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十章冠礼
雍城是秦国故都, 虽然历史悠久, 但是不是都城就意味着并没有像咸阳宫那样被重视，但是这并不代表它就破旧了，毕竟祭天之类的大典都是在雍城的。
咸阳宫是依山而建的, 气势磅礴, 规模也更加大。相比起来, 雍城的宫殿看上去就让人有一点失望了。
嬴政把御史大夫递上来的奏章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冠礼的流程。之前嬴政已经看过一次了，他现在又递上来是为了确认嬴政到底满不满意。嬴政不得不上心, 他把这流程和上一世记忆中的对比了一下，其中没有什么明显的疏漏。
他的冠礼毕竟是一件大事, 出了什么问题那可是能够丢一辈子的人。嬴政对这些流程不上心, 甚至有点随心, 但是却爱惜自己的面子，当礼仪和面子威信这种事情联系在一块，嬴政就不得不去上心了。
上一世有嫪毐搞事, 虽然他完美地解决了顺便把嫪毐六马分尸了, 但是终究是不完美。这一次时间提前了，只要嫪毐不是傻到无可救药, 在他自己没那个能力——至少表面上也没那个能力的时候——来和嬴政硬杠，那冠礼便能顺利地进行下去。嬴政对于上一次没有完美的冠礼有点心结, 这次有纠正的可能, 他当然想要做好了。
嬴政把奏章递给赵姬, 说道：“母后要不要看看？”
赵姬接过奏章, 她晕晕乎乎地看完，那大段大段的话语看得她头昏眼花，她是识字没错，但是她书看得少，这么多年也没怎么碰，自然是生疏了，也就是想着嬴政是他的儿子才迎着头皮看完了。
但是看完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理解多少。她只能说些自己知道的：“政儿，听说加冠要筮宾的，你有人选吗？”
“宗老便可。”嬴政说道，子楚早就去世了，他是长子，所以加冠的人选要么是嬴姓宗老，要么是朝廷中人。只不过他这个秦王不必去请那些宾客就是了。
赵姬看到嬴政回答的这么干脆，不由得一愣，然后苦笑道：“政儿，你心里是不是早就有想法了？那你问我干什么？”
嬴政没回话，心道换成别人他才懒得问。
赵姬心里酸酸的，难道政儿这么做是怕他背上个不孝的名头？所以才有此一问？她在他心里到底算是母亲还是说一个名头？
还是说为了权力，嬴政就可以轻易地放弃她了？
赵姬越想越悲观，看着嬴政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嬴政过了一会问道：“寡人听闻母后身边有几个孩子很得宠？这倒是个稀罕事。”
赵姬紧张了起来，不过她表面上却妩媚一笑：“这不是一个人在雍城难免无聊嘛，父亲那边送来几个孩子让我养着。政儿要见见他们吗？”
赵姬这是在赌。她在赌嬴政忙，没心思去看几个小孩，而且他自己也有儿子，估计早就应付孩子应付的头疼，怎么可能再去找罪受。
赵姬心想，还不如直接摊开说，打消嬴政的怀疑。
对于嬴政来说，赵姬的段数还是太低了，而且这种小花招他都用腻了。而且漏洞也太大了吧，你说一个太后养自己的侄子是什么意思？嬴政又不是不让她养她自己的孙子。这种事情说出去都可笑。不过鉴于这件事情也就在雍城宫里有几个人知道，嬴政也没打算纠正什么。
而且这么早揭开这些事情，并不是嬴政想要的。他还打算给嫪毐挖坑呢。
“嗯，母后喜欢就好。”嬴政的话让赵姬舒了口气。
赵姬现在急切地想要找些什么话题吧嬴政的注意力转移过去，于是她问道：“听说扶苏多了个弟弟？”
嬴政听到这句话，罕见地，深深地，带着浓浓的哀伤地叹了一口气：“是啊，乔松……”
赵姬忍不住多看了嬴政几眼：“乔松有什么问题吗？”
嬴政不说话。
山有扶苏对应的是山有乔松，他当年懒得再去再想一个名字了，干脆用了乔松这个给他当名字。
嬴政总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乔松，每一次提起他，他都感觉自己老了几十岁。
嬴政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实在是太令他心塞了。
赵姬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柔声安慰道：“小孩子夭折的其实不少，你也不必伤心。”
嬴政扶额，都说了不要继续这个令人心塞的话题了。乔松的身体完全没有问题。
乔松身体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的脑子啊。
数十公里外的扶苏看着自己的弟弟打了一个喷嚏，不禁疑惑地观察了一下，盖得很严实，窗也是关上的。
嗯，这是怎么了？
冠礼本来就是人生的大事，秦王冠礼更是重中之重。这不仅仅是意味着一个人已经成年了，还意味着权力最终落向了秦王手里。
可以说，秦国的重臣——除了在外征战的几个，都来到了雍城。
在冠礼结束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落下了心。一切都尘埃落地了。
嬴政总算是弥补了上一世关于冠礼的遗憾。
嬴政转身，看着下面的大臣，端起酒杯，高声说道：“今日寡人行冠礼，当与诸卿同庆。”
说完，嬴政便将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垂旒落到他的脸上，嬴政把酒樽放下，看着下面的人头攒动，嘴角的微笑越加地扩大了。
因为今天是个吉日，在冠礼结束之后所有人都放松了不少，而且今天不是在朝堂之上，只要不是太逾矩便好。
看着秦王这个样子，明显也是不会管的。
赵姬和其他外戚坐在一起，嘬着温和的微笑，眼睛微微眯着，就连丹凤眼都不是那么明显了。
不管她现在和嬴政有什么矛盾，她终究是他的母亲，她是为他高兴的。
赵姬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边上一个女人忽然开口喊道：“太后，赵太后。”
赵姬不喜地看向那个方向，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儿子带着冠冕，她还想多看几眼。
这个人……
等等。
赵姬从自己的记忆里扒拉出来这个女人，虽然老了点，但是赵姬还是勉强能辨认出来的。
这似乎是她哪个嫂子……嗯，是不是那个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的那一个。
赵姬露出了一个微笑，不开口。嗯，当然不开口，开口了就会暴露出她把这个人忘了的尴尬事实。
那个女人很上道，对赵姬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我女儿在宫中过的怎么样？”
女人看上去有点忐忑，但是即使这忐忑的表情也无法让赵姬消气。这问的什么话？咸阳宫是什么虎狼之地吗？
赵姬冷笑一声：“还请放心，饿不着的。”
女人憋得满脸通红。
不过说起这件事情……赵姬思考着嬴政好像对他后宫的态度都是差不多的，公事公办就像是面对着臣子一般。什么昵称她就从来没听过，爱妃之类的更是别想了，都是郑姬吕姬地叫。
而且死活都不立后。
这是什么毛病！
赵姬思考了一会，果断发现自己依然摸不清楚嬴政的想法。她觉得自己身为老母亲心也很累啊。
她在嬴政面前永远没有作为母亲的自信。
女人被赵姬顶回去以后，几次想开口，满脸的纠结。她把自己的女儿送到这么远的地方，她不打听打听心里都过不去。她这是跟丈夫求了好久才过来的，也只有她自己亲自过来，亲自问了，才能放心。在这个时代，也只有一个母亲会明白。
至于父亲……这是一个男权社会，虽然不能说父亲就完全不关心，但是他所能投注的精力是绝对没有母亲的多的。
赵姬终究不是个硬心肠的，她沉默很久，对女人说道：“你女儿过的不错。”
也就是不错了，离好还是有一点点的距离的。毕竟嬴政并不重视后宫，而她的那个侄女至今无所出，没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即使后宫还算平和，也难免空虚寂寞。
不过这些就没有必要说了，赵姬知道，自己即使说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只是让女人徒增悲伤而已。
女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多谢太后。”
赵姬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目光重新落在了嬴政身上，走着神，思考着一定要给嬴政找个他喜欢的要不孤零零的她看着真难受。赵姬把秦国——甚至七国的有名的大户人家的女儿都过了一遍，怎么都觉得配不上她儿子。她正神游天际，等着回过神来的时候，赵姬不禁愣了一下，然后发现，嬴政现在一只手支着下巴，半闭着眼睛，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现，但是明显是醉了，至少是有点迷糊了。
即使如此，他也坐的笔直，要不是赵姬眼神好，足够熟悉他，估计谁也没发现看似睥睨的秦王其实已经醉的差不多了。
嬴政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能说还算可以，比起一般人来说还是差了点，平时他对于酒之类的一向是克制的，今天喝多了一点，他就撑不住了……是他高估了自己吗，迷迷糊糊还有点理智，不过就是想睡觉。
赵姬看着嬴政边上放的几个酒壶，不过只能看到点影子，她数不出来到底有几个，不过他看边上赵高有点心虚的样子，她敢说嬴政绝对不是多喝了几壶。
嬴政喝醉了的事情绝对没有几个人发现，他喝醉了表面上看不出来，只是安静地坐着——这也是嬴政平时表现出来的。赵高不敢劝他，只能在一边沉默地低着头，虽然是嬴政要求的，但是赵姬也是能责罚他的。
今天是秦王冠礼的日子，也许赵姬不会说什么，但是等几天就不一定了。
赵高转了转眼珠，想到按照嬴政那强势的性格，似乎并不会让赵姬插手这些事情。
赵高心里一阵忐忑，最后还是决定把事情放到明天。
就在这时，一个人跑了进来，对御史说了些什么，就看到御史红光满面地说道：“吕相凯旋，五国合纵在蕞被打退了！”
下面的臣子纷纷道：“今日果然是吉日啊！”
赵高只看到本来几乎都要睡着的嬴政突然站起来，他本来还想提醒嬴政一声，没想到嬴政反应竟然如此迅速。嬴政大笑几声，被重新满上的酒盏因为他动作幅度太大，所以酒液被晃出来了一些，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进衣袖里：“寡人冠礼，果然是普天同庆啊！今日还请众卿享乐！赏！大赏！”
赵姬：“……”儿子崩了。
看上去这么豪爽的绝对不是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