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番外二世
胡亥把所有人都赶走后, 解下自己的中衣, 他的两条胳膊已经变得乌青。
他忍不住想起父皇看着他大骂他废物的时候的场景。
很疼……胡亥的两条胳膊隐隐作痛,好像嬴政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身体的确很疼, 但是他的心更疼。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父皇最宠爱的那一个, 虽然母亲每次听到他这样说总是会露出和自己其他兄长母亲不同的、非常不羁的冷笑。
“天真的孩子。”胡姬翘着脚说道,胡亥依然记得她对着铜镜抹着胭脂,一脸沉迷自己美丽无视他这个亲生儿子的样子,说着说着,她一撩头发,一阵香气便扑面而来, “那个冷血的男人才不会真的对谁无私地付出呢。”
胡亥从来不相信胡姬说的话, 她就是个大骗子。嬴政不会哄孩子,胡姬更不会,她甚至会一盆冷水泼上去,让人的心都凉半截,她对于胡亥的态度永远都是有点奇怪的。
她爱他,毕竟他是她唯一一个孩子;她恨他, 因为他也是她的羁绊。
所以在胡姬面对胡亥的时候, 她的话中经常会夹杂几分冷讽, 但是其中的心意也是真的。
即使如此,胡亥还是觉得自己和自己的母亲亲近不起来。
比起胡姬的冷讽, 他还是更喜欢和父皇待在一起。那个男人不爱说话, 但是也不会如此伤人。
父皇对他永远都是纵容的。
他想要的, 他都会给他。
虽然感情这种东西不是能用物质衡量的, 但是用物质却可以建立起感情——即使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绝对。
比起爱好泼他冷水的胡姬,胡亥很喜欢自己的父皇。
他喜欢他的一切。他坐在桌后,手握和氏璧,权掌天下的霸气。那双手摸着他的头,满足他所有的愿望的时候的样子。
胡亥也喜欢看自己的兄弟姐妹想要靠近父皇却不敢靠近的样子,只有他,什么时候靠近父皇,铺在他身上撒娇都没有什么事情。
那个时候是他最得意的时候。
父皇最喜欢他了!
喜欢一个人,总会忍不住向那个人靠拢。
但是胡亥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象……在父皇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写下最后的诏书那一刻起。
那个时候父皇已经病的头脑不清楚了,每天清醒的时间几乎没有,早就不清楚自己身边的人在在搞些什么。
所以赵高轻轻松松地就拿到了那份诏书,非常随意地丢给胡亥看:“小公子,看看你父皇的旨意吧。”
胡亥瞪着赵高,对于这个背叛父皇的家伙很是不友好,即使赵高也是胡亥的老师。
“你的长兄扶苏将是新皇,你什么都不是,陛下可是一句都没有提到你。”赵高的话中充满了恶意,“小公子,你可真是可怜啊。”
胡亥看着那份诏书,他的手放在上面,却不敢打开。他想,赵高的话肯定是骗人的……不,其实他连自己都骗不过。如果父皇真的有立他为储君的心思,就不会任由他耍小性子。他想着自欺欺人,但是他又是知道真相的,这种矛盾几乎把他折磨疯了。
而自己的长兄扶苏,虽然说性格温和,但是在某些方面是有着自己的坚持的。
现在被丢到边疆去也不过是打磨他的一种借口。
胡亥就算不明白,在胡姬的解释下他也该明白了。
他从来就没有被当成一个继承人来对待。
胡亥不过不想相信就是了。
如今拿着诏书,他浑身颤抖。
赵高的嘴一开一合,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最后苍白地回答了一句:“好。”
“陛下。”宫人的呼喊声让胡亥回过了神。他把中衣穿好,遮住了胳膊上的伤。
他其实在父皇抓着他的胳膊的时候就后悔了。他不该这么做的,他没有办法担起重任。他其实很无能,父皇也是知道的。
父皇像是回光返照一样,在去世前他肯定早就看透了他和赵高做的那些事情。
他是后悔了,甚至有一瞬间希望可以倒回重来。可是他没有,那一瞬间的后悔不过只有一瞬间。他没有把皇位让回给扶苏的想法,胡姬知道他做的事情以后,很淡定地接受了了事实,然后给他写了封信,告诉他,做都做了,那就做到底、做到绝,做一半谁都不讨好。
虽然和母亲并不算亲近,但是她的话胡亥还是听进去了。胡亥也不知道胡姬知道父皇去世的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至少她在信中没有表现出一点情绪。
胡亥在接手了所有事物以后,感觉整个人都懵了。
父皇是宠着他,但是也有点防着他,虽然他耳濡目染知道点政事处理的方法,但是却从来没有被培养过,不过是一知半解。
而且朝中势力复杂,赵高李斯有着他的把柄。现在稳定的局面不过是因为父皇的死讯还没有传开,秦朝如今的根基并不算稳,不过是嬴政撑着才没出什么大问题。
如今,这最稳的那块基石塌了,胡亥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父皇是怎么做的?他只能尽力地在父皇留下的框架中填填补补。胡亥在这个位置上做的越久,越觉得力不从心。
没过多久,派去边疆的人回来了,带来了扶苏的死讯。
胡亥静静地听那个使者说完,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扶苏对他其实还算不错,但是胡姬的话还想还在耳中。他如果反悔,不仅得罪了扶苏他们,还得罪了赵高。赵高如果想杀他,他几乎是没有什么办法抵抗的。
母亲说的对,既然都做了,就不要反悔了,踏上这条路之后,就不能回头了。
胡亥以己度人,如果扶苏回来了,他抢来的东西就保不住了……但是即使如此,他依然没有想到扶苏会这么干脆利落地自杀。
难道不应该反抗一下吗?
事情顺利的让他难以置信。
胡亥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愤怒。
他想让父皇看看,你所期待的继承人不过就是这种货色?为什么从来没有把期待的目光放到他的身上?
扶苏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不能期待他去做呢?他绝对不会比扶苏差的。
只要一开始给他一次机会。
嬴政驾崩,胡亥登基的事情震惊了整个秦国。
胡亥是被始皇宠大的小儿子,他从未被嬴政期许过。
如果说这背后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没有人会相信的。
但是扶持了胡亥上位的赵高和李斯都这么说了,不信的人表面上也得信,抗争到底的人都被处死了。
赵高在回到咸阳城以后,对着胡亥说道:“陛下得位不正,您的兄弟也该解决一下了,不然他们谋反会很难被控制的。”
胡亥看着赵高眼中日益增加的野心,沉默中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并没有急于动手,反而先见了一个人。
乔松被压着去见了胡亥。他看到胡亥,不过是淡淡一瞥,也不行礼。
胡亥倒是有所心理准备了,乔松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在父皇面前也是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不然以乔松的能力,太子之位很可能早就有着落了,哪里轮得到扶苏?
胡亥摆出之前面对嬴政的时候那种天真的样子:“兄长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他还使了几个眼色。他不信乔松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现在被赵高和李斯所控制,以他的能力,其实是很难找到破局之法的。
乔松绝对可以。
乔松看了他一眼,没有急于回答胡亥的问题。
“我想我的兄长已经死了吧。”能被乔松认可为兄长的,只有扶苏一个人。
乔松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淡淡,好像并不在意扶苏的生死一般。
胡亥盯着乔松,心里警惕。他其实很害怕乔松会暴起杀了他。他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兄弟姐妹中,其实最被父皇看好的,不是扶苏,而是他的嫡亲弟弟乔松。乔松是最聪明的那个,也是最像父皇的那,胡亥毫不怀疑乔松真的想杀他的话,绝对能神不知鬼不觉。
乔松的确是被嬴政看好,但是他万事不上心的性格也让嬴政没有办法真的把他当成继承人来看。
乔松,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也是个被彻底放弃的人。
——正如同嬴政放弃胡亥一般。
不过乔松是在被寄托了太多期望后发现他不能承受这些期待才被放弃了,而他胡亥从未得到任何期许。
但是嬴政即使放弃了乔松,他也没有放弃培养乔松,他师傅让乔松去辅助他的看好的继承人。虽然说乔松没有多少责任心,但是扶苏有。扶苏本身的能力——只要不和乔松比,完全是很强的。乔松本身就对皇位没有什么想法,而且和扶苏的关系一向要好,如果扶苏继位,乔松是绝对会成为扶苏的一大助力。
乔松眼睛要睁不睁的,就像没有睡好一般:“我才懒得帮你。”
胡亥以前不是没有被乔松驳面子的时候,乔松谁都不给面子,但是他现在已经是皇帝了,乔松竟然还敢拿这种态度面对他,胡亥忍不住憋了一肚子火:“乔松,你的命现在是握在我的手中的!”
乔松懒洋洋道:“哦。”
乔松一身青色长衫,他斜着眼睨着胡亥的时候,那双和嬴政极其相似的丹凤眼让胡亥心中一寒。
他犯了个错误。
他不应该因为乔松干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和平时丧到如同死人一样的态度就认定乔松真的对扶苏没有深的感情了,乔松只是疲于表达。
胡亥其实是相当会察言观色的。
他刚刚绝对没有看错,那一闪而过的绝对是恨意。
“你就那么想要去见父皇吗?”胡亥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干。
乔松忽然笑了起来,平时面无表情的他笑起来甚至有点诡异,他笑起来有扶苏的影子,偏偏那双眼睛让胡亥无时不刻地想起父皇。
“怎么可能呢?”乔松道,“他们已经死了,死亡便是生命的尽头,哪有再相遇的可能?”
乔松又加了一句:“如果不是人死万事消,我必定要杀你去见兄长……”也不知道父皇和兄长想不想要看见胡亥这家伙。
这句话说得那叫一个杀气凌然。
乔松身后的士兵狠狠地把乔松摁到地上。
乔松被这大力压得哽了一下,这和嬴政揍他是两码事。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了:“你害怕了吗?”
胡亥身上穿着黑色的玄服,和他整个人的气质不符。
那身皇袍,胡亥撑不住;那背后所承担的责任,胡亥更撑不住。
乔松看得很清楚,他也很讨厌自己的清醒。
皇朝……会毁在他的手里的。
能被夺过来的东西并不代表能保得住。
但是未来会如何,这便和他无关了。反正无论是兄长还是父皇都看不到了……
他对于自己的生死本来就是持无所谓的态度,他也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他就是想气胡亥这一波。
胡亥发现自己这不爱说话懒洋洋的兄长简直顽固的可怕,最后气呼呼地把乔松下狱。
结果第二天,他醒来听宫人汇报,乔松自尽于牢狱中。
胡亥听了这件事情,气得摔了所有的奏章。
乔松这混蛋!他绝对是故意的!让他憋一肚子火,然后干脆利落地自尽,让他的怒火无处可发。
狡猾的乔松!
赵高建议他把自己的兄长们都处死,以防止那些因为始皇去世和长公子扶苏死亡而被勾起野心的公子叛乱,但是胡亥更进一步,很贴心地把自己的姐姐们也加了上去。
父皇对于他的女儿们其实也没有多加什么限制,如果不是大势如此,而且她们的能力也不算突出,估计这些公主也能掌握不少权力。
胡亥的狠心让赵高都惊呆了。
这是什么样的心态才能把自己的姐姐也处死?
如果光处死维桢的话他还能理解,毕竟维桢和胡亥争宠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而且维桢是那个唯一一个手里有权力的公主。
但是赵高并没有说什么,震惊归震惊,他觉得胡亥这么做,无疑是把朝向皇帝的人心都打散了,最终倒向了他:对待自己的兄弟姐妹说杀就杀,更别提他们这些大臣了。
宗室也怕了胡亥了。
而且赵高早就听说了朝中已经有人说胡亥有蛮夷的血统,果然粗鄙不堪。
在这一场灾难中,留存下来的,还流着先帝血脉的人寥寥无几。
子婴活了下来,他名义上是扶苏的儿子,但是实际上,他不过是过继来的,他的亲生母亲是始皇长女。他的亲生母亲德音也活了下来,她一直是处于半放逐状态,连胡亥都不屑于搭理她。
他们两个人的存活,完全是依靠于吕不韦曾经留下的势力最后一次爆发,这一次爆发过后,接下来的便是沉寂。
紧接着,始皇的后宫皆被送去陪葬。
除了胡姬。
胡姬成了太后。
但是她似乎没有多少高兴。
她一直把嬴政当成她的枷锁,这个控制欲旺盛的男人总是把她紧紧地攥在手里。按理说,这个男人死了,她就自由了。
但是她并没有,只觉得胸口又压了一座大山,让她有点郁郁不乐。
胡姬开始真正思考起一个问题,她是不是爱上了那个男人?
胡姬叹了口气,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似乎真的是这个样子的。
这几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个男人的脸。那是一张俊美的脸,但是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因为他身上的气场足以盖过他外表的样子。还有他眉心因为总是皱眉而产生的皱纹,胡姬无数次抚摸过那里,划过那双深沉冷漠的暗金色眼睛。
胡姬当然不是看脸的,她觉得自己爱上这个男人更多是因为他的能力。那横扫六国举世无双的霸气才是真正让她沉沦的。他身弱,但是心从来不弱,那双眼睛里露出来的永远都是坚定和决绝。
大月氏没有能让她崇拜爱上的男人,以她哥哥大月氏王为代表的那些男人在他看来都是废物。
胡姬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可惜他死了。
死了啊。
胡亥抓住胡姬的胳膊,他比胡姬高出一个头,但是他现在膝盖弯折,整个人扑在胡姬的胳膊上,如果不是胡姬有力气,两个人都得摔在地上,胡亥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明明身量已经是一个成年男性了,但是被始皇娇惯的还像一个孩子,如同紫水晶一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慌:“娘,你也要走?”
胡姬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她一向任性,没人拦得住她,因为能拦住她的人已经离去了。
胡亥都快哭了。
自己依赖的父亲刚刚去世,自己的母亲又要走,他就算现在当了皇帝,成了二世,但是他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孩子。
就算自己的母亲和他不算太亲近,但是也是这个世界上和他第二亲密的人了,他不希望胡姬离开。
胡姬看向自己的儿子。
胡亥也抬头看着胡姬。胡姬很漂亮,虽然比起父皇后宫的所有人都高,可是她腿长,而且身上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野性和英气。她的黑发微微弯曲,和他很像,在脑后盼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她的眼睛是天蓝色的,就像是草原的天空。
她生在草原,长在草原,就像是一匹孤狼。
可是她被父皇圈养了起来。
现在她的笼子消失了,她自然是要回去的。
胡亥鼻子一酸。他不敢强求母亲留下,毕竟她也是有着自己的生活。胡亥经常看到胡姬坐在花园里,看着星空,眺望远方,似乎在看着什么。
他已经让父皇失望了,他不想再让自己的母亲失望了,也许是补偿吧。
太后按理说不能离宫,但是胡亥还是独排众议,反正他之前做的很多事情在其他人看来就是胡闹。
胡亥在宫门口,看着胡姬骑上骏马,忍不住问道:“娘,你什么时候回来?”
胡姬笑着,好像是解脱:“你猜。”
真是胡姬式的答案。
她扯起马缰,向咸阳城外行去。
胡亥浑身冰冷。
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只能一个人面对虎视眈眈地赵高和不怀好意的李斯。
父皇走了,自己的哥哥姐姐们因为他自己的恐惧都被他杀了,他的母亲因为他重获自由……
他真的成了孤寡人家了。
胡亥回到自己的寝宫,挥退所有人,用被子蒙着头,哭了起来。隐约之中,他似乎听到了嗤笑,似乎是在嘲笑他杀了自己的哥哥姐姐现在却又后悔了,像是嘲笑他就算抢过来皇位也没有办法真正掌握权力,像是在嘲笑他空有容貌没有脑子,又像是在嘲笑他即使得到了始皇的宠爱也从来没有被寄予厚望……
胡亥越想越多,忍不住一边哭一边笑——这是自嘲的笑,他从小到大都是被人宠着的,他长得可爱又会卖乖,谁看到他不是赞扬?现在孤身一人,面对着冰冷的宫殿,面对着恶意的目光,他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随之而来的是第二盆、第三盆。
胡亥虽然穿着华美的服饰,手握权柄,坐在自己最仰慕的父皇坐在的位置上,却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狼狈。
胡姬说的没错,他没有退路了。
本来只是他的一念之差,结果一步错,步步错,现在他就好像站在悬崖上被刺骨的寒风刮着骨肉。他就算想要让位,也不知道该让给谁。
胡亥后悔了,但是这世间从来没有后悔药。
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胡姬在十多天后,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草原。
一路上,她因为是女子,遇到了不少的麻烦。不过胡姬三下两下就把那些对她怀有龌龊想法的男人放倒了。她拒绝了胡亥安排的护卫,一方面是觉得那样不自由,另一方面是相信自己的实力和机警。
总之,是有惊无险。这个惊也不是胡姬自己惊,而是别人替她揪心。
她拉着马缰,慢慢地行进着。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
胡姬明显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家早就不是草原了,而且随着那个男人的死去,她身上的重压一点没有减轻。
那种自由的感觉早就找不到了。
远处,一只灰色的兔子蹦蹦跳跳路过,距离很远,但是是在胡姬的射程内,胡姬搭弓,闭上一只眼睛,然后松开自己的手指,随着一声低响,箭便化为一道灰影,刺向灰兔。
灰兔僵硬了一下,然后翻倒在地。
胡姬苦笑了一声,从马上下来,牵着缰绳走到兔子边上。
箭没有碰到兔子身上,而是扎在一边的草地上,虽然不远,但是胡姬得承认,她射偏了。
兔子死了,是被吓死了。
胡姬叹了口气,捡了点柴火,把兔子烤了。
她看着自己手里的烤兔子,一块焦一块生,感觉更头疼了。
二十多年了……她早就生疏了。
她也没有胃口了,把兔子扔到一边。
所以她回来干什么?
发疯吗?
她抬起头,忽然看到一个和胡亥也没有差多大的少年骑着马,满身大汗。
他看到胡姬立刻警惕了起来,但是见她是个女人,也放松了下来。
胡姬打量了那个男孩一会,忽然笑了起来:“你是从大月氏逃出来的?”
身着华服却狼狈至极,□□骑着骏马,那匹马已经累到崩溃,但是少年却丝毫没有心疼的样子。他应该是贵族,但是身边没有护卫,这样子分明是在逃跑。
少年搭弓。
“我们谈谈?我觉得我可以帮你不少呢。”胡姬把自己不想吃的烤兔子递过去——废物利用,“来吧,很有意思的。”
胡姬还是没有回来。胡亥深吸了一口气,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三年了,虽然他总是极力否认——正如以前自欺欺人一般,但是他也明白现在情况很不好。
他一边试图着从赵高手里夺回权力,摆脱控制,一边加速骊山陵墓的修建。
胡亥已经能够感觉赵高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善。赵高并没有把他赶下皇位自己坐上这个位置的想法,他只是想当一名权臣。
而一位不受控制的皇帝并不是他想要的,即使胡亥并没有能力也是一样。
胡亥闭上眼睛,他坐在望夷宫中,赵高已经开始一步一步地把他从权力中心逼走,他无力应对。他知道自己任性妄为,这已经是二十多年被娇养出的性格,他自己虽然明白自己的致命弱点,但是也只能是事后反悔。
因为这样一点,他被赵高无数次地抓住把柄。
如果是扶苏的话,他应该能够做到吧……扶苏和乔松联手,不怕稳固不了现状。
扶苏性子偏软,但是并不代表他可欺,而且后来在边疆待了几年,无论如何都是有长进的吧。
胡亥给自己灌了口酒,有点迷糊了。他的双颊微红,浅色的发丝黏在他的脸上,整个人几乎伏在桌子上。
阎乐,也就是赵高的女婿走了进来,身上沾着血。
胡亥已经不想计较阎乐是怎么进来了,又为什么身上沾满鲜血。他虽然骄纵,但是并不愚蠢,阎乐这样子明显是撕破脸了,怎么可能让他活着。
他晃了晃酒盏:“朕要见丞相。”
“不行。”阎乐看着长相依旧俊美的男人,很是冷漠的拒绝了,心中还有了一丝丝的快意。胡亥是受宠,当初始皇还在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宝物都落到了他的手中,这样迎来的不仅仅是羡慕还有嫉妒。
真会投胎。
胡亥打了个酒嗝,脸上染上了一丝血色:“那朕要做个郡王。”
“不行。”
“万户侯呢?”胡亥身体前倾。
“也是不行。”
“那做个平民百姓。”胡亥把酒盏扔到一边。
他虽然不知道胡姬去干什么了,但是他相信,胡姬绝对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做,只要活下去,胡姬就很可能把他从现在的情况中解救出来。
阎乐扬起下巴,他已经得到了赵高的命令,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胡亥活着:“陛下是真傻还是假傻呢?天下几近倾覆,各地已经有无数人开始反抗您的统治……”
胡亥皱眉,看向边上的宫人:“为什么没有人和朕说?”
宫人跪下,然后磕了个头:“陛下,如果我们说了,早就死了。”
胡亥忍不住冷笑:“你觉得现在你们还能继续活下去?”
赵高会放过他们吗?
宫人说道:“至少我们已经苟活了一段时间了,不敢奢望更多。”
“……愚蠢。”胡亥忍不住嘲讽。
阎乐看着胡亥:“陛下,您这是在拖延时间吗?”
胡亥沉默一下,他希望胡姬能从天而降,把他解救出来。
“不可能了。”阎乐恶意满满,“陛下您已经失道了,无人会来的!”
胡亥抬起头,忽然看到了一个瘦削的人影站在门口,看着他。那是个青年,和他只差几岁,但是却是两个辈分的。
子婴。
名义上扶苏的孩子,实际上是自己长姐德音的儿子。
子婴对自己的母亲没有多少印象,他是被扶苏照顾大的,扶苏一向喜欢孩子,子婴也很喜欢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也把他当成真正的父亲了。
子婴的身世很多人都知道,但是却没有几个人说出口。
胡亥捂住嘴巴,遮住了自己嘴角的弧度,多了一会,他放下手,朗声道:“子婴,你是来看皇叔的吗?”
子婴扬起下巴,轻哼一声。
子婴的名声一向很好,正如同扶苏一般,仁善温和。但是面对胡亥这个用计杀死扶苏的人,他没有一点同情心。子婴之前还有点小肥肉,但是自从扶苏死后,他就瘦了下去,再也没把以前的肉长回来。
他很想咒骂胡亥,让胡亥赶紧去死,但是赵高说等着胡亥死后,让他继位。
胡亥起身,站直,然后哈哈大笑:“赵高啊赵高!”
说罢,他便如同扶苏一般拔剑自刎,鲜血溅了阎乐一眼。
阎乐没想过被娇养的胡亥竟有如此的胆量。
子婴垂眸,胡亥的癫狂仍在耳边徘徊不去,不知道胡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害死扶苏的主要凶手有三:李斯、胡亥和赵高。
李斯被胡亥杀死,胡亥被赵高杀死……
最后的赵高就将由他来动手杀死。
他对于权力并没有太高的追求,而且现在秦朝已经摇摇欲坠,他上位,大概就是亡国的命运了,这已经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了。
始皇的江山,是武力打下来的,七国完全不是一心的。在他生时,江山稳固,但是当他驾崩的时候,局势一下子危险起来。
子婴整理了一下自己素白的衣服,他已经斋戒五天了,这期间,赵高让他去见他,他都拒绝了。
赵高是忍不住的。
斋宫中空无一人,留下的食物也很简单。
但是这不是不能忍受的。
子婴拔出长剑,这是扶苏的佩剑,也是扶苏用来自刎的剑。
他还记得自己的剑术是扶苏教导他的。始皇的剑术出众,所以公子们的剑术基本上都有他的影子。扶苏和其他几个公子都是始皇亲自教导的。子婴没有那么幸运,他是扶苏手把手教的。不过他喜欢扶苏,这样的安排他也很开心。
他现在不是三世,而是秦王,赵高说如今的情况,他已经不配被称为皇帝了。
子婴无所谓。
他要的不是一个称号,也不是地位,他就想要赵高死。
他用细绢轻轻地擦拭着剑刃,他靠在柱子上,从门外看不到他的影子。
赵高没有出声,直接推门而入。
子婴从边上的柱子出来,冲过去,把长剑插入了赵高的胸口。
这期间,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赵高的侍卫大惊,想要击杀子婴。
子婴将长剑抽出,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他虽然瘦削,但是声音却饱满有力:“吾乃秦王,谁敢动我!”
侍卫被子婴所摄,不敢动。
子婴瞪了他们一眼,推门而出,对着外面所有人宣布:“赵高怀有不臣之心,被寡人所杀,汝等可有意见?”
“……啊。”胡姬听到胡亥死讯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冒顿蹲在一边,看着胡姬。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也知道了胡姬的身份——一个太后。
一开始他挺惊讶的,因为看胡姬这个样子就不像是能在后宫呆的住的人。不过后来他也放松下来,心里想着果然是这样的,不然也不会在始皇死后便离开。
胡姬一直知道自己的儿子没用,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他这么没用,竟然连多撑几年都做不到。
她如果想要帮胡亥,在咸阳宫里她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她心里清楚,无论是哪里,本质上都是排外的。她想要帮胡亥,必须要手里有兵权,不然其他的一切都是空谈。
王翦一个老狐狸,肯定不会去趟这趟浑水,胡亥又把蒙家的人得罪死了。
无人可用。
胡姬倒是想自己上,但是只要稍微一煽动,就不会有人听。
既如此,胡姬就来到了北方。本来是想要杀了大月氏王的,结果遇到了冒顿,她改变了一下计划,想要让冒顿背后的匈奴为她所用。
她心里还是有对家乡的一份感情,所以并没有打算让大月氏为此付出什么。
也算是她的一点小私心了。
现在胡亥已经死了,她的努力似乎也没有多少价值了。
胡姬顿了顿,然后起身:“我要走了。”
“去看你的儿子?”冒顿笑起来,深邃的脸上绽放出迷人的光,“要不要留下来,我会对你很好的。”
胡姬眨眨眼,反手把冒顿摔在一块石头上:“真是恶心啊,冒顿,你的心思我看的一清二楚。”
她对自己现在的容貌有着相当的的自信,嬴政之前得到的不老药她也吃过,所以现在的她依然是年轻的样子。所以即使冒顿比她儿子都要小几岁,对她动心也不是不可能。
胡姬偏偏不觉得冒顿真的喜欢她,她明白,冒顿和她是同类人。他所谓的喜欢,只不过是想要通过征服另一个身份高贵有伟大功绩的男人的女人来得到成就感。
很卑劣的成就。
胡姬也看不起。
冒顿被揍了,他也不以为然:“真要走了?就算不喜欢我,也不妨留下来嘛。权力,地位,财富,你喜欢哪个?我们一起抢过来。”
胡姬身边的马冲着冒顿打了个鼻响,似乎是在鄙视这个男人,说这种话的时候难道不应该说“我”而不是“我们”吧!
渣男!
废物!
冒顿等了一会,却看到胡姬飞身上马,扬起马鞭:“我走了,之前的约定作废了。”
冒顿叹了口气,没再阻拦:“那你换一个怎么样?我有点良心不安。”
胡姬扭过头,勾起嘴角:“那么,你就给中原未来的皇帝找麻烦吧。”
“你要去哪?”冒顿看着胡姬远去的身影,虽然这女人帮他得到了王位,又教导了他很多东西是出于利用,但是冒顿是真的有点喜欢她的。
“去骊山。”胡姬扯了扯缰绳,然后意有所指地说道,“被驯化成狗的狼,还是在主人身边守着吧。”
冒顿托着下巴,看着胡姬渐行渐远的身影,砸吧了一下嘴,如果他早生几年,是不是就能把胡姬从大月氏抢过来?
可惜可惜。
子婴躺在房顶上,一点都没有一位秦王的风范,他两腿交叉,看着天空。
他当然知道胡姬没死,她只是出去了。这件事情他知道以后很是平常地点了点头。这种事情是在他意料之中的。胡姬是被扶苏评价为“冷心冷情”的女人,估计祖父的死亡她真的很开心,胡亥上位后就迫不及待的离开了。
她才不会回来。
子婴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虽然没有胡姬那么胆大妄为,但是和胡姬一样,不想帮一点忙。她懦弱胆怯,而且盲目阴沉,子婴承认自己对她有偏见,但是真实的她又能好到哪去?
赵高死了以后,子婴整个人都空虚寂寞了不少。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扶苏的继承人之位都不算完全稳固,他虽然是扶苏的唯一儿子,但是却不是亲生的,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当年可是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天真无邪、自由自在。
是啊,未来谁说的好?
秦王之位并不在他原本的安排之中,谁想要谁拿去。
估计父亲要是看到了这一幕,会想杀了他吧。
刘邦……项羽……
他缓缓闭上眼睛。
谁想当皇帝,谁就当吧,看看谁能先攻破咸阳城。他有能力,但是已经没有心力了。
那个和氏璧……听十三叔叔说看样子是假的,所以他给起别人来,更没有负担了。
胡姬的确没有回咸阳看一眼。
她不想当败者,不想灰溜溜地回到咸阳。
她没有问胡亥被葬在哪里,这废物儿子……真的是。
她想想就心塞啊。
胡亥一直都在她和嬴政的掌控中,乖乖地当一个纨绔,谁能想,唯一一次脱轨,竟然如此坑爹坑妈。
胡姬虽然这么告诉自己,但是实际上,她担心的是胡亥的墓葬附近有人看守,她不想被抓起来,等着以后警备放松了她就会去。
皇陵早已封土,泥土还是新鲜的。
胡姬爬上一棵树,抓住一条蛇,扯断它的脖子,然后坐在了树枝上。
一阵微风吹过,胡姬的头忽然被一只手抓住了。
胡姬心猛地一跳,她的耳朵一向好用,怎么可能有人出现在她身后却发现不了?要知道嬴政走路也基本没有声音,整个咸阳宫的人只要没看到他,就绝对听不到他的声音……除了她。
“你是胡姬斐锡?”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清脆悦耳却充满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胡姬并不意外身后的是个女人,因为抓住她后脑的手并不算大,而且香香软软的。能轻松上树不被她发现的,相对于身体较长较壮的男人来说,女性的可能性更大。
胡姬缓慢地眨眨眼:“是啊。”
女人的手向后一拉,胡姬便从树上摔了下来,而那个女人轻飘飘地落地。
胡姬在空中翻了下身,这才两脚着地,而不是摔成四脚朝天或者狗吃屎。
她抬起头看,这的确是个相当美丽的女人,一身白衣,高洁不可侵犯。
胡姬联想到自己现在的位置,一挑眉:“骊山……神女?”
骊山神女居高临下地看着胡姬:“告诉我,为什么我没有找到嬴政的魂灵?他做了什么?”
胡姬唔了一声:“你喜欢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胡姬总觉得边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嗤笑。
骊山神女瞪了在边上站着的帝辛一眼,并没有否认胡姬的话,她是觉得没必要否认。她只是觉得帝辛这个人越来越无趣了,所以打算给自己换个玩具。嬴政便是她下一个目标。
胡姬捂着嘴噗嗤一笑:“你在问我吗?我怎么可能知道?”刚刚的问题只是个陷阱。如果一个女人真的喜欢一个男人的话,怎么可能忍心让他全身生疮?骊山神女竟然没有否认,这便是她别有用心的铁证。
不过她也没撒谎,她什么都不知道。
骊山神女盯着胡姬,就在这时,胡姬突然暴起,拿起一把匕首,向骊山神女捅去。
骊山神女既然自称是神女,就有自己的底气,她一挥手,胡姬便倒飞出去,整个人撞在树上。
鬼魂帝辛上前打量了胡姬:“她死了哦。”
骊山神女放下手,狠狠地踹了胡姬一脚:“贱人。”
真暴躁。
帝辛抄着手,看着骊山。
他看别人倒霉会很开心,但是这个人没倒霉他也挺开心的。
毕竟是恶来的后裔,坑了自己忠臣的后代不断厚道。不过隔了那么多辈,又有多少血缘呢?
“你打算怎么办?”帝辛看着骊山神女。
骊山神女一挥手,径直离开了骊山。
也许很多年之后,她会再次回来的。
启夏在骊山边上挖了个坑,把胡姬埋了进去。
他看着骊山神女的方向,并没有和她起冲突,他可以指示天下方向,自然也是可以锁定骊山神女这个麻烦角色。
骊山神女的事情他也是后知后觉的,从履癸到帝辛再到姬宫湦,每一次都有她的影子。骊山神女并没有黄帝血脉,所以他无法感知。帝辛倒是有,但是他已经死了,血脉的力量已经无法束缚住他了。
他是通过路过的人才知道胡姬死了,他之前看好嬴政,但也没有妄动,胡姬死在这里无人埋葬,他就帮了个忙。
咸阳方向,子婴正自缚将和氏璧献给刘邦——但那个和氏璧是假的。
启夏看了看自己手里真正的和氏璧,刚从水底捞出来,上面还沾着青苔。几分钟后,在启夏的眼皮下,和氏璧消失掉了。
“去找你的主人了吗?”启夏背着手,看着天空,“最后一次重来的机会……”
再失败了,你就真的没机会了。
启夏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
“最后一次……”
他也得拼一下了。
三生石只会有一个主人,所以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如同嬴政一样拥有三次机会。第三次,成功率会大大提升。
如果这一次失败,启夏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有人可以成功。
嬴政这个收集癖,不知道把多少东西和他一起埋了,这也导致整个世界的灵异之处将会越来越少,启夏干不出刨坟的事情,所以嬴政这是无意识地把两个人绑在一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