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二十四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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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政之所以没有时间去解决嫪毐的原因是赵姬找上来了。

    嬴政虽然是独自前往偏殿, 但是这并不代表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嫪毐叛变的事情压根瞒不住, 整个雍王宫都能听到那混乱的声音,想都不用想, 肯定是出事了。赵姬刚出门, 外面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原来是豆大的雨点滴滴答答两声,后来一两秒后就忽然变大了。

    赵姬被阻挡在雨幕后面了。

    赵姬看着这雨幕,脚步顿了顿。

    舜华从远处打着伞走来。

    “发生了什么。”赵姬有点焦急地问道。

    舜华低着头,看着赵姬的脚:“长信侯……被下狱了,他率兵包围蕲年宫。”

    叛乱绝对是任何统治者都无法忍受的事情,处什么样的极刑都是可以说得过去的。

    嬴政下手向来狠, 是不可能给嫪毐一个温柔的死法。

    赵姬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我知道了……”赵姬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来。

    赵姬忽然脱力了, 一边的舜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赵姬看着天空上的层层黑云,忽然有一种这就是命的感觉。这不是命是什么?

    “他在哪?”赵姬扶着舜英的胳膊直起了了身子。

    “是大王还是……”舜华轻声问道。

    赵姬张了张嘴:“政儿在哪?”

    嬴政靠在井边,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打湿了。

    水从他的额角落到鼻尖,然后滴到他的衣服上。

    嬴政抬起头,看到赵姬打着伞找来了。

    她看到嬴政淋着雨,立刻小跑过去, 打着伞把雨挡在外面:“那些宫人呢?他们怎么就让你这么淋雨!你的身体不好, 能不能保护一下自己?”

    赵姬忽然哭了起来, 她真的害怕再看到自己的儿子死去了。

    “他们不在这里。”嬴政说道,“现在,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母后, 不如聊聊?”

    他的语气平淡而冷静, 似乎心平气和极了。

    赵姬却因为这心平气和而感觉到恐惧:“政儿……”

    “母后, 你先说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嬴政看着赵姬的脸。

    赵姬有点羞愧,她张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伞外的雨大颗大颗地落下,发出如同霹雳的声音。

    赵姬不说话,嬴政也在等着她。

    赵姬低着头:“政儿,这件事情是我做的不好……但是你能放了嫪毐吗?”

    说完这句话,她也觉得过分,然后摇了摇头:“不,当我什么都没有说。”

    有些话,在心里想觉得很正常,但是一旦说出来就知道有多么愚蠢了。

    嬴政呼出一口气,挑开了话题,对于赵姬为什么帮助嫪毐这个问题好像无视了一般:“母后,你想要什么?”

    赵姬一愣。

    “你缺什么呢?”嬴政低下头,看着赵姬的脸,她虽然快四十岁了,但是容貌依然艳丽。

    “作为太后,你如那些乱世飘零的人那样缺衣少食吗?你不少。你像那些苦苦挣扎的人那样缺权缺钱吗?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给你。”

    “你还想要什么?”嬴政问道。

    “我、我就是……”赵姬哑口无言,她不是不知道那些普通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也曾经抱着嬴政躲避赵王的追杀,她并不是会说出何不食肉糜的人。

    “我只是……孤独了。”她真的很寂寞。

    深宫之中,没有人能够分享几句话。

    “母后,你知道嫪毐成功了,寡人会怎么样吗?”嬴政咬重了那个自称。

    赵姬喃喃:“他不会杀了你……”

    嬴政道:“嫪毐骗你的。”

    赵姬不说话。

    “你是在装傻吗?”嬴政轻声问道。

    “我……”赵姬有点拉不下脸来认错,毕竟这不是小错,是大错。而且嬴政这语气肯定是知道她和嫪毐的关系了,这种事情让自己的孩子知道,不管是谁,都会感觉到羞耻。

    我不知道他在骗我……我压根不想伤害你……

    这些话都是赵姬的实话,但是她据地这些话说出来实在是太没有说服力的,语言有时候是最好的武器,但是有时候有软弱无力。

    现在明显就是软弱无力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她终究是对嬴政产生了伤害。

    一片沉默。

    最后,赵姬叹息一声。

    “看来,雍城风水也不怎么样。”嬴政说道,风水不好正是赵姬离开咸阳的借口,“所以……母后是希望在雍城住着还是回咸阳?”

    这看似是个疑问句,实际上嬴政压根没有给赵姬选择的余地。她在雍城搞出这些事情,嬴政怎么可能放任她在雍城住。赵姬于是回答:“我回咸阳。”

    她没有再去问嫪毐。她并非蠢得无可救药的那种人。

    嬴政忽然想起玉玺的事情。玉玺是可以刻的,但是不会有人允许随意刻。玉玺代表着权力,而权力不可能随意地分发下去。说到底,玉玺这种东西就是唯一的。

    不让当初遗失了和氏璧之后为什么没有自己再刻一个。

    “太后玉玺在嫪毐叛乱中所窃,然后遗失。”嬴政就在他扔下太后玉玺的那口井边理直气壮地说着这句话,“母后千万不要在掺和进去了,不然朝中会有人喊出‘太后当诛’这句话。”

    赵姬的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再一再而不可再三……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应该一次机会都没有。”嬴政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赵姬浑身发抖。

    “政儿,我不想死……我真的……真的也不想伤害你。”赵姬抓住嬴政的袖子,姿态放得十分低。

    “母后,你不是不可替代的。”嬴政看向赵姬,“寡人乃秦王。”

    正如同子楚放弃夏姬一般。

    嬴政把自己的袖子扯出来,直起身来,向外走去。

    伞发出了沉闷的声响,落在水洼里。赵姬看着嬴政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捂住脸哭了起来,不是那种梨花带雨风情万种的哭,那种哭不过是装的,她现在的的样子十分丑陋。

    之前怕死的是她,现在想死的也是她。

    金色的发簪因为她的动作而落在了地上。

    扶苏在跑着,他跑得很快。

    在事态平息以后,他就迫不及待地赶回来了。

    在经过拐角的时候,因为他跑得太快了,所以撞到另一人身上了。那个人的身上湿漉漉的……等等,这个玉佩很熟悉。

    扶苏抬起头,只见嬴政的头发被完全打湿,一缕一缕地滴着水。嬴政低着头看着扶苏,依然是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

    如果是平常,嬴政一定会开口训斥,但是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把扶苏推到一边,自己往前走着。

    扶苏呆愣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父王这是想要去哪?那里有什么吗?

    扶苏紧紧地跟着嬴政,半晌脑海里有了个想法……父王是不是在走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往哪里走?扶苏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原来跟在扶苏身边的宫人很有眼色地都退下了,退到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嬴政单手握拳,放在嘴边,低声咳嗦了几下,然后他感觉到自己左手被人抓住了。嬴政偏过头,只看到扶苏两眼汪汪。

    扶苏……他都忘了扶苏在这。

    扶苏之前猜的没错,嬴政的确是在走神,看似是在思考问题,实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王……”扶苏带着点恳求说道,“我冷。”

    扶苏觉得冷?这话扶苏他自己都不信。他说他自己冷,只不过是担心嬴政的身体。浑身湿透还不知道在雍王宫晃悠了多久。而且……扶苏握紧了嬴政的手,一片冰凉。

    嬴政默认了下来。

    他的气也消的差不多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体并不算好,而且浑身湿透就算是身体健康的人也熬不住。他就是忍不住想要发泄一下。他的压力比谁的都大,但是他不可能像扶苏那样哭一顿发泄,也不可能像胡亥那样任性折腾一顿,更不可能像乔松那样消极避世。

    他跟赵姬说的最后句话,关于赵姬是不可能被替代的这句,不过是在骗她。

    子楚对夏姬没有什么感情,是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赵国,而且是因为夏姬的种种错误。也因此,子楚的童年几乎没有一点色彩。

    嬴政不一样。赵姬带着他躲避赵兵的追捕依然是历历在目,她和他在赵国相依为命十年,那段时间赵姬把她能给他的全都给他了,为了照顾他,就连她喜欢的舞蹈也荒废了大半,后来才拾起来的。

    他只是有点薄情,并不是无情。

    无情的那不是人。

    扶苏不敢问嬴政现在怎么样了,他只能在心里嘀咕。他紧紧地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暖。

    蕲年宫的地面早就被雨水冲洗掉了血痕,如果不是那些兵戈相碰的痕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嬴政不在的那段时间,宫人早就把东西全都收拾好了,只不过那些痕迹难以抹消。发生过的事情如果想要装作没有发生,那是相当有难度的。

    外面依然是在下着大雨,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个不停。

    嬴政早已把自己湿透的衣服换了下来,穿上一件中衣,坐在那里,扶苏靠在他的身上,抱着他的腰,脸埋在嬴政的后背上,呜呜咽咽的,像是只被抛弃的小狗。嬴政没有心情去管他,而且他都不知道扶苏在哭些什么,大概是害怕吧。在他看来,扶苏应该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对,所谓恐惧的情绪,不过是他觉得紧张了罢了。

    没过多长时间,扶苏便安静了下来。等着嬴政反应过来了以后,扶苏已经满脸泪痕闭着眼睛睡着了。

    也是,小孩子容易犯困。

    嬴政听着外面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把扶苏抱了起来。看来今晚扶苏回不去了,干脆就和他一块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