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 63 章
左右各二十位士兵,喊着号子, 齐心协力抬开压住城门的巨石, 渐渐现出城外熟悉却久未涉足的土地。
一样的冰天雪地。
阮放举起宝刀, 日辉正映在鞘上宝石之上,闪出道道光芒。他高喝道:“随我出击!”
雄声虎吼, 若有回音, 阵阵传下去。
说着,提起骏马缰绳,率先向城门外行去。
处于阮放右侧的辛阳,亦一打马, 紧随外公,同时扭头朝后喊道:“都随元帅出击——”
“随元帅出击——”
“出击——”
众将一声声传令下去。大军分列方阵,整齐有序地跟在阮放身后。
不消一会儿, 新的定北大营, 只留下两千士兵驻守,其余全都跟随阮放, 前袭呼赤。
阮放这人, 行军袭击,极擅迂回,三十年前那一战, 便是绕道突击, 攻其不备。前些日子巧渡业阳, 同样是绕道。
可声东击西用多了, 敌人便会有所防备, 有出对策。出发前,阮放派探子打听过了,云敖军队似正往左右两侧狭路包抄,仿佛两只狐狸,正悄咪咪静待它们的猎物。
阮放琢磨,乌云是打算将兵力分成两拨,埋伏左右,拦截他啊!
这么一来,真正笔直北上的正道,反而防守空虚。
所以此次袭北,阮放打算取正中路线,直闯三关。
北上仅十五里,便遇着云敖守将陀尔——这人在云敖,还真是“守”将,因为实力较弱,始终是做殿后的。
看来乌云真把精兵布置在两路了!连陀尔都出来守关了。
两军对垒,阮放这边命人击鼓、鸣号、叫阵。
只求速战,越快越好!
他的计划是在两个时辰内连闯三关,只要赶在乌云反应过来前,抢进呼赤,懒住。
便能成功大半。
阮放给叫阵的士兵们下命令:“再叫得响亮些,多用些戳他痛处的词,不要顾忌!”
瑶宋的将士们依命,在关下叫骂得凶狠起来。
往日里云敖人来业阳叫阵,什么脏话都说,瑶宋这边的士兵,听得多了,都记在心里,连云敖的国骂都学会几句。
这会,全还回去。
骂了一刻钟,陀尔果然坐不住了,气得胸膛起伏,领着副将和一对士兵,开关出来迎战。
陀尔不会汉语,在那用云敖话大骂。阮放能听懂,陀尔骂得越凶,阮放越乐得哈哈大笑。
阮放声音嘹亮,回了陀尔一句云敖语,陀尔气得立刻举斧来战阮放。阮放笑着拍马,挺身迎战,两人只过招了两回合,还不到三回,阮放□□横刀,迎雪挥刃,将陀尔砍作两段。
陀尔身边的副将见着,吓得要跑,阮放坐下骏马却好似飞龙,倏地赶上去,又一刀,皓首神威,从右侧劈开,结果了副将。
云敖士兵顿时做鸟兽散,关门大敞,阮放带领瑶宋士兵冲了进去。
“元帅威武!”
“元帅战无不胜!”
众将激动高呼,在他们眼里,阮放仿佛闪闪发光。
无一人心慌,全冲进去后,却傻眼了。
关内是空的,空无一人。
阮放率先明白过来:糟糕,中计!
他调转马头要撤,却哪里还走得了,关门口处,涌来成批埋伏着的云敖军。
千千万万云敖人的□□手,从三面高处放箭,一轮又一轮,不间断的交替,仿佛誓要把每一个瑶宋士兵射成筛子。
阮放一面喊道:“当心!竖盾牌!互相保护!”一面抵抗,用宝刀挥掉来箭,带着大家,往北面撤退。
事到如今,只有这一条路。
阮放一面撤退,一面心中疑虑,往北去后,是巍巍高山。此时已完全进入云敖领地,眼前的山唤作勒苏克云,在云敖语里意思是“不倒的神”。
勒苏克云是云敖人的神山,稳固屹立心中。
阮放心想,哪国的神都是神,他带着士兵们往山上撤,云敖人敬畏,必不敢追来。
谁料,军队刚往山上走,竟在漫天雪块,纷纷砸下,或是大块雪球,急速滚下。
地动山摇。
“雪崩了!”
“是雪崩——”
许多瑶宋士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被皑皑白雪压住。
阮放道:“快撤退!都互相拉一把!”自己也翻身下马,拉出雪堆中尚活着的士兵。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果然不对劲——正常雪崩,最先的征兆是苍茫雪地里出现一条巨大的,无法合拢的深渊裂缝,而后才是滚滚而下。
而眼前突如其来的雪崩,地面上没有丝毫裂缝。
这是一场人为制造的灾难。
阮放忙着领兵扯下,接连遭遇两番埋伏,伤亡惨重。
他身边只剩下五百不到士兵。
云敖人特殊的号角在这时响起,阮放抬头,竟见四周至高峰处,现出一队云敖人马,高竖着旌旗,上书云敖文字——乌云。
阮放不由提起中气,放声喊道:“毛头小儿,心肠毒辣,为败我神军,竟不惜自毁神山!”要知道,乌云这么制造雪崩,是从山上往四面垮的,旁边还有两三个云敖人的部落。显然,也遭了殃。
乌云站在高处,听清阮放言语,并不觉难过。
能大败且捉住瑶宋兵马大元帅,死几百个云敖人算什么。
村民们,甚至陀尔,都是自愿殉国。
乌云让手下通过羚羊角,给瑶宋将士传声:“南军将士听着,你们只要投降,乌云大王都会将你们举荐到长公主面前,封官行赏。长公主善爱贤才,信人不疑,绝对不会让你们像在南边那样委屈!”
阮放听着,唾了一口:“做梦!”接着骂了句脏话。
他楞了很久,才意识到身边的辛阳,已翻身下马,缓缓跪下,做匍匐状。
阮放不敢相信,喝道:“臭小子,你这是在做甚么?”
辛阳不敢看外祖父,抬起头直直望向乌云方向,高声道:“南朝皇帝不仁,我等久屈愤懑,大王威武,今后愿随大王!”
阮放惊得肝胆俱裂,颤声质问:“你在说什么?!”
辛阳埋头,阮放再听得好些动静,回头一望,竟是跟随四百军士,半数跪倒投降。
“你们都在做什么?给老.子站起来!”阮放振臂高呼,阻拦将士,不要投降。
大伙纷纷跪下,神色坚决。
阮放腰间别着葫芦,葫芦里有酒,这个时候,他取酒喝了一口。
说是喝,其实算是呛,酒喝了小半洒了大半。
他心里终于一片透亮:为何会探来的情报,会是假的,说乌云把大军布置在左右侧道上。又为何,乌云对瑶宋军队的行军路线了如指掌。
阮放喃喃:“我负陛下。”
“是陛下负您!”辛阳忽地愤怒扭头。
阮放反问:“这便是你通敌的理由么?”
辛阳垂眼,不敢言。
后头有人阮放下属小声地替辛阳辩解:“老帅,小公子说得其实……有道理……”
还没说完,阮放回头问道:“这便是你们叛国的理由么?”他抬了下手,道:“以后别跟老.子讲这样的话!”
寂静无声。
除了阮放和七八十个士兵,其他跪着的将士,却也无一人起身。
阮放目不斜视,不看辛阳,道:“我没有你这个外孙,阮家从此也没有你这个小辈。”
辛阳闻言,着急辩道:“外公,您何苦执迷不悟!论政论民,论经济论律令,云敖哪一处不优于瑶宋?”所以为什么不弃暗投明呢?再说,身处暗处时,黑暗还常常欺负自己,遭受辛酸!
见阮放不言,辛阳越说越激动,索性将心中所想,尽皆吐出,“天下之大,北人是人,南人亦是人,一样吃饭、穿衣、成家、立业,何必分你国他国!我们去云敖,展胸中抱负,舒壮志宏图,不是一样?”
阮放道:“你都说了成家了,人生而恋家,有家便有国。”
辛阳闻言,蹙眉瘪了瘪嘴,长辈总是这般,老成持见,保守固执。阮放将辛阳的表现一一瞧在眼中,他又回望身后将士,心想,自己从军三十余年,爱兵如子,待如家人,到头来不仅手下士兵,连真骨血相连的家人,都一齐背叛他。
人无错,却也会遭到报应。
这时,至高峰处,遥遥传来话音,是乌云命人传话:“阮将军,本王自幼便有听说你的故事,将军气概参天,白发神勇,本王尤其钦佩。我云敖正好这样一员猛将,你若来辅,莫说万骑,就是你们讲的,‘万户侯’,长公主也定会给你封一个!”
乌云今日穿了一身黑裘,双手始终兜在火红狐狸毛描金的筒子里,悠悠等着阮放投降。
阮放微笑不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阮放不动,乌云也不急,竟命人雪山之巅取净水,浅饮一盏。
转眼过了一柱香时间。
阮放竟含笑重整金甲,辛阳见状,急忙喊道:“外公!”
不可糊涂啊!
阮放根本不理辛阳,他脑海里全是自己年轻时投笔从戎的记忆。那时候刚刚打完第一场战役回来,父亲尚在世,问他,弃了书香拿刀,后悔吗?他果决回应不悔,此刻忆起仍是不悔。
阮放抽出背上铁弓,强挽怒喝一声,直直射向乌云。
乌云于高处匆忙躲开,怒将袖筒掷于地上,命令道:“给本王拿下!”
面对蜂拥而上的云敖勇士,阮放大笑出声,求仁得仁,心头欢悦。他重新拔出腰间宝刀,刀锋依旧锃亮,若四方雪般灿烂。铁骑临风,阮放挥刀高举,果决冲入敌阵,那不到百来个不愿降的,见状旋即跟随。
很快,就有十来人倒在血泊中。
辛阳惊了,没想到外公宁死不降,连忙提了剑要去护阮放。
后头有几个投降了的下属,见状也蠢蠢欲帮。
乌云在高处一览无遗,冷哼道:“看住那小毛孩。”
“遵命,大王!”
云敖这边从高至低传令,命令迅速到达战场,辛阳被四个云敖勇士架住,挣扎不得动。后头瑶宋的降兵不敢上前。
阮放领着数十人,冲入敌阵,彷如数只孤雁,甘心且无怨。
这一情景,连高处注视的乌云,亦不由得眼神飘忽。
云敖勇士以万计,闯过这近万勇士,才到出口。阮放每往前推进一层,就倒数十手下,到最后,战马都被砍死,只剩阮放和一名将校,立于地面,被上千云敖勇士一圈圈围住。
如此关头,阮放竟接下腰间葫芦,拔塞丢掉,抬头倒酒,一饮而尽。他手上和臂上都受了伤,因此涓涓顺势滴下的鲜血,混着美酒一同倾入他口中,染在唇上。
酒酣,战亦酣!
喝完了酒,阮放随手丢掉葫芦。这一动作,吓得最里圈几名云敖人后退半步。
阮放身旁将校已受重伤,奄奄一息,捂胸喘气,轻声道:“老帅,看来天命不能如愿了……”
阮放道:“哪有什么天命。”
旋即举刀,再次迎面杀向敌群。
阮放左右挥砍,同时闪躲,连杀一二十敖人,血溅满面,只剩两排皓齿,犹自张合,高呼道:“抵御外番——”
“御”字刚出,后背忽然被砍了一刀,阮放一愣,回身反砍死那敌,却冷不防左腿上中了一刀。
这一刀力道极大,阮放膝盖以下,被生生砍断。他不由得倒地,要挣扎着站起,云敖勇士已蜂拥着扑上来,疯狂砍剁,将他切成肉泥。
远处,乌云身后的巨大到失真的太阳,正徐徐往下降落。将雪山染做金黄,连乌云身上都沾染上淡淡光彩。
这一天,快过完了。
落日继续下坠,天空红霞散去,黑夜降临,只在一霎。
太阳,说没就没了。
瑶宋兵马大元帅阮放,殉国了。
*
肖抑身处青淮往西二百三十里的营地,接到阮放指令,命他率军出击。
肖抑很是吃惊。
再一打听,比他偏西的邓氏夫妻,接到命令后,已经出击了。
肖抑于中军帐中沉默。
下属劝他,既然军令如此,只能行动。
肖抑却道:“不慌。”
他是看不出主动进攻有一丝好处的,虽然是阮放的命令,但是不对,也要斟酌考虑。
肖抑顶住巨大压力,在阮放下令出兵的日子里,并未出兵。
无数手下向他进言:“将军,不可抗令啊!”
还有手下道:“将军,听说青淮那边收到命令后,已经出兵了。三路只剩下我们一路,到时候……”
肖抑打断道:“我明白。”就他不出兵,将来无论胜败,都会遭受质疑和非议。
肖抑按兵不动一日一夜,这里夜里,他总觉得心中异常的空,一夜都没睡安生。
到了第二日已时,守营校尉来报,说青淮来人了。
肖抑问道:“谁来了?”
校尉道:“是王将军率领青淮军,但是——”
“但是什么?”
“他们没有打青淮军旗号。”
肖抑闻言,正欲斟酌,有营后方的将校紧跟着来报:“将军,营后出现大批军队。”
肖抑倏然站起,还未开口,已有守西边的校尉慌慌忙忙跌进帐内:“将军,邓、邓将军那边,败了!云敖人杀了邓将军,顺势打过来了!”
肖抑果断命令后营校尉道:“你再回去看看,看仔细了,来的是哪路军队?!”
他隐隐感觉,后方出现的不是援军。
肖抑带着手下往东面走,走绕梯快步登上塔楼,西营校尉跟在他后头报告:“据说、将军,据说、据说……”校尉的话语已经全乱了。
很明显,校尉的心也乱了。
肖抑边走边道:“莫慌,仔细说来。”
“将军,据说,不仅邓将军殉国,连元帅也殉国了。”
肖抑本能就接口:“哪个元帅?”
校尉沉默不答。
肖抑心道:不可能,阮帅是不可能死的。就算打了败仗,他也不可能死。
其实心中清楚,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
肖抑登上塔楼,眯眼一瞧,地上一切都清清楚楚。
王沐率军前来,全军着甲,却未竖旗。
王沐抬手,亦瞧见一墙之隔,塔楼上的肖抑。王沐旋即朗声道:“肖兄弟,缘何我们来了,你却迟迟不开门啊?”
肖抑不答。
王沐又重问一遍。
肖抑亦朗声道:“担忧王兄带了别的客人。”
就在这时,被派去再查探的后营校尉没有登楼,直接在底下蹦跳喊道:“将军,将军!大事不好!后方来的是云敖人!”校尉一边说,一边捏住鼻子,方才他走得仓皇,跌了一跤,磕出鼻血来。
肖抑心下一沉:果然。
一墙之隔,王沐亦听见言语,淡淡一笑。
已无可瞒,王沐笑道:“肖兄弟,我这次来没有带其他客人,就我们青淮军!”他顿一顿,续道,“但我们是来邀请你,同我们一起弃暗投明的!”
王沐率着青淮军投降云敖了。
肖抑默默心念:阿鸾名单上的人,果然无一例外。
照这么看,辛阳在名单之上,阮放只怕凶多吉少——就算侥幸得命,知道辛阳作为,只怕也已心碎。
肖抑不禁冷面回应王沐:“北地天寒,日短夜长,何以是明?”江南日光普照,雷州甚至一日只两个时辰黑夜,何以是暗?
不等王照回答,肖抑又问:“将军还记得自己姓王吗?”
这话一出,肖抑身后一特别热血的手下冲着墙外,脱口大叫:“王.八也姓王!”
“唉,不要这么说。”肖抑阻止道。
王沐来前,已经预设了两种结果,肖抑这般反应,王沐倒也不意外,笑道:“肖兄弟,我们并不用去北方,他们还让我们守青淮。另外,那位楼上的小兄弟说得出错,王公姓王,王.八也姓王,我之前半生,也不知道是做的哪种。”
没享过多少王公待遇。
肖抑静了片刻。
王沐紧紧盯着肖抑,没发现肖抑面上有任何波动——所以猜测不出。
肖抑朗声问王沐:“你说的‘他们’,是指何人?”
王沐楞了楞,反应过来,肖抑是问谁仍准许青淮军留守原处,是问王沐听命于何人。
王沐伸直脖子,昂首笑答:“是尊敬的长公主殿下,以及殿下的爱子乌云大王。”
肖抑嘴角淡淡勾起一笑,甚至笑出了声。
声音是冷酷的,不仅没有温度,而且饱含了决绝。
但王沐离得稍微远了些,只见肖抑笑,未闻冷笑声。王沐误以为肖抑想通了,刚想开口,忽闻肖抑又道:“他、做、梦!”
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不等王沐再回应,肖抑已在塔上发令:“封锁四面,莫放一个敌贼进来!”
王沐脸上霎时一阵红又一阵白。
肖抑却不再理会他,领着手下迅速下楼,着盔甲,又命令道:“牵我马来!”
手下很快牵来战马,肖抑上马前放眼一望,除了王沐那面没有动作,其它三面,全是烽烟袅袅。
有校尉不断在报,云敖人都有多,上万之众,有一万,有两万,有五万……越数越多。
肖抑命令道:“云敖军有多少人,不要再报具体人数,更不要在军中传播。”知道云敖此番围剿,实力雄厚,肖抑手下只有三千人不到,其中百来人派出去了,目前营地里只有两千人。
以寡对多。肖抑是不怕的,但他担心底下士兵们听得多了,会生恐慌。
人少势不可弱,不可怯敌。
肖抑道:“众将听令,从此刻起,进入战斗状态。是你们保家卫国,一洒热血的时候了!”
肖抑布置得妥当,营地却仍被四面攻陷——是的,四面,连昔日的青淮军也对着同胞动手了。
实力实在是相差太悬殊。
肖抑是不想数的,但放眼望去,黑压压的敌军一直连到地与天的交接处。他本能地,不可自已地估计了下:云敖敌军,多过十万。
而肖抑这边,许多士兵是新派给肖抑的,本就混着奸细,这会敌军多得超乎想象,奸细趁乱撺掇,意志不坚定的士兵纷纷弃甲投降。
剩下一些心向国家,心向主将,不肯降的,全都自动围绕在肖抑周围。
肖抑道:“点兵!”
人数很快报了上来,一共八百八十九人。
八百来人,对抗云敖十万大军。
肖抑骑在马上,问道:“还有要走的没有?”
又走了几十个人。
剩下的人,各个伸直脖子,挺直腰杆,知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会发生何种情况。
肖抑身边有人问他:“将军,当年的楚霸王,是不是也是这般?”
肖抑回头瞧那士兵,见小小一个个子,稚气未脱,肖抑便问他:“你崇拜楚霸王吗?”
少年士兵狠狠点头,眸中露出向往。
肖抑淡淡道:“若真以楚汉比拟,北面长河不是乌江,乃似漳河。”楚霸王在漳河破釜沉舟,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而后与秦军九战,杀出一条血路。
面对敌人的逼近,肖抑问旁边人:“你们有酒吗?”
“我有!”一骑兵解下腰间皮囊,从空中抛给肖抑。
肖抑稳稳接了,问他:“这酒叫什么?”
“属下也不晓得名字,是前些日子,老帅托人运过来的那千坛里的一坛。”
肖抑心道:哦,便是从那蘋浔交界的酒馆运来的酒了。
他脑海里浮现出阮放的影像,老帅亲自拔塞,递给肖抑一坛,说,这可是世间最烈的酒,来,干了!
肖抑仰头,倾壶一尽相酬。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喝酒,嗓子即刻热辣辣起来。老帅的酒啊,着实是烈,燥喉!
酒里有老帅的魂。
肖抑攥紧缰绳,准备绕到众将前面,带头陷阵。打马经过时,听见一士兵呢喃道:“一生能如此一番,死也瞑目了。只遗憾不能再尽孝家中老母。”肖抑闻声驻足,侧首注视那士兵。
那士兵亦感受到肖抑的注视,迎上主将目光,坚定道:“将军定心,属下不会后退的。”
肖抑点点头。
士兵又问:“将军可如我们一般,也有什么挂碍和遗憾吗?”
肖抑沉默片刻,缓缓答道:“有一位佳人,我刚刚答应与她长相守,却要食言。今后明月高照,愿她不要忆我。”
肖抑说着,不由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关于冯安安的记忆,见证她从少女到女人,始终聪慧明媚。他是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但若有不测,他希望她,恨过之后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