反正他们还要办婚礼,等婚礼前,假模假式地说去登记,出去溜一趟就行了,陈安娜总不至于检查结婚证上的日期吧?
这前站到底怎么打?马光明可没少费心思。因为他只是一个倒闭的白酒厂的普通工人,胸无大志,好喝两口,从来没被陈安娜放在眼里,也更没被瞧得起过。
说到这里,我有必要交代一下马光明和陈安娜的婚姻史,免得大家看绕了。
当年,马光明和陈安娜是同一大院的邻居,马光明的爸爸也就是马跃的爷爷是白酒厂工人,1960年挨饿的时候,全院子的街坊邻居们都吃过他偷回来的酒糟,虽然难吃,但总比挨饿强。陈安娜家和马光明家住隔壁,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陈安娜吃的酒糟比其他邻居多。1960年陈安娜才八岁,只知道饥饿像一头狼,一口一口地咬人吃人,根本不懂得羞臊,只要一听马光明家的门响,就会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马光明他爸从怀里掏出饭盒,把偷来的酒糟倒出来,马光明他妈就切上一点青菜、捏上盐再撒把面,拍成一个个小圆饼烙成酸酸臭臭又飘着奇异香味的菜饼,原本是没陈安娜的份的,可马光明他妈不忍心看陈安娜眼巴巴的小样儿,总会给她两个。大陈安娜四岁的马光明是半大小子,正能吃的时候,烙饼还填不饱他和哥哥的肚子呢,还要给陈安娜俩,就很生气,常常是一个白眼一个白眼地往陈安娜身上砸,饥饿让陈安娜只顾得耷拉着眼皮吃、吃……马光明他妈是个善良人,就拍拍马光明的脑袋说:“舍不得饼套不着媳妇,等安娜长大了给你当媳妇。”再和颜悦色地和陈安娜说:“安娜,吃了我们家饼,长大了给我们家光明当媳妇啊。”
陈安娜边吃边点头,满嘴地应承。马光明却气哼哼地说:“这么馋,将来肯定是个馋老婆,我不要!”
事实是长大成年之后的陈安娜,根本就看不上马光明。
陈安娜师范毕业就进中学当老师了,马光明高中没毕业就顶替父亲进了酒厂。陈安娜读师范的时候就和同学谈起了恋爱,据说那男生家很牛,一毕业就出国留学去了,陈安娜一心一意地等了他两三年,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结婚,人家很干脆地说不回来了,陈安娜说那我怎么办?他说要么你出国要么你另找个人结婚。就这么轻轻巧巧的一句话,把陈安娜给踹进了绝望的坑里,为这,陈安娜吃过安眠药,跳过海,都运气极好地没死成,被救活的陈安娜再也不是过去的陈安娜了,她与这个世界是格格不入的,看谁都生气,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瞧她笑话……所以她要奋力还击,包括新婚的晚上,她把马光明咬得遍体鳞伤,可马光明还是把她给办了。第二天一早,马光明顶着一脸的咬痕,美滋滋地对街坊邻居们说,等了这些年,值!还他妈是原装的,没拆封。
可陈安娜瞧不起马光明,一个连大学都没上,怎么洗身上也有股酒糟味的大老粗怎么可能是她爱的人,可她还是嫁了,不过是她让人甩了,这还不算最惨的,最惨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她为一个男人跳过海吃过安眠药,这些悲壮,都成了难看的狗皮膏药糊在她的青春履历上,那是在没互联网、连电视都不怎么普及、电话是奢侈品的闭塞年代,人就靠咀嚼东家长西家短打发无聊。于是,陈安娜的被甩和自杀,就成了街头巷尾的轰动性新闻,愣是没人敢要她了,因为谁娶她就等于是娶回了流言飞语,就等于是承认自己是爱情困难户,只能娶陈安娜这种被人甩过的女人。眼看着陈安娜要剩在家里,陈安娜她妈就急了,左右打量了一圈,发现马光明这小子还没结婚了,年龄上也凑合,就厚着脸皮去找了马光明他妈,结果是马光明他妈支支吾吾地没接茬,倒是马光明说行啊。
马光明自己愿意,他妈拉不住,一个月后,把打扮整齐的陈安娜抱了过来,这婚就算结了。婚纵然是结了,可对马光明这个丈夫,陈安娜这辈子就没放在眼里过。
所以,在说服陈安娜接受郝乐意这个儿媳妇这件事上,马光明知道,就算陈安娜已经做好了开门纳降的准备,就凭他一个人,也压不住场子,就求到了大哥马光远的头上。
马光远说:“这好办,你们家安娜这人,什么都不好,就好个面子。”
马光远的主意是摆一桌大大的面子,他们全家加马光明全家,当然包括郝乐意,一起吃顿团圆饭,欢迎郝乐意这个新家庭成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陈安娜肯定不好意思发作,只要这个过场走过去,以后基本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马光明觉得是个办法,就跟陈安娜说了,陈安娜说我没钱。
马光明说我有。
陈安娜瞪眼,“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是不是背着我存私房钱?”然后就哭了,好像整个世界都欺负她,自从马跃回了国,陈安娜就变得特别爱哭,屁大点小事就能大哭一场。
马光明只好坦白是大哥马光远摆面子,陈安娜一脸的悲凉,“我们家的事,轮得着他凑热闹了?显得他有钱还是怎么了?”
马光明忙说大哥也是一片好意,这不是为了撮合她和儿媳妇的关系嘛,让她给个面子,陈安娜就叹了口气,马光明小声说,虽然面子由大哥摆了,虽然以前也见过郝乐意,可这是第一次正式认儿媳妇,她这做婆婆的是不是得送点像样的礼物?
陈安娜就想起了马光远当年送她的戒指,在家翻天覆地地找,马光明在心里叫苦连天,忙给马跃发短信,让他告诉郝乐意,一起吃饭的时候,千万别戴他送的那戒指。
郝乐意这才知道戒指是马光明从陈安娜那儿偷的,简直是哭笑不得,问马跃怎么办。马跃说好办,接过来就要扔,被郝乐意拦住了,说:“你干什么呢,甭管怎么着,这是咱爸送我的礼物。”
马跃说:“我这不怕咱妈发现嘛,她要知道戒指是咱爸偷的,还是偷出来送给你了,咱爸就甭活了。”郝乐意想了想,塞进了钱包,说:“反正你妈只当是找不着了,等以后,我们瞅机会给她放回去,说不准她还能惊喜一下呢。”
马跃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03
陈安娜把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枚戒指,趁她坐下来喘口气的空,马光明捏着小心过来打圆场,“你是不是搁忘了?”
陈安娜瞥了他一眼,突然悲愤地道:“马光明,我金银珠宝多吗?”
马光明摇了摇头,讨好地说:“你哪儿是那种囤金银珠宝的俗女人?”
陈安娜怆然泪下地说:“马光明,你少他妈给我戴高帽,我就这么一个金戒指,还是托你那暴发户大哥的福才有的,你说!我能随便乱放?能放丢了吗?”
马光明心里有鬼,唯恐言多必失,讷讷地不接茬。
陈安娜剜了他一眼说:“我他妈的比谁都俗,就是因为嫁了你这个没出息的货,我爱不起金银珠宝,穿不起裘皮真丝,我才骨骼清奇,我才清高脱俗,我是让一个叫穷的恶鬼逼清高!逼脱俗的!”
“甭管是被逼的还是真的,陈校长,在大家伙儿眼里,你那是真格儿的脱俗,像咱大嫂似的,也怪没意思,冬穿皮草夏穿真丝,落个啥了?亲戚朋友背后里谁不笑话,啥貂皮狐狸皮,往她身上一穿,整个的,那就是杀猪的攒了俩钱买件貂皮穿穿,浑身上下透着俗气,一点也不显高贵。”
“那是我说的!”
“就是就是,这更说明我没撒谎,真格的有人这么说过。”马光明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
“我说那是因为我羡慕嫉妒恨!”
“别,陈校长,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马光明一直揣着小心,想着怎么才能把这事圆回去,他也知道,这么一闹腾,那戒指就算送给郝乐意了,她也不敢往人跟前戴了,首饰这东西,还不就是戴给别人看的?不能戴给别人看的那是金条银锭,马光明在心里抽着自己的耳刮子,痛恨自己当初不该因为怕花钱,没去首饰铺子里改样子,吭哧了半天,马光明只好老实交代,给儿媳妇买礼物的事,交给他办行了,不用陈安娜操心了。
陈安娜狐疑地看着他,问为什么。
马光明说真有笔私房钱,攒多少年了,一直想给她买条项链,然后小声说:“你一年四季地戴条珍珠项链,不好看。”
陈安娜满肚子蓄势待发的愤怒,软软地,就消了下去,眼泪刷地滚了下来。马光明说得没错,她只有两条珍珠项链,有些场合有些衣服,确实是要戴项链的,可因为早就打了送马跃出国读书的谱,也知道这对于普通工薪家庭来说,是笔压得人抬不起头的开销,她一直有钱不敢花,不要说项链,连只戒指都没舍得买过,她还不想让人觉得总戴珍珠项链是因为她没钱,就假装是珍珠控,好像在她眼里,除了最热爱的珍珠,其他质地的首饰都贫贱如粪土。把马跃送出国她才知道,开销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有时候,窘迫得她都想卖血,如果还允许卖的话,她每年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卖上几回,可她抽筋扒皮地供有什么用?她宝贝大的儿子,一点儿也不珍惜,让她这含辛茹苦的老妈,抱着播下龙种的热望,却收获了跳蚤,她能不悲伤能不绝望吗?
马光明背着她攒了一千八百块钱,在他给郝乐意却没给出去的那张卡上存着,他看好的那条项链标价两千六,本来,他想狠着点克扣菜钱,到年底就攒差不多了……
两口子在珠宝柜台转悠了半天,马光明想着已经给郝乐意戒指了,虽然现在不能戴,但过几天,到首饰店改个款式,就没问题了,现在既然是陈安娜送,最好是送条项链,这样呢,他们俩公婆也算是给儿媳妇的首饰配了套,可陈安娜不知内情,觉得公婆送儿媳妇,不是送手镯就是送戒指,哪儿有送项链的?
就一千八百块,手镯是买不起了,还是戒指吧。
马光明拗不过她,只好从了,想着已送过一个了,郝乐意也不是那种挑剔姑娘,遂把心一横,假装有意无意地问陈安娜喜欢哪款,陈安娜没好气地说了,马光明也让服务员拿出来给她试戴了,是款细细的铂金戒指,标价才九百二十元,马光明暗暗记在心里,给郝乐意挑的时候,特意挑了款标价不到九百的,趁陈安娜到旁边接电话的空,让服务员开票,付了款,把陈安娜喜欢的那款,美滋滋地往她手上一戴说:“给你的。”
马光明就这么个人,该热乎的时候也不会说热乎话,送人金子的口气好像要送人一拳头似的。
陈安娜愣愣地看着手上的戒指,瞥了他一眼说:“动作还挺快。”
马光明嘿嘿笑笑,“看你闹心闹得厉害,哄哄你。”
陈安娜嘴里切了一声,心里,却暖洋洋的,突然地,就觉得郝乐意没那么讨厌了。
04
酒席是在马光远的酒店办的。
马光远最初下海做生意,钱是从马光明家借的,一车皮一车皮地往俄罗斯倒腾猪肉,盆满钵满地赚了几趟,正好有家单位要盘活固定资产,要把沿街的这栋六层办公楼整体出租,他就给盘了下来,一租三十年,开了这家酒楼,摸爬滚打了这些年,生意红火得跟着了火的老房子似的。
这天晚上,他特意留了个最大最好的包间,建议把郝多钱两口子也请来,也算是亲家见面,这样全家出动,显得也隆重。
马光远一家四口,马光明一家四口加上郝多钱两口子——郝宝宝因为学校有活动来不了。因为重点在郝乐意和陈安娜身上,大家都特意晚到了一会儿,给陈安娜和郝乐意腾出了足够的相互适应时间。
郝乐意恭敬地喊马光明和陈安娜叔叔阿姨时,被马跃打断了:“乐意,你都是我爸妈孙子的准妈妈了,还喊什么叔叔阿姨,直接点,叫爸妈。”
郝乐意有些局促,一是拿捏不准叫还是不叫,二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喊爸妈这个称呼了,现在突然要这么叫,心里五味杂陈的,居然有种要流泪的感觉,就怔怔地看着马光明夫妻,显得不知所措。
因为马光明知道她已和马跃登记,就笑着说:“就是就是,乐意,直接叫爸妈行了,省得以后改口叫爸妈我们还得掏改口费。”说着,手在背后拽了拽陈安娜的衣服。不得已,陈安娜只好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
郝乐意这才谦恭地叫了声爸妈,随后眼泪就滚了下来。
陈安娜从包里掏出戒指,冷着脸递给她,“这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货,可也是我和你爸的一点心意。”
郝乐意抹着泪收下,谢了马光明两口子,打开盒子,马跃拿出戒指夸张地哇了一声,就给郝乐意戴上了,“乐意,得,别哭了,这戒指代表的可是咱妈的心意,这辈子你算是套牢在我手里了。”
陈安娜一直绷着脸,冷眼打量着郝乐意说:“好好的,你哭什么?”
郝乐意说很多年没喊过爸妈了。
陈安娜的心,就软软地揪了一下,暗暗地叹了口气,想说句软和人心的话,可终究只是张了几张嘴,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陆续到了。
贾秋芬第一次进这么高档的酒店,局促得有点不知所措,见人就端上火盆一样的笑脸,翻来覆去就会说一句话:“多亏了乐意,要不然,这么高档的酒店,我也就趁打门口路过的时候往里张望张望。”她说第一遍时,郝多钱只觉有点不自在,反正大家聚在一起说着话,就当她是客气了,谁也不会往心里拾,可要命的是因为紧张,贾秋芬跟谁客套都说这句话,郝多钱就觉得这脸啊,像贴在越烧越旺的火炉边上一样,炙热炙热地让他端不住了,就在底下悄悄踢了她一脚。
可贾秋芬不高兴了,她不知道是郝多钱不高兴,还当他跟平常似的,走路做事顾前不顾后,一不小心踩到了她的新皮鞋上,就瞪了他一眼,“长着点眼神,踩我脚了。”
见余西正望着自己抿嘴窃笑,郝多钱就觉得满脸的炙热,一下子烧到了爆点,二话不说,拎起贾秋芬的胳膊就往包间外走,“宝宝妈,你给我出来趟。”
贾秋芬这才看到他眼里的怒气,却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急眼,只要压低了嗓门问他又犯哪门子驴呢?
郝乐意也看出了郝多钱的愤怒,其实,她也想跟贾秋芬说,来的都是亲戚,亲戚之间,热情适度,礼貌周到就可以了,不必太谦卑,也不用给对方戴太多的高帽。要不然,了解她的知道她天生就是这么个热情人,生怕稍有不慎把别人面子掉地上。不知道的,还当她这是巴结人家呢。
当然郝乐意知道,贾秋芬从不刻意去巴结任何有钱有势的亲戚朋友,倒是谁家有
难处了,她伸手伸得比谁都及时,可问题是这些亲戚基本都是头一次见面,根本就不了解她,很有可能误解了她。
怕他们吵起来,郝乐意连忙跟出去。
果然,郝多钱把贾秋芬拎到走廊头上,就训上了,让她少瞎献殷勤,“你以为你殷勤了人家会夸乐意她婶是个文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