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二十五章风寒
嬴政并不喜欢和别人一块睡。他本来就是浅眠的一个人, 稍微有一点声响便会惊醒。扶苏虽然性格乖巧, 但是他睡觉不可能是那种一动不动的。
但是他晚上的确是睡过去了,一次都没有醒——直到扶苏醒过来的时候。
扶苏的起床时间一向很有规律, 他虽然偶尔偷个懒, 但是绝大多数时候还是有很强的自制能力。他醒来的时候先恍惚了片刻,边上有人?正常,乔松经常试图跑到他床上来一起睡。
然后他才猛然觉察到,昨天他似乎是和父王待在一起的!他昨天想着父王被太后背叛了,肯定很难过,虽然什么话都不说, 但是心里的煎熬肯定不比别人少。他越想越悲伤, 嬴政这个当事人一滴眼泪都没落,他自己倒好,哭得稀里哗啦的。
想要拍死自己。扶苏心想。
嬴政睁开眼睛,看到扶苏已经坐了起来,他刚准备说什么,只觉得头疼, 嗓子也疼,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难怪晚上他一点都没有醒, 病了能醒吗?
他自己这个身体……真的是娇贵,不过是淋雨而已。
扶苏看到嬴政的时候, 愣了一下, 脱口而出:“父王你怎么在这?”
嬴政:“……”这是我的床, 谢谢……不对, 谢个头,你个傻儿子。真是没救了。
扶苏这句话只是本能,他说出来便后悔了。他从有记忆以来——没记忆的时候也是——就没有和嬴政一块睡过。
扶苏激动的脑子都短路了,然后在嬴政看白痴一样的眼神中找到了自己所剩不多的名为理智的东西。
嬴政气得咳嗦。他自己觉得这是件稀疏平常的事情的,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给扶苏带来了了多大的冲击。
“父王,你没事吧?”扶苏一脸担忧地说。
嬴政很想说,我能没有事吗?都要被你这个傻子气死了。
他抬起胳膊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并不感觉他自己发烧了,但是只要他一动,便头晕目眩。
扶苏的声音很快就引起了宫人的注意,他们马上去把太医叫了过来。
嬴政对于扶苏实在是提不起多少警惕之心,扶苏在他面前一直是蠢蠢的,如果不是听别人的评价,再加上他自己的理智判断,他大概真的会把这个儿子当成弱智来看。
嬴政闭眼休息了一会,然后睁开眼,看到扶苏一直在盯着他,他见嬴政看过来,立刻扭过了脑袋,装作自己认真读书的样子。
……不,这真的是个弱智,只不过是偶尔机智。
嬴政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他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扶苏……”
扶苏立刻把书放下,正襟危坐地等着嬴政接下来的话。
“既然外面不下雨了,你就走吧。”嬴政越发地觉得扶苏在这他绝对没有办法休息好的。
扶苏眨了眨眼,然后很是焦急地说:“父王,不用担心我,我肯定没事!”
嬴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了。他一点都不担心扶苏,扶苏是他所有孩子中最活蹦乱跳的那个……不是指性格——这样胡亥才是那个之最,而是身体状况上。
扶苏身体好的和他几乎是两个极端,几乎就没有生过病,就算生病一两天也就自愈了。郑妃和乔松生病扶苏经常凑过去,也没见他有一丁点不舒服。
嬴政真的挺羡慕扶苏的,可惜他体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就算他再神通广大也没法改变他出生之前的事情。
嬴政幽幽地看着扶苏。
扶苏泪眼汪汪,然后委屈地走掉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嬴政还没安静片刻,外面又有一阵脚步声。
太医匆匆赶来,不过这些人之中自然是没有范太医和嫪毐赵姬熟悉的任何一个。不是赵姬和嫪毐熟悉的太医这很正常,谁知道那些太医会不会为了嫪毐做些什么;没有范太医是因为范太医是个背叛者,就算他最后投向了嬴政,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其他的什么东西而背叛。
那些太医刚觉得自己有立功的机会,走进蕲年宫,就听到一声咬牙切齿的“滚”,然后他们前进的路线上就多了碎成一片一片的碗。
生着病的人往往没有什么好脾气,嬴政的脾气本来就不好,只不过被自己努力控制着。
面对着年纪不算大的扶苏他咬咬牙忍了下来,但是面对着这些太医,他忍不下去了。
太医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该直言不讳告诉秦王不要讳疾忌医还是应该就此退下。
宫人:“……你们大可试试大王的剑术。”
太医看着嬴政手边的太阿长剑,觉得用自己的身体去和钢铁硬拼实为不智。所以……走吧走吧,再不走凉的比嫪毐还快。什么?你说直言不讳?现在流行委婉,学着点。
嬴政松了口气,闭上眼睛继续开始休息。
“大王,大王……”一个宫人低声喊道。
毁掉一首歌的最好方法是把它设成闹钟,毁掉一个人的声音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叫你起床。
即使这个宫人的声音放得低,但是嬴政觉得好像有蚊子在耳边嗡嗡叫,烦人得很。
嬴政也意识到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宫人不会没有分寸地把他叫醒。
“出了什么事?”嬴政满脸的不虞,他的头发略微有点乱,眼睛盯着那个宫人的脸,大有“要是不是什么大事寡人就宰了你”的意味。
宫人不敢懈怠,立刻说道:“嫪毐的门客在闹事……”
嬴政皱眉:“那些没参与进去的吗?”
不是嫪毐所有的门客都参与到了这场宫变中,但是这并不代表那些人就不忠诚。只要有几个人带头,在面子和名声的束缚下,很容易就把其他原本不想参与进去的人拉进来。
嬴政冷哼一声,自己作死就怪不得他了:“找出带头的,和嫪毐关到一起;闹得欢的,今日就枭首示众;其余的流放到蜀中,鬼薪。寡人倒要看看,这秦国是谁的天下。”
嬴政说完,顿了顿:“如果还有这样的事,你就照这个标准来。”
嬴政眯着眼看着宫人:“下去吧。”
扶苏坐在台阶上,看着太医被赶走了,又看着宫人踉跄着走了出去,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现在自己这个小孩子的样子真的是太好了,父王没冲他撒气。
不想长大,长大了真的是一丁点优待都没有了。
扶苏心有戚戚地想到。
扶苏坐在蕲年宫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一个人去劝扶苏离开。很多时候嬴政对于这些儿子都是采取散养的方式,只要做的不是太离谱他是不会去管的。嬴政不管,郑妃也不管,她本来就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自己儿子会长成什么样,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管不了的。
扶苏想着心事,忽然一阵风飘过来,他抬起头,看到赵姬站在他的眼前。赵姬今天只是简单地梳了个发髻,几乎没有多少装饰,面色苍白,显得很是憔悴。
扶苏忍不住有点惊讶。
每一次他看到赵姬,她永远都是自己打扮一番,在他看来,赵姬是一个很会打扮,打扮起来也很美的人。
不过虽然她现在脸色苍白,但是身上的衣服和头上的发饰还都是华丽的。作为秦国太后,她压根就没有普通的衣服。
“太后……”扶苏虽然有点不情愿,但是表面上还是做得很好。他向赵姬行了礼
赵姬看上去有点恍惚,她看到扶苏,有点不确定地说:“扶苏?”
赵姬不是故意的,她是真的对扶苏的印象有一点模糊了。上一次见到扶苏还是十几天前嬴政刚来雍城的时候,后来就没有见到扶苏。扶苏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赵姬,也有意绕着赵姬走,赵姬对扶苏没有什么印象太正常了。
扶苏忽然觉得这样的对话很是尴尬:“太后来是找父王吗?父王今天身体不适。”
赵姬脸色变了变:“政……你父王没有事吧。”
扶苏怎么可能知道,太医都被赶出来了,估计谁都不知道。
赵姬看扶苏这个样子,就不抱什么希望了。也是,这么大的孩子知道什么。男孩子都没心没肺的,还这么大点,估计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她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赵姬叹了口气,继续向上走去。
扶苏拉住她的袖子:“太后,等等!”
赵姬没想到扶苏反应这么大,她看了看扶苏,像是明白了什么:“别闹,一会陪你玩。”
“父王刚刚把太医都赶出去了!他已经歇下了!”扶苏无视了赵姬说的话,谁想和她玩?
赵姬哦了一声,明白了。随即她又有点气闷,把太医赶走了这是要把自己的病拖的更严重吗?
扶苏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赵姬的作死之心永不停息呢?
扶苏补充道:“父王既然都歇下了,就让他休息一会吧。”
赵姬看着扶苏,忽然想到自己刚刚死去的两个小儿子,她这两个小儿子一点都不听话,完全是熊孩子的典范,添乱是一把的好手。而扶苏……机灵又乖巧,和他们是两个极端。
赵姬忍不住叹了口气,打消了自己强行让嬴政看病的想法,他一向都是有数有自己的主意的……如果她真的干涉了,估计他才会不高兴。
事后诸葛亮说的就是赵姬这样的。
扶苏见赵姬终于放弃了,总算是松了手,舒了口气。太惊悚了好不好!他刚才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离死就那么一点点的距离了。
太后真可怕。
终于和赵姬有了实质上接触的扶苏更加坚定了之前自己要离赵姬远远的决定。
他一点在看到父王被惹毛了的样子!
他说不准又会被吓哭。
赵姬摸了摸扶苏的脑袋:“扶苏,要不要和祖母走?我那里有好吃的。”
她觉得扶苏留在这里会给嬴政添乱,就算苏复在乖巧,但是终究是个孩子,他自己待在这里还是会让人分心。赵姬可不想嬴政生着病再去操心扶苏的事情。
“你也不想让你父王担心是不是?”赵姬面对着扶苏和颜悦色的。
扶苏忽然有种把自己给坑了的感觉。自己为什么要在蕲年宫门口坐着?为什么不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去坐着?不不不,不能这么想,如果自己不在这里坐着,赵姬岂不是长驱直入了吗?他这是给父王挡下一劫。
扶苏本着“挡劫就挡到底”“头掉了不过是碗口大的疤”如此心态,跟着赵姬走了。
蕲年宫内,嬴政忽然醒了过来,头昏昏沉沉的,为什么醒他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他忽然觉得自己逃过一劫。
他重新闭上眼睛,嫪毐叛变以后也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他处理,他这么一生病,估计奏章又要摞成山了,他不指望自己明天就能好,至少明天不要像今天这样病得连站都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