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十二章赵迁与赵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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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国合纵以失败告终, 秦国的军队也向回行进。所经过的土地上充斥着荒芜, 战争在这里发生过不止一次,但是在这个困难的时代,谁也没有心情像文人骚客那样去发表一番感叹。

    吕不韦骑在马上, 而蒙骜也同样骑着一匹马走在他的身边。马蹄踏在土地上, 发出咯噔的声音。

    路途漫长, 让人深感无聊。比起走路前进的普通士兵,蒙骜和吕不韦这样骑马的还是有不少的精力。

    “吕相,我听闻长安君曾是你的门客?”蒙骜开口道, “吕相果然慧眼如炬啊。”

    吕不韦干笑几声。这看似表扬的话,实际上在他听来很刺耳。先不提现在嫪毐在朝中经常和他对着干, 几乎都成笑料了。

    而且吕不韦也知道, 这并不是什么表扬的话。

    嫪毐无功却得到了爵位, 即使有太后开口,但是也会被众人所耻。封侯都需要军功,但是嫪毐无功无信, 靠着女人上位, 怎么看都不算光明正大。

    当然,其中多少愤恨是来源于羡慕嫉妒就不得而知了。

    吕不韦现在的势力即使不如以前, 但是依然是庞然大物。朝中的人尚且不论,军中的人对嫪毐的意见颇大。他们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就希望能攒军功换财富和地位, 但是嫪毐在宫中动动嘴皮子把太后伺候好了就能封侯。

    吕不韦总有一种嬴政有什么阴谋的感觉。他的表现就像是把嫪毐放在火上烤, 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嫪毐现在这个场面嬴政想不到吗?吕不韦可不这么觉得。

    如果想让嫪毐名正言顺地得到爵位, 方法有很多, 实际操作起来也是很顺利。就像众世家所做的那样,让在军中的人照顾一下,军功简直是不能再简单了。要是再遇到个大事件,那军功更是如同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吕不韦就是这么照顾他自己的儿子的,这可以说是秦国贵族的不言而喻的规则。对于这种事情,秦王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要不是做的太过分,埋没了什么人才——如果让他知道的话肯定会出手的。

    而这种事情,嬴政能做的更加光明正大。

    但是嬴政没有这么做,好像忘了一般。

    而实际上,嫪毐常年在雍城,也不需要什么军中的威信,也不需要光明正大,爵位和封底不过是荣耀和金钱,而且是他基本上不会用到的东西。就好像金银首饰之于女人一样,自己看着高兴就是了。

    想到这里,吕不韦又觉得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毕竟嬴政又用不着嫪毐干什么,只要他能把太后伺候好了就可以,有没有实权又似乎不是那么重要。

    吕不韦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一直在给自己找一些借口,能让自己觉得脱离危险的借口。

    吕不韦觉得这个世界如此不可思议,不过几年,他从子楚时期便掌握的庞大权力被子楚的儿子给瓦解了,他现在即使依然是秦相,但是他到底有多少压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看似依然风光,但是实际上如履薄冰。当年猖狂的苦果现在被嬴政一点点喂进嘴巴里,但是这种事情他怎么好承认呢?

    现在嫪毐不仅仅对他无比地敷衍,还拼命地给他拖后腿。

    吕不韦心累啊。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蒙骜以为吕不韦不会回答的时候,听到他疲惫地答道:“嫪毐……呵。”

    蒙骜看到吕不韦这个样子,同情?不,他一点都不同情。说到底,还是吕不韦咎由自取,这能愿得了谁?秦王吗?嬴政不过是拿回了自己应该有的东西。当年吕不韦让嫪毐进宫不就是为了获得更多的权力吗?现在这样,不过是棋子失控了就是。

    蒙骜心道,歪门邪道终究不能长久的,想吕不韦这样,终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看着吕不韦悷悷的样子,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不管吕不韦这个样子是不是装的,他再说些什么就要得罪人了。

    即使他自认为忠良而吕不韦不是什么忠臣,但是这并不是他和吕不韦交恶的理由。不往来便可以了,但是成为敌人似乎就不怎么划算了。

    蒙骜、吕不韦和嬴政差不多是同时回到咸阳的,而和他们一起到达咸阳的,是一份军报。

    作壁上观的齐国终于遭了报应。

    这一场战争涉及到了六国,这六国怎么看齐国都不顺眼。

    以这次五国合纵的赵国将领庞煖为甚。他在战败以后攻取了齐国的饶安,这才回国。在他看来这一次的失败很有一部分需要归结到齐国的不作为。

    秦国一向施行的是远交近攻,而齐国也和秦国交好。

    庞煖就是看齐国不爽。

    齐王简直是一脸懵逼,他压根没有想到庞煖会来这么一手。不仅仅是他,还有齐国的其他将领也是一脸懵。他们都没有一点点的准备,所以几乎都没有什么僵持就丢了一座城。这样都会被攻城?简直把无妄之灾这个词发挥到了极致。

    齐王本来的算盘打得啪啪响,不加入合纵,而且消息拖了一会才传给了秦王,两边都不得罪。

    结果还是得罪了这合纵的五国。

    他不知道的是,他也顺便把嬴政给得罪了。

    他本来想两面都不得罪,结果两面都不讨好。

    这就是墙头草的报应了。

    说他是躺着也中枪吧,但是这无妄之灾偏偏让人看得痛快。

    嬴政听完这件事情以后提笔给齐王写了一份信。

    嬴政的文笔从来都只能被称作一般,毕竟他不是李斯那样的文人,他也不需要有好文笔,这种东西他只要看别人写就好,自己写就算了。

    他给齐王写了一封措辞严谨的信。对齐王遭受此事表示了深深地惋惜,并且向齐王表明他很想帮他但是秦国刚刚解决了合纵之事实在是没有办法帮齐国。

    说白了,这封信基本上什么干货都没有,除了几句公式化的慰问,其他的完全都是让齐王想到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经历,只是扎心而已。

    嬴政这么做,一部分是因为好玩,他并不是一个古板的人,只是严肃而已。这些只是附加的,真正的原因还是为了堵住齐国向秦国求助的嘴。

    ——这会挨欺负了想起大哥来了?不好意思,大哥家有点事,你自己解决吧。

    齐王收到信的时候的表现也不辜负嬴政的恶趣味,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一抽抽的疼。

    好了,这次他似乎把其余六国全都得罪了一遍,这棋下得简直不能再臭。

    齐王把信放下来,觉得头有点晕……

    他一拍桌子,大吼道:“把当初出这个主意的人给寡人拖出去,打!”

    臣子……总是不免给大王背个黑锅。

    这是通用规则。

    赵婉一向是赵王宫的宝贝,在几年前赵孝成王去世她的父亲继位以后,这一点更加地突出了。

    赵迁也乐于纵容他的妹妹,于是即使赵婉不愿意嫁人,他也愿意去和父亲说。

    至于什么政治联姻,实际上往往和赵婉没有什么关系。赵国的公主并不少,但是就赵婉这么一个受宠的。

    她愿意嫁给谁就嫁给谁。

    而且赵迁绝对相信,只要自己的妹妹勾勾手指,绝对有一堆年轻俊杰愿意付出一切来娶她的。

    赵婉长相甜美,而且还是个受宠的。

    可以说,娶了她以后,什么得不到?

    他完全不担心赵婉嫁不出去,从来没和赵婉讨论过这种事情,毕竟她现在的年纪还不大:在这个年代还能说赵婉现在的年龄不大,只能说赵迁滤镜很厚了。

    无果连总虽然失败了,但是这种事情和赵迁和赵婉往往不怎么关联。就算他们是金丝雀,也是被保护的相当好的,与外界隔离的金丝雀。作为金丝雀,他们其实是没有愁苦这个概念的。

    朝中是事情终究离他们太远了。即使赵迁现在已经有意识地被赵王培养,但是终究还是有人挡在他面前的,小事也许他能说上几嘴,但是这种大事,他就束手无策了。这一场战争后,赵国的声望可以说是大降。这次输了,失去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还有精神名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对于大败于秦军手下,赵迁也就是愤怒激动了一段时间,但是实际上,对于他并没有什么影响。

    天塌了还有个子高的顶着,赵王现在正值壮年,这些事情并不需要他操心。

    赵迁如此,赵婉更是如此了。

    赵偃,也就是现在的赵王,他在和赵王后交谈的时候,忽然说到了赵婉的婚事。

    于是赵王后拉着赵婉的手,很是亲切地问:“婉儿有什么喜欢的人吗?”

    赵婉脸颊羞红了一瞬,这种事情和赵迁说说还好,当着父亲的面和母亲讨论这种问题就有点羞耻了。

    赵王后笑道:“瞧,不好意思了?”

    赵偃让宫人都下去,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也加了把火:“现在没有外人了,婉儿你说说。”

    赵迁心里咯噔一声,对于赵婉的答案他的心里有一点猜想。对于赵婉来说,她所遇见的最优秀的那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扔过去,就听一向大方的赵婉有点扭捏地说道:“大哥哥就很好。”

    “大哥哥?”赵王后愣了一下,这是什么答案?

    赵偃一挑眉,觉得这个称呼太过于亲近了。

    而且除了赵迁,还有什么人能称得上是赵婉的哥哥?

    赵婉也发现自己说顺嘴了:“就是……”

    她顿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什么词来表达出嬴政这个人。赵偃会骂嬴政小儿,但是赵婉对嬴政的态度是喜欢中带着一点尊重。

    “嬴政。”她如此说道。

    赵偃的表情忽然变了。

    赵王后的表情也僵硬了。

    不知道多少个夜晚赵偃做梦的时候咬牙切齿地喊着“嬴政小儿嬴政小儿”,其频率之高,感情之深,就如同是梦中情人……啊,不,是杀父仇人一样。

    只听赵偃忽然提高声音:“不行!不行!不行!”

    这三个短句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到最后甚至都破音了。

    赵婉一向被赵偃娇惯着,看到他生气,也就是瑟缩了一下,然后鼓起嘴巴,娇嗔道:“父王你不能这样。”

    赵偃的确是对赵婉生不起气来,更何况赵王后在边上看着呢。于是他说道:“自古同姓不结亲,秦赵同出一源,这不合礼数。”

    赵婉听了这话,琢磨了一会,然后眼泪扑簌着掉了下来。

    “婉儿,擦擦泪。”赵王后扑到赵婉面前,拿着手巾,给赵婉的眼泪擦干净。她看着赵婉的脸,心里一阵阵抽痛。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可的。她本来就不是大户人家的,对于所谓的礼数也不怎么看重,她曾经只是倡女,倡优的倡,而不是娼。

    而赵偃,实际上也不是个重礼数的,他当年能冒天下大不讳立一个倡女为后,已经能说明很多东西了。

    说白了,所谓礼数只是他的理由罢了,他真的不在乎这种东西,只是单纯地讨厌嬴政就是了。

    赵迁和赵偃真不愧是一对父子,对嬴政的印象都是很坏。

    如果说赵迁和赵偃不愧是一对父子,那赵婉和赵王后就不愧是一对母女,她们对嬴政的印象都不错。

    赵婉对嬴政的印象好是源于小时候对长得漂亮的人的好感。

    赵王后的好感听上去就有点奇怪了。

    她实际上并没有和嬴政见过面,对于他的印象应该只来源于赵偃咬牙切齿的咒骂,她应该和赵迁赵偃一样对嬴政不喜。

    这听上去听令人奇怪的,但是这正是秦国众人想要看到的。

    从几年前,秦国就开始给赵王后送礼,当然是隐蔽的。

    这是嬴政的主意。

    上一世就拜赵王后让他顺利地设计杀死李牧,所以这一世他按照上一世的一些先知做了一些布置。

    李牧死得越早越好。

    不仅仅是李牧,还有廉颇。

    这些老将,人老心不老,如果给他们机会,他们很乐意在沙场上征战直到死亡。

    嬴政对于他们的态度,一向是斩草除根。

    在他看来,赵国之所以有现在这地位,李牧、廉颇这样的老将是不可忽视的因素。

    赵王后自然是不知道这些深层的东西,她只是的单纯地喜欢秦国给她的东西,自然也对嬴政的好感度很高。

    于是她说:“我听闻秦王俊美,通六艺,现在已经控制了大半朝堂。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尚未立后,的确是不错的人选。”

    赵婉听到赵王后的话,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赵偃蹙眉,不赞同地说道:“王室和秦王本是同宗……”不过这次,他的话说的没有之前那么强硬了。其实抛开秦赵的矛盾,赵王后说的的确都很有道理。至于赵婉到秦国只能做个妃子的可能性他压根没有想过。赵国可以说是战国除了秦国最强大的一个诸侯国,赵婉是赵王最疼爱的女儿。

    于是,这礼数问题变成了最大的问题。

    赵王后对此并不在意,反而嗤之以鼻:“这有何不可,礼乐崩坏又不是什么罕见事。”

    赵偃没有再说话。

    赵迁慌了,这个样子像是父王被母后说服了。他可一点都不想让赵婉嫁给嬴政,谁知道嬴政会不会还记着仇,对赵婉不好?

    “父王,三思……”赵迁话还没有说出来,便被赵婉那仇视的眼神瞪得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他缩了缩脖子,后半句话几乎忘在了天边。

    赵婉的眼神几乎是要杀人一样。

    赵婉扭过头,像是刚刚没有恐吓自己的哥哥一样,她说道:“我没有见过多少的人,秦王是迄今为止我见过的相貌最佳能力也上佳的人,我对他有好感。”

    赵婉的话很是直白。

    她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这地步,赵王和赵王后几乎都要答应了,如果她现在不再争取一把导致了自己和这次机会失之交臂,她可会悔恨一生的。

    所以赵婉没有觉得有什么放不开的。

    赵婉刚刚说的这句话其实和赵王后之前说的没有什么区别,她的大招还在后面:“比起嫁一个我没有好感也不如秦王的男人,我还不如嫁给他。”

    赵婉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她想起小的时候嬴政陪她玩的日子。

    赵偃被动摇了。

    男人都是喜爱美人的。秦赵有这么一层关系,也许剑拔弩张气氛可以缓和一些。而且秦国现在强大,隐隐地有合并之势,他掌权之后对此的体会很是深。

    但是赵偃依然没有立刻答应,毕竟这种事情需要深思熟虑,就算已经拿定主意了也要拖一会,表示自己并不是鲁莽决定的。

    他对着赵婉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考虑考虑。”

    赵婉用带着波浪的声音对赵偃撒娇:“父王~”

    赵偃瞪了她一眼,女儿大了胳膊肘往外拐,他心里更加地生气了:“都说了出去。”

    赵婉吐了吐舌头,抱起等在外面的橘猫,最后还忍不住看了赵偃一眼。

    “快走。”赵偃毫不犹豫地把赵婉赶走了。

    赵迁看了看赵偃,也告退了,转身追上赵婉。

    “婉儿,你等等。”赵迁几乎是带着小跑赶上了赵婉。

    “什么事啊。”赵婉摸了摸橘猫的脑袋问道,这只橘猫已经很老了,被赵婉撸疼了现在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其实是懒得有什么反应。

    “你是认真的?”赵迁严肃地问道,“嫁给嬴政?”

    赵婉的耳根通红:“他比哥哥好看。”

    赵迁差一点摔个跟头。这么严肃的时候你能别来这么一句吗?

    简直是神来之笔。

    赵迁对自己这个不定时脱线的妹妹很是无奈,他说道:“嬴政并非良配,他相貌出众,但是品行……”

    赵婉的脸一板,但是这却没有让赵迁把话收回去,他依旧在喋喋不休。赵婉心中恼火,甚至一股叛逆的气冒了出来,她抬高声音道:“哥哥,是我想嫁,又不是你想嫁,你凭什么为我决定?”

    赵迁瞪大眼睛,看着赵婉,很不可思议地说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竟然这么跟我说话?”

    “为什么不能?”赵婉梗着脖子,“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他,还总是在我面前诋毁他。你觉得我会高兴吗?”

    赵迁不是个好脾气的,他听到赵婉的话,火气也上来了:“如果你不是我妹妹,我才不会管你!我管你是你的荣幸。”

    “这种荣幸我才不想要!”赵婉的手一紧,怀里的猫喵地叫了一声,但是赵婉恍若未闻,只是怒视着赵迁。

    赵迁感觉自己的脸一点都挂不住,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赵婉当时说完那句话,也后悔了,但是她和赵迁一样,都是从小被惯大的,并不知道什么是服软。在她听到赵迁后面那些的话,瞬间觉得理直气壮。

    “你好自为之。”赵迁冷冷地看着赵婉,转身离开。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但是他就是不想和赵婉走同一个方向。

    赵婉抿着嘴唇,也转过了身,只不过把她喜欢的橘猫放在地上,自己赌气一般地走着。

    原本的好心情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赵婉咬着自己的下唇,眼泪在眼窝里打转。本来就是嘛,嫁给谁是她自己的决定,赵迁有什么资格替她决定。

    赵国公主要嫁给秦王的事情很快地就被传开了,然后掀起了一片惊澜。

    扶苏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都震惊了。

    什么情况?

    虽然他记不清父皇后宫的所有人,但是他敢确定,赵国公主从来都不在其中的。每当他觉得这一世已经有足够多的变数的时候,总会有新的变数出现。

    嬴政伸出手把扶苏的脑袋推开,他刚才不过是说了一句“赵国想要把公主送过来”,扶苏就伸着脖子凑过来看奏章了。奏章说的就是赵国这次打算送来的东西,其实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的,但是他并不想让扶苏觉得奏章是一种可以随意看的东西。

    扶苏白嫩嫩的额头被嬴政这个下狠手的家伙戳出一道红痕。扶苏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眼泪转啊转,乖乖地坐在嬴政身边。

    他在思考一些事情。比如说之前从没有听说过的赵国公主。赵婉也许在赵王宫内很出名,但是出了赵国,终究没有那些公子的名声响亮。不过扶苏知道,他的父王之前曾在赵国为质,和赵国公主有所接触其实是很正常的。

    想到这里,扶苏忽然脑洞大开。父王上一世从未立后,难道就是因为赵国公主没有嫁过来,把后位留着吗?的确是有这个可能的。其实赵国公主嫁不过来才是正常的,毕竟是同姓,这种事情挺有悖常理的。

    扶苏坐了一会,他快被自己的脑洞憋死了,最后实在没忍住,问道:“父王,你要娶赵国公主吗?”

    娶和纳入后宫是两个概念。

    嬴政敏锐地注意到了扶苏话中的区别。他并没有避着扶苏,直接说道:“并不。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

    扶苏眨了眨眼,哦了一声。他忽然觉得自己松了口气。刚才脑补太过了,他差点把自己英明神武的父王脑补成一位深情的人。

    还是这样的更加正常。

    嬴政看着扶苏以肉眼可见地幅度松了口气,抽了抽嘴角,再次用竹简捅了扶苏一下:“怎么?替你母妃松了口气。”

    扶苏想都不想就摇了摇头。他刚才压根没有想到哪个方面,郑姬不是一个喜欢争抢的,但是她的运气一向不错,过的也是挺舒心的。他从来不为郑姬担心,她就是个天生乐观的。

    “那是为什么?”嬴政看着扶苏柔软的头发,直接上手去揉了两下。

    扶苏没有回话。

    嬴政并没有在意,这不是个需要答案的问题,不过是随口问的。他也并不觉得扶苏这么大的孩子能理解那么复杂的东西,他顶多是觉得事情哪里不对劲,但是却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扶苏的敏锐他是承认的,这孩子在感情——绝大多数感情——方面一向细腻些,可是小孩已然是小孩,说不上来什么其实才是正常的。毕竟他能找到的形容自己心情的词大概也就那么几个,这种深层的、复杂的东西他虽然能理解,但是抓心挠肝就是找不发哦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同他自己的想法。

    #同时发生的脑补行为#

    橘猫死了。

    这不是个出人意料的事情,橘猫的年龄已经很大了,它陪了赵婉很久。原来这只猫只是在赵王宫四处游荡的、有着优秀捕鼠技巧的大胖猫,它以前也是一个活跃喜欢四处乱窜的猫,直到有一天遇到了赵婉,当了她的猫。即使如此,它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四处乱窜,抓个老鼠。

    它陪了赵婉很多年,半个童年,整个少女时期。这也意味着,它的寿命已经渐渐地走到了尽头。赵婉早就有所发现了,在它老了以后就算有熊孩子揪它耳朵它也懒得睁开眼了,听过会调整一下睡姿,继续睡下去。

    赵婉穿着米黄色的衣服,跪在橘猫胖子前面,一边揉眼睛,一边嚎哭。她不会自欺欺人地想着什么大胖还会睁开眼睛这种无聊的谎言,她很难过,想起了以前橘猫抓到老鼠还送到她面前,虽然宫女觉得这只猫不知道报恩,把这脏东西让她看见,但是只有赵婉会觉得,胖子是喜欢她,会把它最喜欢的老鼠送给她。这不是所谓的侮辱,而是来自小生灵的爱意。

    橘猫胖子的死,让赵婉觉得,即使赵偃答应把她送到秦国,也无法让她高兴一点。

    人在悲伤的时候偶尔会想到一些同样悲伤的事情,赵婉想起前不久她还和哥哥吵了一架,现在胖子死了赵迁也不来安慰她。

    赵婉抱起胖子:“我还想带你去秦国呢,醒醒。”

    赵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分成了两半,一份理性,一份感性。理性的部分告诉她胖子是不会再在她身边喵喵了,但是感性的部分却又让她觉得这还有着余温的猫会在下一秒睁开绿色的眼睛,冲着她喵喵叫。

    橘猫胖子的去世时间很巧,就是在赵婉离开赵国的这一天,它就好像完成使命一般看着赵婉换上自己最喜欢的衣服,然后找了个角落趴着闭上了眼睛。它在死前,走了很远的地方,像是其他很多猫一样,在死前找到一个主人发现不了的地方,然后才安然死去。但是王宫中,不少人都知道这个被赵婉养的肥肥的橘猫,所以他们毁了橘猫找的角落,在发现的第一时间把橘猫包了起来,送给了赵婉。

    赵婉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件衣服,本来是满心欢喜的,但是在看到胖子尸体的那一瞬间,这欢喜瞬间被击碎了,她最喜欢的衣服好像一瞬间对她来说一文不值了,她就这么走到她之前给胖子搭的小窝里,跪坐在地上,让衣服和冰冷的地面接触。

    她甚至有一种整个世界都抛弃她了的感觉。

    “公主,我们该走了。”一个宫女在后面提醒道。即使她们说得尽量温柔,但是话中的内容却让人心寒。

    没有人会给赵婉时间和胖子好好道别,她甚至没有办法看着胖子被埋下去。

    胖子给她带来了以年来计算的快乐,但是她却没有给胖子一个完美的结局。她只能把胖子托付给赵王宫里的宫人,让他们帮忙埋下去。可是她又不知道,在她离开后,她这个在赵国已经失去影响力的公主留下的话还能不能让他们听并且去做到。

    赵婉想起什么似的,扯起衣服,向外跑去,连看她住了很久的宫殿的时间都没有。

    今天是她离开的日子,赵迁肯定会来送她的。只要拜托哥哥,就已经能把胖子安排好。

    现实永远是让人失望的,不然怎么能衬托出理想的美好。

    赵王赵偃来了,赵王后来了,甚至连厌恶赵王后顺带不喜欢赵婉的太后也来了。赵婉茫然地扫过那黑压压的一片人,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他们全都来了。

    只除了一个人……

    那个她现在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赵迁。

    胖子的事情她不是不可以和赵王和赵王后说,但是他们都是长辈,也是高位者,他们表面上也许会点头说好,但是过后就会把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即使这样,她也没办法说些什么。

    在赵婉刚打算开口问他们去哪了的时候,赵王后走了过来,抚上赵婉的脸,依依不舍道:“婉儿长大了。”

    不仅仅是赵王后,还有其他的人也一并走了上来,他们七嘴八舌,也许是真心的祝福,也许是虚伪的祝贺,但是赵婉没有心思去听,她只想要找到赵迁现在在哪里。可是她因为辈分的原因,偏偏不能打断他们的话,只能一面心焦,一面用自己的眼睛余光去寻找那个熟悉的影子。

    赵婉很失望,但是她并没有放弃,只是觉得下一刻赵迁便会出现。

    她每一次都觉得能看到那个人忽然后悔和她赌气,跑出来和她和好。

    她一次比一次更失望。

    直到被稀里糊涂地送上了马车,她也没有再看到赵迁。

    她的东西早就被收拾好了,就等着她人到了就好。

    赵婉看着赵王宫的方向,面无表情,她忽然后悔了。她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赵迁身上,她应该再多看一眼胖子,多在她生活了很多年的宫殿里待一会。

    在这段时间里,她后悔了很多事情。

    “太子,您不去送送公主吗?”宫人劝着赵迁。

    太子和公主吵了一架,他们都知道。赵迁也就是个倔脾气,但是他现在不送,错过了这次机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次见到赵婉公主。

    想都不要想,过一段时间,就按照两个人的关系,赵迁肯定会后悔的。

    也不知道这一段时间是一分钟、一刻钟、一时辰还是一天甚至一年。

    但是赵迁后悔得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快。

    在下一秒有人进来说“公主已经走了”,赵迁像是恍然从梦中惊醒一般,刷地一声站了起来,向外面跑去。

    他其实来了,就是在边上一个偏殿干生气,实际上离赵婉根本没有多少距离。所谓的亲人之间的感应,纯属是骗人的。赵婉到最后都不知道赵迁离她其实并不远。

    他只要一只脚出了这个门,赵婉便可以看到他了。

    这一次,他走了出去,但是他却没有看到赵婉。

    赵婉已经坐上了马车,而马车正在驶离宫城,驶离邯郸。

    赵迁扯起衣摆,向外跑去。

    车轮卷起的滚滚黄尘不仅迷了人的眼睛,还隔绝了声音。赵迁的声音和身影就这么被甩在后面,和马车的距离无力地扩大。

    越行越远,越行越远。

    赵迁看着马车消失在林中,这才停下了脚步。

    “婉儿……”

    少年时期的意气之争,有时候会让人悔恨终身。

    后面的宫人把一匹马牵来,气喘吁吁地问赵迁:“太子,要不要骑马去赶?”

    赵迁摸着那一匹马,这匹马很是眼熟,像是赵偃最喜欢的那一匹,他摇摇望去,只能看到赵偃的一个影子。

    他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好像所有人都在为他想,而他只是自顾自地生着气,错过了机会。

    他现在的心脏在猛跳,可是一阵冷风吹过,让他打了一个哆嗦,心也好像冷了。他去见赵婉能说什么呢?最后的告别其实并没有什么话可说,只要看着对方,注视着,度过最后的时光就好。

    可是他已经错过了。

    赵婉不可能再停下来和他花上大段的时间说些什么了。

    这注定会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