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四十六章阴暗
嬴政他们的猜测并没有错, 在郭开的人到达咸阳, 说清一切的时候,他茫然地看着边上轰然大笑的人。
这是什么情况?秦国的人疯了吗?
嬴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人, 那人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猫盯上的老鼠, 只能瑟瑟发抖。
这个人对郭开的想法产生了深深地怀疑,赵国现在基本上可以说是秦国的囊中之物了,郭开就算帮忙又能帮上多少?
嬴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这个人就被拉了下去。
他不打算放他回到赵国,虽然郭开的努力没有什么价值,但是嬴政并不想节外生枝。反正等着郭开觉得饿事情不对劲的时候, 赵国已经被拿下了。
燕丹从梦中惊醒。
他实在是睡不安稳。
赵迁也算是他童年阴影了, 他小时候被赵迁打过多少次?赵迁从小就壮实,燕丹被他大的鼻青脸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而且赵国……
他好像又看到赵王宫的宫墙,对于少时的他,那高高的宫墙堵住了他和外面交流的一切路途。
他第一次和嬴政见面,就是在他被赵迁欺负了以后。
两个孩子同样都被欺负了。
燕丹缩在墙角抽抽噎噎的,像是被人欺负惨了的小兔子, 嬴政倒是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因为他已经阴回去了。
嬴政坐了一会, 他的身体状况实在是不适合打架, 赵王宫没有多少药,也没有人会特意过来给他看病, 在坐下休息一会后, 就准备离开了。
燕丹抹了把眼泪, 有点慌乱, 身边好不容易有一个人,他自然是想要留下的:“等等。”
嬴政扭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因为是处于孩童时期的脸因为没有张开,还带着一点雌雄莫辨的漂亮,左眼眼角的泪痣更是有点惑人的感觉。
不过他给人的感觉很不好接近。
燕丹在嬴政回头的时候瑟缩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嬴政扭头离开了。
燕丹当时就觉得,他好帅。
燕丹感觉自己被吸引了,于是费尽心机地接触到嬴政。也许是赵王宫实在是太无聊了,燕丹实际上并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就和嬴政认识了。
虽然两个人谁都没有说什么,可是燕丹心里清楚,他们的关系是朋友。
这个世界最无情的莫过于时间。
很多事情在他离开赵国、嬴政成为秦王的时候已经改变了。
覆水难收。
先是韩国,再是赵国,如此一来,燕国的灭亡还远吗?
燕丹捂住脸,赵国……如果是他的话,他是万万不敢对赵国动手,这是他童年的阴影,但是嬴政这么做了。
他似乎永远都比不过他啊。
对于嬴政来说,琼琚弄出来的东西不过是让他打了个幌子。很多细节琼琚是想不到的,这就需要其他人来补充。
这个其他人,自然是指的启夏。
术士用的有些材料是需要他们自己用秘方加工的。琼琚脑子里很多东西都只有一个大概的概念,没有细节;又或者是太过于超前一时半会是使用不了,只能另外找一些方法。启夏固然是能强行制造出一些复杂的机械,但是却没有办法大规模的应用,蓬莱的其他人有没有启夏能够获得别人只是和经验的能力。
琼琚知道的东西是很多,但是在实践上却又相当大的缺陷。
很多东西的前提都是在理想的状况下。
哪有那么多理想的条件。
所以适应现在的条件这种事情只能由启夏来做了。
士农工商,不管这个体制是怎么被后世诟病,但是现在是维持稳定的方法。让启夏这个被他封为蓬莱公的人做这些听上去不大好,但是它的形成是很多因素决定的,改变并不能急于一时。
急不来的。
琼琚和秉德倒是很合拍,琼琚的“奇思妙想”让秉德和墨家巨子都有试一下的想法。三个人都没有多少正事要做,所以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捣鼓这些东西上来。
维桢倒是去凑过几次热闹想要再炸点什么东西,被秉德摁住了——秉德性格容易害羞但是却是个固执的,虽然维桢也固执,但是两个固执的人凑到一块,总会有一个会服软,这次,服软的是维桢。
琼琚表示开心,自己在秉德这里不知道碰了多少软钉子。
因为这些事情,所以琼琚压根就没有去思考太多赵国灭亡的事情。其实琼琚只是觉得赵国灭亡了有点可惜,说真的有什么感情是不可能的。他也开始理解了,毕竟赵迁和他并没有多少感情,不管怎么说,秦王都是他亲爹,不管和亲爹的关系怎么样,他们都是血缘关系最近的人。
嬴政并不担心赵婉的情绪,他也不觉得其他人的情绪可以让他放弃横扫六国的想法。赵婉其实对有一些事情已经有所预感了,她有时候和燕丹一样愤恨于他们自己的无力,但是赵婉身上并没有如燕丹一般的责任。
正如同他不会哄德音一样,他也不会去哄别人。
要他哄的人太多了,与其一个个哄,不如谁都不搭理。
嬴政正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见到了一个很久都没有看到的人。
舜英,赵姬的侍女。
她已经不复年轻时的美丽了,但是身上还是洋溢着温柔。
自从蕲年宫的事情之后,嬴政和赵姬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僵局。
说不上变差,就是有点僵硬。
赵姬不能说是一个笨人,她知道有些事情怪不了嬴政,只能怪她自己,但是有些事情怎么是心里明白就能说清楚的。
两个人虽然都是住在咸阳宫里,但是这几年见面的次数竟然屈指可数。
时间一长,赵姬竟然成了咸阳宫中没几个人敢提的名字,因为谁也莫不清楚秦王到底是怎么想的。
而上一次,琼琚在提到太后之后虽然没有被斥责,但是秦王的不悦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这个样子,似乎更加验证了所有人的想法——秦王不喜太后。
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嬴政不是对赵姬没有感情,他只是厌恶琼琚问他的时候那小心翼翼的样子。
不仅仅是琼琚,其他人也是这个样子。
他也知道,在知道嫪毐那一堆事情的人眼中,他们压根就不能平和地去看赵姬,尤其在面对他这个当事人面前。道理他都明白,可是他就是心烦气躁——反正他是秦王偶尔不讲道理也没人管得了他。
嬴政从来就不擅长解释,他的话并不多。对于他来说,不论情面的朝堂才是他如鱼得水的地方,至于感情,他有时候都搞不明白他自己在做什么。
他收回了自己的想法。
赵姬在宫门等着嬴政,她依然是如当年那般美丽,但是却少了几分妖媚的气质,她也算是终于被时间磨去了年轻的最后一点轻浮。
赵姬没有老,一方面是她天生的,另一方面则是嬴政给她的不老丹。
术士会炼的丹,穆生风这个从不好好学脸蛋的人都能搓出来,更别说启夏了。启夏在和嬴政咬了一些材料以后直接炼出了一大箱。
嬴政当时看着那个箱子就沉默了,上一世珍贵的不老丹在启夏这里变成了量产的东西了。虽然他知道上一世被那群术士坑了,他们肯定多要了材料——这是常见的把戏当时的嬴政也是心知肚明,但是没有想到他们多要了这么多。
不过这种事情他是肯定不会和别人说,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那群术士也算是被冤枉了,启夏是什么水平,他们又是什么水平,他们虽然多报了材料,但是也没有坑到那种程度,他们是真没有启夏的水平。
他们这辈子也出不来了,这锅有和没有真没有太大区别。
赵姬并不知道自己吃了不老丹,反正她年纪也不算小了,偶尔吃点补药都不需要理由。赵姬看上去,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侍女舜英和舜华相比,就像是两个辈分的人。
赵姬在看到嬴政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挂上了一抹笑:“政儿,你来了。”
偌大个世界,还能这么亲近地叫他的,也只有赵姬了。无论是赵婉还是燕丹,这两个人也只是疏离地喊“大王”。
她上前一步,抓住嬴政的手,感受了一下他的体温,很是嫌弃地看着他身后的宫人:“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秦王的?”
嬴政没说话,如果换个人,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别有用心。
赵姬也知道分寸,所以仅仅是斥责,并没有惩罚他们的意思,换人这种事情还是嬴政自己来吧。
嬴政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他手脚温度偏低,现在他并没有明显的感觉。即使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病痛的折磨,可是现在已久没有多少保养的意识,不然他也不会让自己熬夜批阅奏章。太后宫中,早就准备好了饭菜。
饭后,赵姬明显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政儿,听说,现在赵国已经被攻灭了?”
嬴政喝了口茶水,慢悠悠地说:“快了。”
估计过不了几天,王翦就可以攻破邯郸了。
赵迁是个神助攻,以郭开为首的人又是一群猪队友。
打脸?不存在的。
赵姬的话说出来以后,脸上就变得平静了许多,有点不悲不喜的感觉,对于自己故国即将被攻破的消息竟带上一点居高临下。
她其实是恨的。
当初她自己在赵国,被赵王追杀,她的父母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他们能做的也不少。可是赵姬早就听说了,他们什么都没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带着一个孩子被追杀。
好像少女时期的美好全都是泡沫一般。
去他的假象,一个没有办法保护、反而给她带来痛苦的地方是哪门子的家,被毁了就被毁了,她只会额手称庆。
赵姬还记得那段时间,她睡到一半,嬴政就会惊醒,仅仅是因为外面细微的声音——甚至是无缘无故。他一直都比赵姬警惕,而且那段时间更是如此。
子楚走掉,压根不是她可以阻拦的事情不是吗?为什么都不愿意收留他们。就算后来保护他们了一阵,但是赵姬知道,也听到那些肆无忌惮的嘲笑声……甚至是侮辱。
她还记得嬴政当时就站在她身边,赵姬不确定他听没听懂,但是嬴政眼神是冰冷的,那一刻,赵姬就知道,就算嬴政不知道他们话语的意思,但是他绝对清楚他们的恶意和侮辱。
赵姬如今听到这个消息,竟然觉得有一丝快感。
嬴政没说话,他也不会告诉王翦最近杀了赵葱,他的舅舅,赵姬的亲哥哥。
他不会说的,他甚至不会和任何一个人提起的。
就让赵姬的身份和那一个家彻底割离。
无论赵姬是将门之女还是邯郸的舞女,她唯一能够被认可的身份只有太后这个身份。
嬴政垂着眼。
在赵国的记忆几乎是他人生最灰暗的记忆。尤其是最开始的那几年。
赵迁着实让人讨厌,不过在他整个灰暗记忆中,他只是一小部分。剩下的部分,是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脸都记不住的人。
那些人才是肆无忌惮的……
嬴政闭上眼睛,把手中捏碎的茶盏扔到一边。
赵姬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虽然嬴政脸上的表情说他一点都不在意曾经在赵国的事情,但是这厌恶真的是掩盖都没有办法。
赵姬忽然觉得有点语塞,她说不出什么权威的话,毕竟那段时间嬴政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
上一世,他在邯郸被攻破的时候,前往邯郸,把那些人坑杀了。他就算记不住那些人都是谁,但是也能推测一个大致的范围。
嬴政也以为自己早就放下来了。
但是在赵姬面前他失控了。
他远远没有彻底放下这些事情。
两世的轮回,两世的重复,让他的厌恶感更重。
曾经拥有的权势,一招失去,然后上一世那群令人厌恶的污言秽语再次袭来,这让他心中的怒火成倍成倍地增长。
他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你想去邯郸吗?”赵姬忽然问道。
嬴政并不意外赵姬看出了他的想法,在他的感情方面,赵姬可以说是最能摸得清他的想法的人了。
嬴政没说话,他默认了。
赵姬在嬴政来之前有很多话想说,想和他说当初在赵国发生的那些事情,他们两个人也算是出了口气。
今天你们欺负我,明天我让你们国破家亡。
但是赵姬在看到嬴政的时候,她又不想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带给他了。嬴政对于邯郸的怨念深重已经超乎她的想象了,她有点害怕会出什么问题。
气氛陷入了尴尬之中。赵姬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缓声说:“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