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十一章黄雀
成蛟看着嬴政在高台上意气风发, 他感觉自己也有点熏熏然了。子楚去世以后, 嬴政继位，他便愈发地没有地位了。就连曾经支持他的人也渐渐地放弃他了。
编钟宏伟威严地声音响起，在墙壁的阻挡下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嗡嗡不绝, 各种其他的声音很快便纷纷地被编钟的声音压了下去。
成蛟莫名地觉得悲哀, 这
如果说，嬴政没有继位之前，支持成蛟继位是争储, 而现在那就是篡位了。
虽然是同样一个竞争对手，但是两者的性质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成蛟现在过得不算好, 华阳太后被嬴政打压的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了, 而且成蛟在嬴政继位后很快就被封为长安君, 离开了咸阳。
而当时支持他的那些人，一半被嬴政发配出别的郡县去了，一些被降职, 极少数一些还是在原来的位置上。而成蛟曾去找过那些还在咸阳的以前支持过他的人, 那些人说话都说的暧昧不清，不是说他们还想要支持成蛟, 而是他们不敢，但是也同样不想得罪成蛟, 总是给成蛟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即使成蛟心里也是知道这些人是不会支持他的也是一样。
都是一群人精, 糊弄一个少年还不容易？
成蛟曾充满恶意地想象嬴政在朝堂上会被那些老狐狸吃的骨头都不剩, 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现在还能坐在王位上。
秦王之位有什么好的？成蛟磨着牙。
“公子, 公子。”坐在成蛟身后的宫女低低地喊着成蛟。
成蛟蹙着眉，看向这个低眉顺眼的女人。
宫女伸出手，把一块绢布偷偷地递给了成蛟。
成蛟动作粗鲁地打开一看，只消一眼，他便紧张地扭头四顾。边上的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编钟之声上，并没有人关注他。一个兄长已经继位的公子也委实没有多少人会去关注他。
成蛟不知道该说幸好没有人发现还是该说竟然没有人关注？
“带我去吧。”成蛟把绢布胡乱地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焦急地看向了那个宫女。
钟鼓之声不绝，在声音比较大的时候，人往往会忽略很多东西。
就像现在，成蛟的离开并没有让任何人关注，只不过坐在他旁边的人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成蛟在经过连廊的时候看了嬴政一眼，他的哥哥正用一只手撑住自己的脑袋，脑袋是冲着另一个方向的。
成蛟不由得放松了下来，随即又不禁唾骂自己的胆小，挑衅一般地看了嬴政一眼。
当然，嬴政并没有看到他，他已经彻底醉了。
在雍城，嫪毐的势力已经伸展到了几乎边边角角，伺候成蛟的宫女正是他的人。也不仅仅是宫女，嫪毐现在门客众多，可以和当年的吕不韦相比了。不过他的门客多是多，终究是良莠不齐，质量和当年聚集在吕不韦门下的不能相比。
不过嫪毐没觉得什么，质量不够数量凑，现在不少的人都称他为吕不韦第二了。
他心中虽然对嬴政掌控着她的生死大权很是不满，但是从心底里，他还是有点隐秘的快感的。就像是你对我再不顾一屑，你的母亲还不是每天躺在我自己的床上？这是极其隐蔽的恶意，他每每想到这点，就不禁得意。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让赵姬在他身下求饶，可惜赵姬在床上从不认输，只有她把嫪毐榨干的份，哪有嫪毐能让她求饶的份。
嫪毐站在凉亭下面，看着成蛟公子遥遥地走来。自从成蛟长大了一些，再没有小时候那样圆滚滚的，反而开始抽条了，开始和嬴政有点相似之处，但是他的眉眼之中却没有嬴政那种威严镇定，反而多了几分愁苦纠结，没有那种大气之感。
成蛟看到嫪毐，首先开口道：“不知长信侯是怎么找上我的？太后和长信侯的关系不浅啊。”成蛟并不知道嫪毐和赵姬的事情，他仅仅听闻赵姬帮嫪毐得到了长信侯之位，而嬴政也给了。
在他看到嫪毐给他留信说可以帮他篡位，他在心动的同时，也疑惑了。要知道，嫪毐能有现在的地位，大半靠的是赵姬，而赵姬完全依靠嬴政。如果没有嬴政从一上位便打压华阳太后，赵姬过的肯定没有这么舒服。
说白了，嫪毐帮他能有什么好处？归根结底，他靠的是嬴政。
对于篡位这件事情，嫪毐并没有小心翼翼地去遮掩什么，他觉得雍城已经被他控制了差不多了，周围不会有耳目在的：“这自然是因为长安君才是正确的选择。”
这是一句空话，说了和没说差不多，但是人往往会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
成蛟自然也是这样的。
他嘴上说着秦王之位会累死人而且还会被那些老狐狸啃得渣都不剩，但是从心底里，他真的很想要，这么说只不过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为什么嬴政能够登基？只因为他出生比他早吗？
这根本不公平！
所以在嫪毐说了以后，他便几乎没有犹豫地来了。
成蛟又说道：“长信侯觉得这种话能够说服我吗？”
这句话，不过是警惕地问了一句，就算嫪毐没给出什么合理的理由，成蛟也会因为嫪毐之前说的那句话在心里找出一个答案。
嫪毐点点头，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带着一点讨好：“这自然不是全部了。春秋之后，所谓嫡长子已经没有以往的地位了，自然是能者居之。在我看来，公子自然是比嬴政优秀。”他就这么直呼其名，可见他已经对秦王没有多少敬畏之心了。
这种话，明眼人都能看出不是真的。
可是架不住成蛟想要相信。
成蛟听了嫪毐的话，脸上几乎要乐得开花了。
即使是如此差距，也叫不醒成蛟。
“而且，我曾听过一个秘密。”嫪毐上前几步，左右看了几眼，看上去警惕的很。
成蛟睁大眼睛，很是配合地把耳朵送了上去。
嫪毐现在说这种事情，肯定是嬴政的黑料。对于对他这个哥哥的嫉妒，他是很乐意听一些嬴政的黑料。
嫪毐嘴唇一张一合：“我听闻，嬴政其实并不是庄襄王的亲子，而是吕相的。”
成蛟瞳孔猛缩。
嫪毐看着成蛟离开，歪头呸了一声，他生于市井之中，自然不是那么讲究礼仪。他对于成蛟真正的态度其实和他刚才做出的动作一样。啐之。
嬴政到底是谁的孩子，没有谁比赵姬更清楚这件事情的人了。毕竟怀孕的时间在那里摆着呢，她心里都有数。
赵姬现在几乎已经对嫪毐言无不尽，她说嬴政是子楚的亲儿子，那肯定就是。
就算她撒谎了，宗室那些人从来不是摆设。混淆王室血脉课从来都是大事。
之所以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成蛟能够更加地放开自我去当那个炮灰。
没错，从一开始，嫪毐都没有说一句实话，他只是想要成蛟挡在前面，为他牵扯一下嬴政的精力。嬴政是人，不是神，精力终究是有限的，他也会有疲惫的感觉。
而且事情闹得越大，对他越有利，尤其是在他有众多门客的情况下，现在可以说是秦国的大势力之一了。总之，只要不是他犯了什么特别大的错误，他是不会给别人做嫁衣的。
嫪毐心里的算盘打打啪啪响。
不过想到赵姬，他的心里有点烦闷。
不得不说，能让庄襄王子楚和丞相吕不韦念念不忘的赵姬的确可以说美到了极致。柳叶眉修长而细，一对丹凤眼能把人的魂都勾去，睫毛又翘又长像是能挠到人的心底一样。当她红唇一抿对人一笑的时候，嫪毐不得有点理解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的心情——只要能博美人一笑其他的算是什么。只要赵姬不变老变丑，嫪毐觉得他是喜欢她的。
只不过……他对赵姬说的是把嬴政拉下王位，但是他知道只要嬴政不死，以他的手段和能力，早晚能够卷土重来，而且不知道现在已经有多少大臣被嬴政的能力所折服愿意为他效犬马之劳。
也就是说，如果他想要得到王位，嬴政就要死。现在虽然赵姬又有了两个孩子，但是这并不代表嬴政在赵姬心中就不重要了。如果说要杀了嬴政，赵姬肯定是第一个阻止的。
嫪毐在心中感叹美人和权力不可兼得。
他自认为不是夏桀、纣王和周幽王之流，不会为了美人儿放弃自己大好的前程。也就是说，嫪毐成功以后，赵姬基本上就被他放弃了。同理，赵姬生的两个孩子自然也是不可能被他立为继承人了。
对于赵姬的愧疚，仅仅在嫪毐心中一闪而过。
赵姬其实能依靠的，除了她的美貌，再只有嬴政了。
嫪毐真正喜爱的，从来是权力。自从他知道了吕不韦想要找一个人代替他进宫伺候太后，他便开始追逐他想要的，于是他向吕不韦展示了自己的特异之处。
现在太后给予他的权力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现在想要的，是更大的权力。
一眼看过去，吕不韦的权力已经渐渐地被嬴政收回去了，朝中已经没有能和他比肩的。
所以他的目光就落在了秦国那个至高的王座上。
所谓对嬴政的怨恨，只不过是对于嬴政这个绊脚石的不满。
他想要的是，把嬴政这个绊脚石踹到一边去，亲自试一试是不是秦王冠冕戴起来很威风。
至于这个绊脚石的硬度……就在嫪毐的感觉中在赵姬和成蛟的帮助下，他肯定能一脚踹飞。嫪毐觉得自己已经很小心了，他是绝对不会被这绊脚石伤了自己的。
嬴政睁开眼睛，只感觉太阳穴一阵抽痛，他没有想到这个酒酒劲这么大，稍不留神就醉了。他本来是打算装醉的，没想到真的醉了。
虽然现在的酒的度数都不是那么高，但是有时候酒的度数和酒劲并不挂钩。
宿醉实在是不好熬，他抱着自己的头，缓了很久，才坐了起来。
“丙丑，昨天嫪毐和成蛟说了什么？”嬴政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声音低沉地问。
如果成蛟在这里，已经惊于嬴政竟然知道他和嫪毐对话了。
丙丑把昨天看到的事情详详细细地和嬴政一一道来。
事实上，这一切嬴政早就有所想法了，在成蛟出现在冠礼上的时候。
这一次他掌权的速度快了很多，嫪毐肯定也会提早叛乱，觉这种事情越快越好，毕竟等着嬴政完全把整个秦国打成一块铁板就不好了。
现在成蛟还没有谋反，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嫪毐和成蛟一样都对王位有所想法，凑在一起不是奇怪的事情。毕竟不像上一世，嫪毐有大把的时间在嬴政掌权之前发展自己的力量，还能顺便镇压成蛟的叛乱来加强一波自己的威信。
嫪毐和成蛟凑到一块虽然是因为他的算计，但是嬴政还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上一世，嫪毐也是被他封为了长信侯，但是在秦国没有军功，封侯之事是很难被通过的。即使嫪毐已经被封长信侯，却因为没有军功一直被议论纷纷，直到他压下了成蛟的叛乱。
而这一次，这两个人凑到一块了。
不过有一点没有变，那就是成蛟一直就是那个被嫪毐当成垫脚石的那个角色。他被嫪毐耍得团团转，但是偏偏没有自知之明。明明成蛟巧舌如簧，能把韩王说的割让城池。可是聪明人并不代表不会犯错。在这方面经验不足的成蛟被耍也是正常的。
有时候智商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经验。一个聪明人在经验不足的情况下照样可以被一个傻子骗得团团转。有时候智商只是优势，但是优势并不代表胜利。
嬴政能够压住朝廷中人，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个聪明人，更重要的是，上一世他已经积攒了无数的经验，不会被他们的三言两语迷惑。
现在成蛟觉得他有了嫪毐的帮助能够登上王位，却不知嫪毐还有自己的谋划，而嫪毐的谋划是嬴政理清大局的其中一环。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即使现在在这个局中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黄雀。
嬴政拨开挡住自己视线的头发。在这场比赛中，他已经抢得了先机，他，赢定了。
如果这样也能输，他不会怨恨任何人——因为太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