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十四章屯留事
成蛟坐在马车里, 看着嬴政给他写的信, 不禁松了口气。
五国合纵攻秦，嬴政虽然没有发怒，但是心中是记着的。而赵国是这一次五国合纵的主力, 嬴政不可能一次对上五国, 所以他就准备揪着赵国打。这次他派遣蒙骜等人前去伐赵, 顺便把他扔过来了。他的任务就是驻守屯留，等待时机进攻赵国。
也不知道嫪毐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说服了嬴政把军权放给他。要知道他是一个公子, 和嬴政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而不是姐妹, 对他的王位还是有威胁的。现在远离咸阳, 所有人的重心都被放在了伐赵上面, 没有人会关注他在后面干了些什么事情。
嫪毐到底是怎么忽悠他的大哥的？让一向精明的嬴政把一把锋利的刀塞进他这个威胁的手里。而且嫪毐还让他去和樊於期联系。樊於期很明显不甘于现在的情况。蒙氏家族在嬴政的支持下一点点地壮大，而他在朝中还是如同一个透明人一样。明明他才是秦国人，而蒙骜是个齐国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嬴政信任蒙骜而不是他。
不管理由是什么, 樊於期都感觉心里难受。他难受的根本不是嬴政不信任他, 而是不信任他带来的不受关注。
嫪毐做的很简单，他只要说服赵姬, 让赵姬说服嬴政就好。嬴政虽然给他封了一个长信侯，但是他平时却是不怎么看得上嫪毐的。
赵姬很听嫪毐的话, 随机给她自己的儿子写信写道想要把成蛟放出去, 最好是那些偏一点的地方。
赵姬没有想那么多, 她被嫪毐说服了。
成蛟她非常不喜欢, 对于嬴政封他为长安君她是反对的。奈何嬴政从来都有自己的主意，她不好说什么。现在被嫪毐这么一“提点”，感觉自己瞬间有了去和自己儿子辩驳的证据了。
她已经做好了和嬴政长期对抗的准备，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嬴政就像是象征性地推阻了两下，竟然就答应了。
当赵姬把这件事情和嫪毐说的时候，嫪毐那一脸兴奋的样子是在是让她不忍心泼冷水。只能幽幽地叹了口气，反正这件事情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嫪毐怎么可能和成蛟有什么关系。
赵姬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算了，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她是没有感觉出有什么问题。
赵姬不算太笨，但是他对于一些事情不熟悉。在信息不够的情况下，她即使聪明至极也容易被耍。
这应该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
赵姬想的没错，这的确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成蛟和嫪毐觉得自己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而嬴政也是这么觉得的。
每一个人都很满意。
嬴政背着手在章台宫里缓步走着：“成蛟随军前往了屯留。”
蒙恬随军在外几年，身材壮士了些许，皮肤也黑了。他听到嬴政的话，先是因为惊讶抬起了头，但是随即又低下。嬴政说这话，肯定是有着自己的谋算的，而且特意指出来，那更是看出来了什么。
嬴政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信任忠臣把军权下放，这是明智的；信任奸人把军权下放，那便是昏庸的。
嬴政当然不是昏庸的。
所以他静静地听着嬴政继续说下去。
嬴政注意到蒙恬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声音也稍稍抬高了点：“成蛟不除，终有一日为祸。”
他不是那种为了稳固自己的王位会杀掉自己兄弟的人。那是不自信和没有能力的人才会干的事情。
可是成蛟活跃，能力也不差，他背后楚系的人也是在秦国有相当的地位。不把成蛟杀掉估计他们还真的以为他是什么慈兄。
蒙恬听了嬴政的话，立刻表忠心：“还请大王吩咐。”
嬴政道：“寡人曾听闻樊於期对于寡人即位或有不满。”
说着，他冷笑一声，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食指扣着左手手背：“寡人到是想看看他和成蛟遇上能干出什么事来。”
这句话语气平淡地好像在说“吃什么”，但是里面的杀意却让人心惊。蒙恬恍惚了片刻，好像随着嬴政这句话的出现，章台宫中雕梁画栋仿佛面成了一个个狰狞的野兽，想要撕咬猎物脆弱的脖子。
蒙恬被惊到了，什么话都卡在了嗓子里，说不出来，咽不下去。
半晌，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嬴政瞥了他一眼，见他缓过神来了，这才继续说：“监督成蛟之事，就交给你了，切不可让他人知晓此事。若成蛟有什么大逆不道的举动，就将其拿下。”
蒙恬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开口回是。
嬴政把几个有野心之人放在一块，给他们一点权力，然后诱使他们犯错，颇有钓鱼执法的风范。
这不能怪他不是吗？只能说他们没有克制住自己心里的欲望。
嬴政表示钓鱼执法这个锅他并不背。
嬴政终于坐了下来，挥挥手让蒙恬离开。
樊於期的确是个有能力的，但是忠心不足，而且无比贪婪。他和赵高这种依附于他的人不同，嬴政不可能时时刻刻地看着他。毕竟是驻守在外，还掌握着兵权，如果有什么心思就难办了。这种人嬴政更不想把他调到咸阳，一个是外忧，一个是内患，嬴政更不想选择内患这种后果。
而樊於期如果离开秦国，这其实也算是个好结果，因为这种叛国之人是很难再次得到其他王的重用，但是他死了更是一个好结果。
嬴政闭上眼睛，樊於期啊樊於期……
他想到的不是樊於期，而是燕丹。说来也是可笑，就算是上一世，嬴政没有准备的时候，樊於期也没有讨到好。
到头来，不仅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竹篮还碰到石头碎了。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凉薄和野心。
这一次，他不满足于年近四十才灭六国……这一次他可以说占尽了优势。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心的纹路，然后狠狠一握。
灭六国，他有经验，也有实力，更有那个野心。
奏章在边上叠成一个小山，即使现在是白天，但是章台宫实在是太大，显得有些昏暗，所以烛台上的蜡烛是被点亮的。
嬴政叹了口气。
好吧，灭六国还是要从消灭这堆奏章开始。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必这么辛苦，像子楚，和赵姬温存几天其实也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他急于灭六国，再加上他觉得别人做的肯定都没有他好，也就是有点刚愎自用，所以做的事情也不由得多了起来。朝臣也有所体会。相比起庄襄王时期的那种略悠闲的生活，现在的秦王十分勤政。秦王勤政了，他们这些人哪敢放松下来？
一开始他们还打探秦王什么时候休息，毕竟秦王还在批阅奏章他们这些人早早的睡了，怎么听都不大好。可是时间一长，秦王几乎是天天将近亥时才入眠，年轻一点的还好，年纪大的根本熬不住。
他们不由得感叹，秦王也就是仗着自己年轻，等着年纪大了，肯定和他们一样。
樊於期骑着黑色的战马，看着远方窸窣晃动的树林。
他年纪也不小了，只比蒙骜小几岁。但是现如今，被秦王信任的蒙家越发地势大了，而他虽然有点地位，但是并不是不可取代的。
人的贪婪是因为对比产生的。
也许蒙骜没有如今被信任，蒙家没有如同今天这般，樊於期不会这么愤愤不平，但是一旦差距产生，嫉妒和怨恨就渐渐地产生了。
他就不服了。
他哪点比蒙骜差？
樊於期哼了一声，既然他想要的，秦王给不了，他就自己拿到手。
虽然说是嫪毐和他在联系，但是如此的想法他早就有了。其实他知道，成蛟和嬴政的能力差距，两个人虽然是兄弟，但是能力的差距好像是天差地别的。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就会选择嬴政。就算一个没有能力的人都会拥有野心，更别说嬴政这种有能力的人，他不仅仅有野心，还有着极强的控制欲。
在樊於期心中，他其实是并不怎么能看得上蒙骜的。在匍匐在秦王脚下如同一条狗一样，指哪打哪，然后秦王才会施舍一般地扔一块骨头。樊於期觉得，比起被人施舍一块骨头，还不如直接上手，把骨头和上面的肉一块吃掉。
但是他需要一个傀儡。
嬴政不是一个会被控制的人，想要控制他的下场注定是坏的，现在没有当年微风的吕不韦就是一个例子。
樊於期虽然很不愿意，但是他的确是承认自己比不过吕不韦。先不管他之前如何，但是吕不韦权倾朝野的事情不过是在几年前，历历在目。
这是实力和眼光的差距。
这种差距他真的是追不上。
但是蒙骜和樊於期是同一起点的，现在有这么大的差距实在是让人难受。
吕不韦虽然开头有点难，但是后面就是一步登天，平步青云了。
成蛟比不上嬴政，那更好。
他其实一开始更想选择嬴钟的，毕竟他和夏太后两个人脑子但都不怎么好使，而且对于嬴钟，嬴政并没有多少关注。但是樊於期后来发现，嬴钟已经被他的大哥吓得没有什么心思了，夏太后虽然嚣张，但是因为身边的人基本上已经被嬴政控制了，即使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但是话都传不出咸阳宫。不仅仅是嬴钟，还有庄襄王其他的后代也是一样，惧怕他们的大哥。
所以，成蛟是最后的选择，同样也是唯一的选择。
马队渐渐地近了，樊於期甚至感觉自己的光明前途正在一点点地向他靠近。
成蛟看到樊於期，立刻翻身下马，作揖说道：“见过将军。”
他的动作很快，樊於期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成蛟便先做出了这种姿态——眉眼中尽是恭敬。
樊於期对成蛟这种态度很是受用，他翻身下马，捏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扶起成蛟，然后嘴角咧开，乐呵呵地说道：“长安君多礼了。”
成蛟也是呵呵，不摆出这种姿势你能帮我。他的心里甚至是有点委屈的。除了嬴政能让他吃瘪，还有谁干这么对他？他从小便是被子楚宠着，压根没有受过什么苦。
他也算是豁出去了。
没有办法。不管樊於期是不是别有所图，成蛟现在都是有求于他的，姿态要摆出来。礼贤下士的名声打出去，才能更好地招揽人才。
虽然说这招谁心里都明白，但是一个套路能够长久地存在，必然是有其可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