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十五章夷三族
嬴政几乎不需要别人叫他起床, 他每天到时间就睡不着了, 即使打不起精神来也睡不着。他翻身坐了起来：“赵高。”
现在的天才蒙蒙亮，但是赵高早已摸清楚嬴政的作息时间，他在一炷香之前已经在这里候着了。
嬴政睡得是浑身不舒服, 他睡觉一动不动, 醒来的时候衣服都没有多少褶子, 头发也是整整齐齐的，但是特别累。
他能一统六国，但是睡觉这种事情他的确是控制不了。
“奴在。”赵高在嬴政翻身起来的时候变听到了声响, 无声无息地靠了过来。人的心理偶尔都是有点阴暗的，只不过这些阴暗的事情几乎没有人会付诸于行动。赵高有时候也思考过自己在嬴政睡觉的时候能不能杀死他, 但是无论怎么看, 他都没有办法成功。嬴政本来就是睡觉浅的, 而且性格多疑，太阿长剑一直是放在他手边的。如果他真的有什么坏心思，嬴政完全可以在他动手之前把他先杀了。
不过这只是偶尔的小心思, 如果真给赵高这个机会, 他是不会做的。
他现在——可能将来——都是要依靠于嬴政的，嬴政死了, 对于他来说根本没有多少好处。
“伐赵之事如何了？”嬴政站了起来，宫女们立刻迎上来, 拿出黑色的朝服开始帮嬴政穿上。
衣服上还有着熏香的味道, 这并不是为了闻着好闻, 嬴政并不是很喜欢熏香的味道, 熏香的主要作用是防止被老鼠啃咬，香味只是附带的。
赵高的脸色沉重了一些。
他在起床的时候就听到了一些消息，他一直在关注这些事，因为嬴政会时不时地询问一下，虽然朝中也会再说起，但是提前知道就意味着可以多出一点思考时间，不至于被早朝扑面而来的信息给弄得思维模糊。
赵高咽了一口口水，斟酌着话语说道：“成蛟公子和樊於期有意传播一些消息……”
嬴政注意到他停顿了一下，斜着眼看着赵高。虽然他现在头发是散着的，但是赵高能够感觉到在嬴政发丝下面的眼神是多么的冷：“继续说。”
“说大王的血脉有问题。”赵高把之前想好的措辞拿出来，明明是之前琢磨过无数次的话，但说出来的时候依然觉得这话可以说得再委婉一些。
给嬴政整理衣服的宫女手一顿，差点没跪下来，听到这些话的她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嬴政低下头看着这个宫女，淡淡地说：“滚出去。”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都滚出去。”
赵高没有滚出去，嬴政说的“都”显然是不包括他的。
虽然宫女害怕地顿了一下，但是她还是把东西都放好了。她已经失仪了，再继续犯错那更完了。
赵高深深地看了那个宫女一眼，把她的脸记了下来。
嬴政虽然没有惩罚这个宫女，但是他不会忘记这件事情的。
赵高接过宫女的工作，继续给嬴政整理衣服。他拿起腰封，给嬴政系好，又拿出玉佩，一个个挂上。
他只听嬴政冷笑一声：“呵，寡人还以为他们能有什么新的花样。”
的确不是什么新花样，但是就这个老套路就足以激怒嬴政了。
事实是，嬴政的确是子楚的儿子。但是有时候三人成虎，别人打量他的眼神实在是让他反感。
愚蠢极了。
赵高听到嬴政的话，然后立刻补充一个好消息：“好在蒙恬将军立刻把事态平息了下来，抓住了成蛟公子。”
“樊於期呢？”嬴政皱起眉头。他都提前布置了，怎么蒙恬还是没抓住樊於期？
“逃了。”赵高低下头。
嬴政冷笑一声：“废物。”
即使是蒙恬，犯了如此错误，他也会骂。
占尽了先知竟然还是让樊於期跑了。
赵高在这沉闷地气氛中，终于把嬴政的衣服整理好了。
嬴政抖了抖袖子，把衣服调整到他觉得最舒服的形状，然后他忽然发难：“寡人刚刚让你们都滚出去，你为何留下来？”
赵高脸一白，跪在地上。嬴政也许本来就不想让他出去，不然也不会任由赵高留下来替他整理衣物了，但是他的确说的是“都”。
“大王恕罪。”
“是寡人的话不值得你听了吗？”嬴政低下头，脸上打下一片阴影。的确，他是不会赶赵高出去，但是赵高这种不问便自己决定的态度让嬴政很是不满。虽然的确是他的意志，但是却不是他所说的。这只是个兆头，赵高不服从他的话的兆头。这种预兆嬴政自然是不喜欢的，所以他才如此说。
赵高连声说不敢。
嬴政盯着他看了一会，才说：“既然如此，你自己去领罚吧，领多少你自己定。”
赵高不敢在嬴政面前苦着一张脸，如果嬴政一顶“不服”的大帽子扣下来，他更完了。
“自己定”和“你自己看着办”是很神奇的东西，怎么办，办到什么程度，都需要一个极其优秀的头脑去判断。需要拿捏一个合适的量，少了，嬴政不爽；多了，他自己受罪。
赵高退下去之前，没忘让几个宫女再进去，他还记得嬴政的头发是散着的，总需要人去打理。
嬴政知道赵高是个聪明人。如果换个人他就不会说这话了。
换一个人的话，说不定会自作聪明让自己多挨几下，希望可以让嬴政消气。但是如果赵高这么做的话，第二天肯定站不起来了。嬴政身边还需要有人伺候，赵高如果不在，的确会给他一点小麻烦。
嬴政要的就是赵高疼得呲牙咧嘴但是又不影响他干活的度。
赵高是个聪明人，他肯定知道怎么把握的。
他知道这样不好，用着赵高又提防他，他也不舍得放弃赵高。
章台宫中，上朝没多久，所有人都知道了成蛟和樊於期搞出来的那些破事。
他们还真觉得自己能讨到好了？前去伐赵的都是嬴政的忠臣，估计真要有什么举动就会被擒下。果不其然，蒙恬已经抓住了成蛟，虽然没有抓住樊於期，但是以樊於期那个狡猾的性子能抓住才怪。
这是他们在认定樊於期和成蛟是突然搞出这么个事，谁都没有准备，蒙恬能抓住成蛟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嬴政全程黑着脸，一言不发，看着下面的群臣，如同看傻子一般。
他还是有点高估蒙恬了。
不管蒙恬以后能达到什么高度，现在终究还是个年轻人。
失策了。
嬴政手指敲着桌子，因为他坐在高处，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早知道自己当时把这件事就交给嫪毐了，说不定他还能把樊於期给抓到。不过也就是想想，如果他让嫪毐提前布置的话，说不定嫪毐就会发现他早就知道了他做的小动作了。
自己做的决定跪着也要做完。
虽然嬴政心里有点小不爽，但是蒙恬的军功他一点都没有扣下。然后传令让蒙恬继续准备伐赵，让他人把成蛟送回来。
蒙恬对他是忠诚的，但是也要练一练。
他抓住了成蛟，自然是军功不少，他以后用着也是能更加名正言顺。
不过也只能放一放等着以后再用了。
他现在算是知道，蒙恬虽然是把名剑，但是剑刃还不是那么锋利，尚需打磨。
嬴政不动声色地瞥了下面的王翦一眼。虽然不是那么喜欢王翦，到那时他的能力却是嬴政无法否认的。
如果哪一天蒙恬能够赶得上王翦就好了。
嬴政心想，如果这件事情换成王翦的话，他肯定能办的更好。不过想起王翦干的那些糟心事，嬴政觉得自己还是倾向于用蒙恬。
王翦虽然老了但是却不糊涂，一个四朝元老是精明的，虽然他名义上是嬴政的老师，但是他也知道嬴政不是那么信任他。这不是情绪掩藏的好就能掩盖的事情，他知道看自己平时被派出去的次数和蒙骜被派出去的次数，他就能了解一些。
和他蒙骜还不一样，王翦不怎么能落下自己的面子去示好，顶多就是站在和嬴政一边就是了。这并不是说他脸皮薄，王翦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这种落不下面子其实算是很多人的常态。
樊於期这一次算是破釜沉舟了，他的父母亲人还都留在咸阳，而他和成蛟在屯留搞风搞雨。
现在他失败了，他自己一个人从秦国逃了出去，但是有人逃不出去。
樊於期具体干了什么咸阳的人都不知道，毕竟樊於期传播的谣言实在是太有迷惑性了，嬴政不可能放任这谣言传播，所以他们只知道樊於期和成蛟叛变了。
不过没人会去思考这件事情的具体细节，因为现在的咸阳笼罩着一股沉闷冰冷的气息。
樊家里，一个小女孩低声抽泣着。她不是不想嚎啕大哭，而是因为之前哭得太惨了，现在已经没有了大哭的力气了。
现在没有人安慰她。即使是最疼她的母亲也是站在一边转着圈，焦急万分。
她是樊於期的小女儿，在家很受宠。她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昨晚自己摔了一跤摔得很惨，但是以前碰着了都会看半天的母亲很不耐烦地骂了她好几句。
她嚎啕大哭也无人理。
小女孩摸了摸眼泪，觉得自己饿了，她探出头去，却看到院子里的人如同苍蝇一样嗡嗡乱转，有人从屋子里出来，有人从外面进来。
但是却没有一个人从大门里出去。
“娘。”小女孩怯怯地喊着。
她的母亲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几岁，眼底是黑黑的阴影。她看到小女孩，扑过去抱住她，神经质一般地嚎啕大哭。
“娘，我饿了。”小女孩扯了扯她母亲的衣服，想要引起关注。
女人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嗓子哑着说：“我们完了，我们完了。”
“娘？”女孩的小奶音其实是很可爱的，但是没有人注意。这种生死关头，没有谁会有心情去关注一个小女孩会怎么样。
“樊於期叛乱，夷其三族。”这个指令早就在咸阳城中传开了，夷三族这可是满满的血腥味。樊家的人肯定也是知道的，毕竟咸阳守军一直把持着樊家，一个人都逃不出去。
外面沉默如钢铁的秦军，带来了浓浓的压抑气息。樊家有人想要出去看一眼，却立刻被长矛的锋芒给逼了回去。
即使出去看一眼也是不可以的。
这些人犹如困兽一般，只能等待着那屠刀落下。
不安是一点点蔓延开的，并且越来越沉闷。
一开始还有几个人能气定心闲，指点江山一般地指挥着，到了最后，在发现他们所有的计谋都失败告终以后，他们开始紧张起来了。
秦王真的是打算斩草除根啊。
即将被杀掉的，不仅仅是樊於期的父母子女，还有他的兄弟姐妹。
可以说，自己的亲属都要被处斩。
樊於期一人犯罪，全家受罪。
商鞅变法后，秦国的刑法就变重了很多，连坐都能够牵连到自己的邻，所以樊於期被夷三族其实并不在别人意料之外。
没有人敢于帮樊於期家族说些什么。
这是秦王继位一来掀起的第一场血腥风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其实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惩罚，背后还有秦王想所有人展示出他的独断和冷酷。
谁如果想要求情，那么肯定也会被拉入这场混乱之中。
这是立威。
坐在咸阳宫的那位已经开始展露出自己的獠牙了。
一个女人的人头落在了小女孩面前，她惊呆了，这个头是她的母亲的。
“娘！娘！娘！”小女孩手脚并用爬到那个脑袋前面，沾了满手的鲜血。
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甚至都不敢去碰自己母亲的头。
她哭得鼻涕都出来了，落进自己的嘴里却一无所知。
她麻木地扭头看向边上。
那是一片血腥。
青石板的缝隙已经被她亲人的鲜血抹平了，空气中充满了腥臭的气息。
樊家几世繁华，一朝倾覆。
她的哥哥，会摸着她的脑袋微笑的哥哥，被一把□□顶在柱子上。
她的姐姐，会给她做好多好吃的姐姐，被一刀割断了喉咙。
她的祖母，会慈祥地给她扎头发的祖母，脑袋磕在台阶上。
他们都死了！
她还活着。
守军看她是孩子，未免不怎么舍得下手，想要让她稍微多活一会，却早已忘了，自己亲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无疑是这个世界最可怕的惩罚之一。
而更可怕的是，她目睹了一切，却什么都不能做。
不……她一定要做些什么。
小女孩看着自己的小姐姐被扯着头发，眼看屠刀就要落下了，她冲上去，因为身高不够，只能狠狠地在那个守军的腿肚上咬了一口。
那一口软绵无力，即使小女孩用了最大的力气，也只是破了层皮。
守军却本能地反手回击了。
小女孩被钉在了地上，吐了口血，只来得及留下最后一滴眼泪，便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了。
“你们听说了樊家的事吗？”
“怎么没听说，那惨叫，从早到晚，就没有听过。太惨了太惨了。”
“樊於期怎么想不开想要叛乱，家人还在咸阳城里，自己就跑了，也没有想想。”
“可怜樊家的那些人了，血腥味现在都没化得开。”
“有什么可怜的，能出樊於期这样的叛徒，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都是那些大人物要考虑的，我等讨论这些有什么用？”
“也是。”
“樊於期？”燕王喜思考了一会，方才想起来了樊於期到底是谁。
樊於期的名声还是能叫响的。
燕喜换了一个姿势坐着，这让他觉得能稍微舒服一点：“那就让他留下，燕国从来都是求贤若渴的。如此人才，秦王不要，寡人可不能放过。”
燕丹皱了皱眉头，他在心里其实是觉得他和嬴政是一条战线上的。樊於期作为一个背叛了嬴政的人，他其实是不喜的。但是他又不是傻子，这种话怎么能直接说出来，所以他换了一种说法：“父王，如今秦国强大，收留樊於期很可能会激怒秦王，实为不智。”
听了燕丹的话，燕喜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寡人还能怕了吗？”
燕喜吹胡子瞪眼，就像是把浑身的毛炸起来威胁敌人的小动物一样，色厉内荏。
他还能怕了秦国，怕了秦王不成？
他才不怕。
朝臣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
此地无银三百两，大王您的表现无疑就是在说明这个的。
燕丹抿起嘴唇，他的父亲实在不是个明智的，明明怕秦国怕的不行了，偏偏爱面子，不到最后被威胁到了，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恐惧的。
他能对秦国说的，大概也只是一句“我才不怕你”如此的话。
这种话传出去只是贻笑大方了。
燕苍看着燕丹，忽然大声说道：“太子如此说，该不会是因为在赵国和秦王交好吧。”
燕喜被燕苍的话所吸引，看向了燕丹。
虽然燕喜有各种毛病，但是他终究是燕王，他的一句话，燕丹是肯定无法反抗的。
燕丹脑子转的也快，他只是顿了一下，立刻露出了伤心的表情：“我自小被送到赵国，受尽苦难。和秦王交好也是为了燕国，你却如此污蔑我，你难道不觉得惭愧吗？我为父王进忠言，你却在一边挑拨离间，又是何为？”
燕苍被噎住了。很好，燕丹现在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燕喜看着两个人，他的心里大概是不相信的，但是燕丹说道这个份上，即使他是燕王，也不能说什么。
燕丹说的不是事实吗？
是。
你儿子都说了他收进了千辛万苦都是为了你为了国家着想，你好意思罚他吗？
燕喜觉得自己还是要脸的。
所以他没有罚燕丹，还让燕苍和燕丹道歉。
他是不可能道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燕喜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的一颗牙有点疼。
当年他也是在赵国当质子，当时他看着子楚长得文质彬彬的，觉得肯定是个好欺负的，没想到最后被子楚摁着打掉了一颗牙。幸亏那颗牙后来重新长出来了一颗，不然可丢死人了。
子楚遭报应了吧，现在死了吧。
他打不过老子还收拾不了儿子吗？
燕喜暗搓搓地想着。
他护下樊於期，就是想要对秦王说：“这人是我罩着的。”
就是为了和秦王对着干。
不然呢？他可听说了樊於期是叛乱才逃出秦国的，他怎么可能敢用？叛乱乃大罪，谁敢用。这种有野心的家伙，燕喜自认为是不敢用的。
“传樊於期！”
“看来我以后要叫你将军了。”一个男人看着从宫中出来的樊於期，面露欣喜。
樊於期露出一个笑容，只不过这笑很大程度上是憋出来的。他来到燕国，其实是为了保命，自己手底下最后的几百人也被燕王收走了，只给他赐了宅子和一个将军的名号。
燕王不会用他的。
樊於期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这次还多谢了荆兄了。”樊於期对眼前的男子深深地行了一礼。
“使不得使不得。”这男子正是荆轲，他为人侠义，看到了樊於期，便通过燕丹的一些渠道上报给了燕王。
这件事情燕丹不知道，他也没有参与，但是结果就是，樊於期被挂在了他的名下。
然后荆轲义愤填膺地说道：“樊将军如此仗义执言，可惜世人无眼，竟然如此地离开了。”
樊於期对荆轲说的就是他和成蛟说的那一套。樊於期现在是一个为了扶助正统上位却被谋权篡位的小人赶走的这么一个人。
有时候谎言说多了，自己也便觉得这是真实了。
燕丹就这么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背了一口黑锅。
燕丹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早就晚了。
他看着荆轲，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是你把樊於期留下的？”
荆轲点了点头：“樊将军为人仗义。”
“仗义……”燕丹把“个大头鬼”四个字咽了回去，“樊於期是个叛徒，你把他留下来，会给燕国来带麻烦的。你想过没有？”
“不如扶持其他公子。”荆轲很是冷静。他是个侠义的人没错，但是他也是燕国人。
燕丹张了张嘴，忽然有点颓然：“你先下去吧，我休息一会。”
去帮别人把嬴政拉下来？他觉得自己是办不到的。可是他又知道嬴政的能力。让如日中天的吕不韦屈服于他，现在又把持朝政。秦国在他的手里，只会越发的强大。
作为嬴政的朋友，他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做到；但是作为燕国的太子，他必须要组织秦国的扩张。
荆轲点了点头：“太子，我今日来还是为了告别的。”
“……你去哪？”燕丹抬起头，这家伙给他惹了这种麻烦现在就想跑？
“出去游历。”荆轲笑得很是灿烂。
他这其实是在逼燕丹做出一个选择，是要朋友还是要国家。他相信燕丹是可以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的。
“逃到燕国去了吗？”嬴政抬起头。伐赵很是顺利，不过这也给他带来了不少事情。
这个时代人命是最便宜的东西，樊於期被夷三族的事情不到一个月便渐渐地少了讨论。
就连他也因为忙于政事少了一些关注。
又跑到了燕丹那里吗？
嬴政把所有的奏章放到一边，今天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看的了：“既然如此，就派使者去燕国吧。顺便告诉樊於期，他被夷三族了。”
“是……”这告知一声是何等的残忍，这就是在伤口上撒盐，偏偏嬴政说的时候还带着几分笑意。
简直毛骨悚然好不好。
嬴政就是想告诉樊於期，你跑，你家人还能跑得掉吗？
想要叛乱，先看看你家里有多少人的脑袋可以被砍掉。
至于成蛟，嬴政直接把他砍了，没有多少阻碍。即使华阳太后几乎要跪着他面前他也不为所动。他不仅没有心软，还借成蛟叛乱这件事情发挥，把楚系在秦国的影响力削到零。
成蛟从屯留被押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快瘦成骷髅了，见到嬴政也不想说话，他实在是没有力气说话了。
吕不韦这几天过得很不好，樊家被夷三族这件事情他也有去监督。
他想到嫪毐暗搓搓想要干的事情，他就觉得很是不安。
夜中他无数次惊醒。他好像从樊家的结局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樊家那些死不瞑目的人和他的父母妻子的脸好像重叠了。
樊家的结局似乎就是他未来的结局。
吕不韦不敢跑，他知道嬴政其实早就盯上他了，想要跑难度其实是很大的。
他只能战战兢兢地希望嫪毐千万别搞什么事情，老老实实地把赵姬伺候好了，稍微收敛一下……
他也许能活更长时间。
吕不韦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的时间都是偷来的，他也不过是苟且偷生而已。吕不韦深深地叹了口气，什么气节，什么风骨，其实在活命这件事情面前压根就没有什么地位。
他怨恨嬴政吗？答案是肯定的。如果没有他，子楚是无法继位的，嬴政是当不上秦王的，或许只能作为质子在赵国活上一辈子。
但是这一切似乎又是他自己选择的，怪不了嬴政。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己的野心，谁也没有逼他。
自从被嬴政打败了一次，他的心态也变了不少，颇有点沧桑的味道。
也许是自己的傲骨一下子被自己侄辈的嬴政折断的缘故。这傲骨一旦断了，就很难再接回去了。
吕不韦看着越发如日中天的嬴政，也没有勇气去接上自己断掉的傲骨的。
他现在没法控制嬴政，也没法控制嫪毐。
他什么时候成了斗争的炮灰了呢？
吕不韦看着外面雾蒙蒙的天，心想，当年帮助嬴政上位，绝对是他做的最亏的一笔生意。自己仅仅是在一开始赚了一点，后面简直在不停地赔钱。
谁能想到赵姬这个脑子不是那么灵光的女人生的儿子颇有他曾祖父昭襄王的风范？
交易从来是泼出去的水，即使吕不韦后悔莫及，他也没有办法更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