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二十七章吕不韦之死
吕不韦在听闻赵姬回来以后, 他动过心, 想要去找她求求情。但是他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妥。如果说秦王不知道嫪毐和赵姬的关系是不可能的, 他可是听说了嫪毐是被六马分尸而死的。什么仇什么怨非得把人家命根子扯下来……那自然是因为嫪毐干了不该干的事情。
吕不韦听着那描述都觉得□□一寒, 他该不会也要被六马分尸而死吧。
他也干了不该干的事情。
虽然知道落到这种结局的可能性不大，他可是吕不韦，是秦相，面子还是有的。但是正常男人听到这一描述，再加上哪怕一丁点的可能性，这就足以让人胡思乱想了, 这是本能。
不管怎么样, 他现在是不可能去找赵姬了。如果说以前秦王信任赵姬，也没有办法在她身边安插人手的话，现在他绝对有必要、也有正当理由去做这件事情。
他之前和赵姬不干净，如果他现在去见赵姬，秦王就算知道他不会干什么事情，但是终究会介意, 下手也会重上不少。
还是什么都不要做了。
吕不韦看了一圈, 竟然没有几个能真的帮上他的, 他也只能煽动一些人，造造声势, 他不指望秦王能放过他, 但是至少不要做得那么绝。
这几天早朝吕不韦都不在, 他称病闭门不出。
人都是同情弱势一方的, 这几年吕不韦被嬴政花式打压，在加上吕不韦现在称病不起，虽然都知道十有八九是装的，但是这一点都不妨碍他们同情吕不韦。
这是被逼到什么程度才会装病。
这不是兔死狐悲，这是狐死狐悲。
会有人给吕不韦说话，这都是在嬴政意料之中的，现在朝中不少人都曾经是吕不韦的门客，虽然后来渐渐地少了交流，像李斯倒向秦王这一方以后便和吕不韦没了多少联系，但是不管怎么说，吕不韦对他们是有着知遇之恩的，这都是人情债。
一点都不做，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所以说，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了。就算再不情愿、再害怕，也要硬着头皮说几句。
嬴政虽然厌恶吕不韦以就，但是人了这么长时间，他也不是不能多忍几天。
吕不韦被暂时免除了相帮的职务，但是从拖字诀的精髓和各种潜规则的作用下，这暂时会变成彻底。
吕不韦真的要凉了。
嬴政把吕不韦罢官后，朝中为吕不韦说情的声音渐渐地小了起来，毕竟吕不韦的人情不足以让大多数的人把自己的未来都葬送掉。那些依然在努力的无疑是吕不韦的死忠，嬴政把他们记下来，等着以后把他们都发配出去。
吕不韦的事情基本上解决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基本上没有再争辩的需要了，于是有人就开始把枪口对准了赵姬。赵姬和嫪毐的那些事很多人早就知道了，她在这场宫变中所做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这群人精、狐狸的眼睛的。
不过秦王至今没有替这件事，明眼人都知道秦王打算就这么算了。这件事情太棘手了，谁摊上了都是吃力不讨好，干脆就默契地避开这件事。
当然，也有人例外。
“太后□□宫闱，印玺落入嫪毐手中，依律当斩。”一人高声说道。他正是吕不韦的死忠之一，他感觉嬴政是绝对不可能放过吕不韦，所以他就开始恶心人。
所有人听到这话，都倒吸了一口气。处置太后？是，理论上的确是这样的，但是从来没有这个先例。嬴政他是不可能真的对太后下手的。所有人都知道嬴政曾在赵国为质，和太后是相依为命，自然是不会杀了太后。
嬴政没说话，不过那个人感觉秦王冰冷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像是堕入了冰窖。他咬咬牙，虽然害怕，但是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淳于越听到那个人的话，立刻站了出来：“赵太后为大王生母，处置太后实乃不孝。”
说完，他看着嬴政，等着他的回答。
“还有谁赞同处置赵太后的。”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地敲了敲。
淳于越嚷嚷着“不可不可”，他本就是大儒，主张仁孝，嬴政这句话完全把他给惊到了。
下面的人渐渐地开始喧哗起来，然后几个人表示了赞同，不过有几个底气不是那么足，只是弱弱地顶了一下。这种又不想得罪秦王，又想讨好吕不韦的样子实在是有点令人作呕。
“既如此……”嬴政开口道。
所有人的心都被提起来了。
“都拖出去斩了！悬首级于城门！”嬴政猛地一拍案几，案几直接被他拍碎了。他索性站了起来，背着手看着那些人。
那些本来就有点摇摆不定但是还是赞同了的人被惊呆了，然后不停求饶。犹犹豫豫但是还是没吭声的人怂了一口气。
“大王，不可啊。”淳于越又开始嚷嚷仁德。
嬴政压根无视了他，淳于越虽然迂腐了点，但是很忠诚，而且本事也不算少，不然他也不会让淳于越去教导扶苏。
一开始挑事的那个人知道自己这次彻底完了，他一脸正气地对嬴政说：“太后之过乃大错，不可轻恕。秦律并非一直空位，大王若不以身作则，秦国又有谁会信服呢？臣等都是为了大王着想。”
找的理由不错。
嬴政冷哼，看着那些人被拖下去，然后朗声道：“若有人再提此事，就要做好和他们同罪的准备。”
他一挥衣袖，转身离开：“退朝。”
赵高在赵国把赵府的人警告了一遍，处理好了尾巴，赶了回来。他带的人都不多，所以来去很快，在嬴政回到咸阳的时候，他也恰好到了。
嬴政对赵高说：“太后也应该要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情自然是早朝上的闹剧。
赵高的脑子转得快，而且对嬴政很是熟悉，自然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转身吩咐了他人，并没有直接去找赵姬，而是打算让这件事“飘”到赵姬耳中，而且择重避轻，再添油加醋。他能猜出来嬴政为什么这么做，无疑是觉得赵姬之前得到这些东西太简单了，不珍惜，所以才和嫪毐搞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件事穿到赵姬耳中，她自然会知道，之前自己过得有多好。
那些人的确是恶心到他了，可是他们说的话其实是在嬴政有意地引导下。之前不让赵姬明白珍惜她有的东西，是因为他打算彻底把吕不韦的势力清除掉。现在鱼儿都咬钩、猎物都掉进陷阱了，他自然是要敲打敲打作为诱饵的赵姬了。
果不其然，赵姬听到这件事，摁捺不住了，她信了大半，但是还是派人出来打听。她本来对这件事情就有一个先入为主的想法，在赵高刻意地把这事情的危害性放大无数倍后，赵姬对这件事情的印象就是很可怕。这种时候，只要事实和她的印象相吻合，她就会开始自己吓唬自己。
不过在听到嬴政把那些人处死了，也松了一口气。
虽然吓唬赵姬要下猛药，但是嬴政没有把赵姬吓死的打算，上一世赵姬在郁郁寡欢和胆战心惊的情况下，并没有再活几年就去世了。
嬴政还不想让赵姬死。
吓唬可以有，但是吓坏了就不好了。
于是嬴政再次去见了赵姬，告诉她“只要做好你作为太后应该做的事情，不要碰、也不要做不该碰、不该做的事情，我就不会让你死”，赵姬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两个人的气氛很尴尬，嬴政并没有在赵姬那里带多久，便离开了。他知道，如果他不把赵姬当成这个诱饵，也许气氛不会变的这么僵硬，可是相比起和赵姬的关系，他更加在乎权力是不是真正掌握在他手中。
又过了十天，嬴政把吕不韦贬到蜀中。
如今的蜀中条件恶劣，民不开智。
嬴政上一世只是让吕不韦去自己的封地，但是宾客依然络绎不绝，对于他来说，威胁很大。这一次，他直接把吕不韦给赶到蜀中。
这一次，朝中几乎没有人求情了，那些对吕不韦忠诚的人基本上都在上一次对于赵姬的处置被提出后死了，现在脑袋还挂在咸阳城城门，散发着恶臭呢。
没有人再去挑战嬴政的神经了。
不过吕不韦争取到了很长的时间准备前往蜀中。
吕不韦端起鸩酒，这是他偷偷准备的。他盯着这杯毒酒，久久不言。喝还是不喝？
没有人奇怪他这是在干什么，而且他之前早已称病很久，他也不算是完全装的，他是真的不舒服，是心病。再加上他们都觉得吕不韦因为和嫪毐牵扯上了关系要被驱逐到蜀地有点抑郁，想要自己待一会冷静一会，所以这么久都没有人去打扰他。
虽然吕不韦之前在朝中被嬴政打压的不像样子，但是他依然是吕相，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吕相。而且他的势力主要都是集中在咸阳的，现在被赶到蜀地……犬落平阳被鸟欺的郁闷，语言怎么能描述出来？
他现在真的是落寞了。
二十多年前他便谋划着奇货可居，扶持子楚上位，为此甚至把自己喜欢的赵姬给献了出去。他成功了，获利无数倍。后来子楚去世的早，他的儿子年幼便继位，他可真的过上了他想要的日子。作为一个商人，他太成功了。
可是谁能想到，不过短短的几年，嬴政便把他打压下去了，现在更是要被驱逐到鸟不拉屎的蜀地。
二十余年的艰辛就这么化为了泡影。
他现在已经五十七了，人生还能有多少个二十余年？他花了人生的一半时间去谋划，但是却得到了如此的下场。
品尝过美妙，付出过艰辛，现在却只能站在这蜀地看着秦国一点一点强大，什么也得到不了。
他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什么天下，虽然他渐渐地有了一些负担，但是没有权力和财富，谁想要去干？
虽然一朝失势令他难以接受，但是他不是一个不能够接受打击的人。
更打击他的，莫过于他的寿命快要到头，享受过荣华富贵，但是如今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五十七岁算不上高寿，但是他还能再撑上二十年吗？
秦王不到二十便把权力夺了过来，成功加冠，而且自己在他初登基的时候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是算不上好，想要翻盘，简直是登天的难度。
他又翻了一遍之前他找门客编写的书籍，他称之为《吕氏春秋》，他苦笑一声，看到自己活着已经没有了名声，只能靠着这本书死后赚点了。
他写了一封书信，留在桌子上。
吕不韦仰脖将那毒酒一饮而尽。
秦王不放过他，至少要放过他的后代。
他再无所求。
嬴政看了一眼披麻戴孝的吕不韦的长子，吕函，低下头看着吕不韦留下来的东西。
大意是他自知罪孽深重，于是便自尽。他只求秦王能够放过他的后代。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吕不韦死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功臣，人死债消，他都自杀了，嬴政也不能对他的后代做些什么。
吕不韦做出和上一世不同的选择在他看来太正常了，他太聪明了。上一世他抱着可以试一试的心态挣扎，这一次秦王早就把权力从他手中夺回，他知道自己这是彻彻底底地失败了，所以试都没有试。
吕函他们是绝对比不上吕不韦的，而且他们都是可以被控制的。
吕不韦的功过相抵，斩草除根就显得有点过分了，更何况吕不韦的门客众多，要是真把他们逼急了，那说不定会真的搞出什么棘手的事情。
斩草除根是为了避免麻烦，而不是为了制造麻烦。
吕函心里也忐忑，虽然他赶不上吕不韦，但是他也明白，吕不韦自尽绝对不可能是畏罪自杀这么简单。他的死是为了保住整个家族。
蜀中条件恶劣，水土不服很容易死人的。吕函知道，如果他真的迁过去，肯定不会过得舒服的。
现在能够争取的，就是不要去蜀中，这是最低的要求。
吕不韦都死了，再揪着这件事情就有点过分了。
前往蜀中和流放差不多了，谁能受得了？吕函从小锦衣玉食，在咸阳生活的很快乐，可以说是秦国第一二世祖，去蜀中估计都活不下来。而且吕不韦在蜀中并没有多少安排，如果真的去了蜀中，吕不韦的一切努力都真的消散了。就算他们想要保住自己，就要放弃权利，但是至少能让他们知道咸阳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成败在此一役。
吕函想着自己的父亲刚去世，忍不住泪如雨下，情绪表达的很到位：“大王，父亲曾在赵国与先王相遇，相交甚欢。在安国君立储上也努力甚多。虽然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但是他对秦国真的是付出甚多无比忠诚啊。”
吕函想着一次性解决这件事情，他过于心急了，嬴政可没有轻易放过他们的打算。
嬴政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两下，什么和子楚相交甚欢，不过是表面兄弟而已，实际上相爱相杀不知道多久了。
子楚去世，吕不韦怕不是高兴坏了。
不过即使事实如此，但是很多时候是看那层虚伪的外壳。
就算子楚和吕不韦暗地矛盾重重，可是嬴政也需要在表面上承认两个人关系不错。
但是……嬴政眯起眼，他虽然决定了不用吕家迁到蜀中，可是他是绝对不会让吕函觉得此事简单。人都是有贱性的，太容易得到的反而没有人去珍惜。
“商君变法，利在百年……”嬴政把吕不韦留下来写满了书信的布帛扔到一边，“但是还不是在封邑兵变。吕府门人众多，和商君可以一比。”
虽然说这件事情其实是公子虔报复商鞅当年把他的鼻子割下来了，但是商鞅反是板板钉钉的，绝对不可以饶恕的。
吕函的腿有点软，商鞅的事情谁都知道。虽然他的变法强秦，可是他的手段过于残酷，不仅那些老世家厌恶，就连百姓也怨恨，还因为惩罚公子虔顺带把太子得罪了。在失败后，尸体还被运回了咸阳车裂，尸身被百姓分而食之。完全是恨到要啖其血肉。
可以说，他真是个作死小天才。
嬴政这一番话虽然没有明着说，但是暗地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吕家往“造反”这个可疑性推。
吕函是没有胆量，刚刚造反的嫪毐被六马分尸了，雍城血腥味还没有散去。吕不韦都不敢做的事他也不想要试试。
王翦、蒙毅等人都是站在秦王这边的，想要造反，先要自己掂量掂量。
吕函不是没有如此的想法，但是他对自己的能力进行了一次估量，然后果断地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找死吗？秦王太会玩了，他一点也不想试试五马分尸的升级版六马分尸是何等的滋味。
再加上他又不是吕不韦，没有吕不韦的威信和号召力。那些愿意帮他早饭的不过是想要打着吕不韦的旗号，拿他吕函当炮灰，胜利果实是他们吞。
吕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说他没有造反之心，秦王是不信的。在这谎言不止的地方，真话没人信。
嬴政等了好久，吕函依然是没有回答，看来是没有找到证明自己的方法，于是他便把吕函打发走了。
吕函一拜，他的确是需要冷静冷静。
嬴政看着吕函走了，忍不住切了一声，这人脑子不活络啊。他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既然他怀疑吕府可能造反，那就主动把吕府削弱到无法造反的地步啊。
分家啊。当然，愿意把吕不韦当年经商赚的钱交上来一部分就好了啊。
也不排除吕函在装糊涂，虽然说他印象中吕函就是这么个没有多少能力的人，但是不能小瞧任何一个人，谁知道吕函是不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过就算吕函是在装糊涂，这糊涂他也装不了多久，他早晚得给嬴政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