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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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新立即细问:“正面争锋?”

    肖抑点头。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讲出担忧——晓得肖抑可以以一当百, 可那只是他一个人啊!乌云号称二十万大军, 就算近日损失,减少一点, 也有几十万。

    正面相抗, 瑶宋并无胜算。

    再则,老帅就是因为正面对抗,才落得悲惨下场的。

    肖抑听完众人观点,仍道:“可以先试一试。”

    他仍坚持主动出击, 至于原因,却隐藏不说。

    其实前几天,章鹿儿都在给肖抑引荐一个人。这人是个异士, 从前都窝在浔州山谷里, 今年灾荒,实在饿得不行了才才出来。

    之前他都在山谷里钻研什么呢?

    研制轰天雷。

    轰天雷是种火器, 主要成分是硝石, 照着章鹿儿的描述,一雷能轰十几里远,山倒石裂。

    异士将轰天雷卖给凉玉的采石工, 开山采石, 事半功倍。

    这几天, 章鹿儿还特意挑了青淮营附近一条被冰雪阻塞的道路, 让异士演示, 只听得雷轰隆隆一声,雪石四落,哪是山倒石裂,分明是天塌地陷。

    肖抑左右摇摆,方能站稳,回首遥望,怕是处在青淮营里都能听见动静。

    肖抑喃喃道:“火器厉害。”

    “那当然!”章鹿儿得意,“哥,你说用当初你们用这开路,上定北哪还需要几个月,那是一马平川——”

    有了轰天雷,就再也不会担心冰雪阻路了。

    肖抑却走上前去,在炮石落处缓缓蹲下来,琢磨半天。章鹿儿不解其意,站在肖抑背后伸头张望。少顷,肖抑扭头,望着章鹿儿,问道:“为何不直接炸人?”

    章鹿儿一怔,目光从肖抑脸上仔细扫过,却看不出他的任何感情。

    章鹿儿是个卖人肉包子的黑心掌柜,这建议在他看来,好处多过坏处,便拍掌道:“妙啊!这主意好!”

    之后,肖抑同异士进一步交流商议,算是给交战乌云押上的一宝。

    此刻,肖抑不提前透露,只抬起双臂,于空中压了一压:“大伙且请放心,乌云不是昨日乌云,瑶宋军亦非昨日瑶宋军,此番交战,谁处上风尚且说不准。”

    “如何说不准!乌云可是号称二十万大军!而我们只有五万!”立即就有人激动反驳肖抑。

    肖抑循声望去,盯了那人数秒,启唇道:“我们也可以号称二十万。”

    肖抑这人,说话时,表情往往一本正经,言语却时不时惊人。众人此时瞧着他绷着脸,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提夸大吹嘘,嗞——总觉得哪里不协调!

    肖抑不仅提了,而且迅速下了相关命令——那些道上混的兄弟,都擅乔装打扮,巧言诈骗。让他们日日装成不同的人,不断进出,蒙过那些云敖探子。

    云敖探子回去,竟真向乌云汇报:“大王,瑶宋这回是动真格了!他们的确有二十万大军!”

    此地此时,已是夜里。乌云躺在中军帐的白虎椅上静听,一手托着暖炉,另一只手则覆在暖炉之上。良久,幽幽问道:“因何确信是二十万?”

    探子便将每日观察青淮营进出人数一表,再加以推算。

    乌云覆着暖炉的手,缓慢地,来回地摩挲。

    末了,他冷笑一声:“匹夫贱民,必不可信!”

    探子低头。中军帐内其他的千骑、百夫长们也纷纷低头,

    前些日子,瑶宋肖抑捣了扎沙,又夺了青淮,乌云大王同样冷笑数声,也是说了这句话,“匹夫贱民,必不可信。”

    大王心中真是这样想的么?

    可为何……亲近的人都知道,这些日子里,大王夜里坐起,睁眼到天明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了。

    心有疑问,惧不敢言。

    乌云冷笑了会,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捏捏眉骨,又揉了揉,闭眼道:“你们先退下吧。”

    “好的,大王!”

    众将退出良久,乌云才徐徐睁开,他眼前是直直一柱香,袅袅往帐顶上升。这香是他自己调配的,混着檀香、雪松、兰草等等。当时反复试验,废了一百八十九个方子,花了一年半时间,才制成这种他最喜欢的线香。

    但一直没给它取名字。

    一来,是他懒得想,取名之事一拖再拖。二来,这种线香,本来是打算以“淼淼”命名的。

    那时,新婚燕尔,转眼又是冯安安生日,乌云其实不曾忘记,许过她一栋金屋子。

    他不能从母亲那里求得这份财力,便从兄弟珈夕那借来一栋华屋,命仆从赶制一月,给屋顶屋檐屋壁都贴上金箔,准备盛宴,还有这支饱含心血,他最满意的线香。

    这一切,乌云同珈夕几个偷偷排练,却一直瞒着冯安安。

    乌云的意思,是想给冯安安一个惊喜,若她提前知道,便没意思了。

    因此,那年五月初三,冯安安“漫不经心”询问乌云,五月初五可以安排?

    乌云道,要去珈夕家里喝酒,让冯安安同去。

    冯安安唇张了重闭,过会又张,再闭,再张,忍不住问:“五月初五,可还有别的事么?”

    “没有。”

    “你不记得后天有别的事?”

    乌云晓得冯安安在想什么,心中欢喜发笑:他的王妃总是这样,像只急切的猫儿,不住地试探他,生怕他记不住她的生日。

    一切早就备好了!

    乌云却装作不知,蹙眉严肃:“还有什么别的事?!”不似有欺。他还非要再加上一句,“要真有别的事,你也要随我去珈夕那喝酒。那可是同他约好了的,不去珈夕会以为我忘记了!”

    冯安安瞬间爆发,眼泪夺眶而出,站起来斥责乌云。

    言语间难免有一两句不中听。

    乌云本来是一副好心情,听得这一两句,却如耳中刺,碧空阴,也站起来,还呛冯安安。

    两人越吵越凶,到最后不欢而散。

    到五月初五,冯安安在竹鸦馆里垂泪,憋了一肚子委屈。乌云住她隔壁,同样憋着一肚子委屈,暗中命珈夕将金箔全撕掉,盛宴全倒掉。当时成品的线香,亦全都被乌云怒折。

    他气得胸闷,暗暗发誓这一辈子都不要再给她庆生!

    ……

    记起淼淼,乌云心绪又不定了。百种感情,交杂而来,一时胸腹起伏,自己都说不清。

    他抬手,拍了两声响亮的巴掌,立即有侍从入内,伺候他沐浴,更衣,束发着冠,而后换了另一种清香焚上,摆琴案上。

    乌云盘膝坐在案前,起手一拨,瞬起万壑松声。

    帐外原本行走的云敖士兵,闻声全都驻足——他们听不懂,甚至极少接触这种汉人的乐器,但大王琴音,仿佛有种魔力,听在人耳,立刻就会被吸引。

    乌云不察帐外动听,依旧沉浸在他自己世界里。这世界里有青松依山势成片,有流水顺势而下,有秋云横来,佛寺里一声晚钟。

    帐外但凡能听见琴声的云敖将士,全都停下手中动作,静静站着,一开始心中的念头是好听,何其有幸,能听到这么好听的琴曲。渐渐地,心随声走,竟生出菲薄之心,觉得乌云弹的是仙乐,自己是肮脏卑微的小兵,不配听这琴声。

    大王的琴音,只有明月和白雪,才配得上听。

    帐内,乌云的琴声却戛然而止。

    他双手按在弦上,喘着粗气。

    不能再弹了,他已不可控制。再弹下去,山松会扭曲,流水会污浊,云会晦暗,而钟声会胡敲一气。

    因为他的心乱了。

    前几天,手下连着给他报了三个坏消息,间隔之短促,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西营围剿失败,让营地主将肖抑跑了!

    敌将肖抑,趁黑袭击扎沙,军备俱毁,几无活口!

    肖抑夺去青淮!

    乌云一开始完全不信,要以谎报罪砍这三个传令官的脑袋。可后来捧着卷轴,手微微抖,却不得不信了。

    乌云记忆里的肖抑,总是定北营那个卑微的副将,来他帐外叫起,唯唯诺诺,生怕得罪了他。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成了单枪匹马的战神,又怎么可能统率千军万马?

    这几日乌云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某一霎那,他冷不防想起,在凉玉城外不远,与肖抑对的那一掌。

    他飞出两丈,鲜血涌了满口。

    而且肖抑冷着脸,始终坚持要逮捕乌云。

    乌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终于意识到,肖抑的确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再往后,他接到讯报,肖抑整军待发,要来讨伐他,先发制人。

    乌云尚在不屑与焦虑中徘徊,又收到王廷传来的密令,连他尊敬的母亲,长公主殿下,听说了扎沙和青淮的事,也修书一封,叮嘱他千万警备,小心肖抑。

    乌云心中两分不屑彻底散去,八分焦虑却变成了十分。

    而后,今夜,噩耗再闻,肖抑竟集结了二十万兵。

    当探子呈上细表时,乌云的心哐当一下,彻底沉底,上头留下一个大窟窿,空得发慌。

    他本想细嗅线香,凝神忘忧,却忆起冯安安,心神不宁。

    为了稳住心神暂忘冯安安,他奏琴清心,弹着弹着肖抑重在他脑中袭来,既俱且忧,弹不下去。

    乌云垂首出帐,呼道:“东利珠旱,青桑、木桑何在?”

    三将领问讯迅速集结。

    乌云吩咐道:“传本王指令,昼夜设防。尤其夜间,全军将士统统帐外待命,甲器备身!”

    青桑闻言,忧道:“大王,此令一下,大家晚上都不能睡觉了啊!”

    “本王正是要彻夜不眠。”乌云坚定道,“南贼肖抑,两番偷袭,不是深夜便是清晨。此番他定会夜袭,尔等只有彻夜不眠,才能防住。”

    三将领面面相觑,再要进言,乌云却听不进去了。

    乌云尖尖的鼻子一下一下深深呼吸着空气,负在身后的两手不知何时已经捏起。这趟出征,是他第一次带兵打仗,夺了定北,杀了阮放,又夺了业阳,收了青淮,节节推进,场场都是胜仗。突然间冒出个肖抑,先是迎了他手下三回,现在又要来面对面挑战他。

    乌云不知输为何物,因此怕输。

    他发现,令他心烦意乱的名单里,除了冯安安,还要添上第二个名字:肖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