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离别非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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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所周知, 江南富庶, 因此若是外派职务, 多数人都愿意往江南这边来。

    而在这江南之中, 又尤以淮水为最甚。

    京中流传甚广,只要是到淮水来当差的官儿,便是没有一个是瘦子,个个都是大肚公——行贿贪污之事自然是不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 于是便借此暗指, 凡是来了此处的人,都“吃了个饱”。

    这也便是历年捐输都难以催缴的原因。

    盐商们有银子塞给下来催缴捐输的钦差, 却不愿意足金足两的缴纳捐输,而且他们对着捐输交不上, 交不齐, 也总是很有话说的。

    水匪没有拔出干净, 苛捐杂税太多,官盐质量不好, 卖不上价……总之什么都可以扯上一扯。

    而朝廷也是几乎无论派谁来催缴捐输,这人去之前都是信誓旦旦的忠君爱国, 回来之后却满目沉痛的为盐商说话,说着淮水的不容易。

    皇帝哪里不知道,他们并不是为盐商说话,而是为了那些进了自己口袋的银子说话?

    然而纵使皇帝恼怒, 却也不可能真的派个武将去催缴捐输。

    俗话说秀才遇到兵, 有理说不清, 若是真的派个大将军是催缴捐输,皇帝还真怕这将军一怒之下把盐商们都给杀了……更何况,难道武将就不会被金银财宝、美酒佳人所诱惑,为此折腰吗?

    于是这捐输催缴,变成了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每每催缴二百万两,最终能押送回来一百五十万两都算是好的……因此,若是前线军饷缺口了,皇帝想要二百万两捐输,便会刻意说要二百五十万两,如此一来,最后押送回京的数目才能差不离。

    皇子催缴捐输,在史上也并不是没有。

    但通常皇帝都并不会派皇子去催缴捐输——因为淮水这种富足的地方,若是真让皇子瞅准了机会,将自己的势力安插进来,便很有可能早早的造成皇子之间的势力不均。

    尤其是万一这皇子是个颇有野心的,有了钱财有了兵马,直接上演逼宫大戏,那皇帝岂不是就得不偿失?

    也是因此,李舜翊被派来催缴捐输,实在是令远在京城、近在淮水的众人都大吃了一惊。

    李舜翊草包太子的名号太过于响亮,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他可以真的催缴上来什么捐输,所以众人纷纷猜测,这是皇帝故意给太子出了个难题,想叫他出丑,借此扒掉他的太子之位。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李舜翊刚到淮水,就顺利的催缴到了一百万捐输,还兴冲冲的写信回京报信。

    太子竟然刚到淮水就催到了一百万两捐输?!这件事简直震惊朝野!一时之间,朝堂之上竟然也开始有大臣为太子说话,说他也许只是性子顽劣了些,或许多加磨炼,来日也是可塑之才。

    或许皇帝也开始反思自己派太子到淮水这件事,是否有些不妥。

    因此四皇子带领的第二支催缴捐输的队伍出发了。

    一来,也是国库真的吃紧,需要捐输的这笔银子。

    二来,恐怕也是想让四皇子对太子形成一定的制约,让两位都不受宠的皇子互相较劲,如此,便不用担心太子借此机会做大了自己的势力。

    可是,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四皇子也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真的隐藏太深、手段狠毒。

    他刚一到了淮水,便发生了太子遇刺的事情。

    ——别说,这其间还死了一个不大不小,虽然是无关紧要,可也是朝廷命官的盐政。

    至此,整个淮水的局面都被搅混了。

    淮水城、乃至于整个扬州的大小官员都可说是谨小慎微起来,生怕一个不注意,便有什么事情要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太子与四皇子的这场斗争,仿佛是有了个结果——当然,太子遇刺的消息也第一时间就送回了京城,这不,高岩便立刻领命而来了。

    虽然他宣读的圣旨之中,并没有提到这件事,就像皇帝似乎也并不怎么重视这件事一样。

    然而高岩心中清楚,他是领了皇帝的口谕的。

    皇帝说,让他好好在这淮水城看看——看看太子受的是什么伤,看看这捐输催缴是真是假,看看淮水的官员,这心有没有偏,太子又是否使了别的手段,让盐商们交上了捐输。

    毕竟,大臣们对皇子,自然是没有皇帝了解的……他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他心中不清楚吗?

    这件事只有高岩能办,只有他,经得起快速的长途奔波,能第一时间赶到淮水。也只有他,对自己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更是只有他,能率着一队轻骑兵前去,最后也能帮着两位皇子将捐输押送回来。

    毕竟,竟然有已经有人胆子大到想要取太子的性命,那么这人是否又会对这笔捐输银两起了心思?

    三百万两,对于偌大一个国家来说,兴许算不上太多。

    然而若是某个势力忽而有了这笔钱,便已经足够豢养一只庞大的私军了,这却是皇帝所绝对不能忍的!

    这前前后后的逻辑,李舜翊早已经同封长凤和李源汐一起分析过一遍,因此几人对高岩来此的目的也很是清楚,甚至已然编排了一套给他看的东西——或者说,是给皇帝看的东西。

    太子催缴捐输是真,但却是盐商们慑于皇帝威严,毕竟一百万两的份额,总是要交的,这于是,盐商们抵触情绪不大,再加上太子又是大禛开国以来第一个到淮水催缴捐输的皇子,这代表着天子,面子总是要给几分的。

    这于是便把第一遭坑盐商的李舜翊与封长凤给摘了出来。

    太子遇刺也是真,只不过当时奏报写的急了,没有来得及将调查出来的原委一并呈上。

    现如今,缘由已经查清,便由李源汐在昨日告知了高岩——这大胆行刺太子的人,正是以往常常在淮水之上横行霸道、抢夺官盐的水匪们。

    至于水匪为何竟然如此大胆到行刺太子?可不就是因为那些水匪竟然是巡盐御史的人!更可恶的是,官商勾结,钱炳坤这位淮水盐商首总,竟然也参与其中!

    因为太子前来催缴捐输,巡盐御史深知库银里的账目和余下银两,不仅是对不上,更是亏空了多年……其间这罪大恶极的巡盐御史又意图贿赂太子,却被太子拒绝,心怀怨恨之下,便想着铤而走险,先杀太子,再借此拉拢四皇子,以保自己的地位。

    只是却不料,太子福大命大没有死成,反倒让他们寻到了这巡盐御史的罪证!

    四皇子剿匪自然也是在真。

    洗脱了行刺太子的嫌疑,这兄弟情深的戏码便可以摆上台面了。

    四皇子怒而剿匪,既帮自己的皇兄报了仇,又为盐商们除了害,因此盐商们的官盐好卖了很多,满口答应了第二笔一百万两捐输很快就能交上。

    经由李源汐一整天不间断的卖力忽悠,加上封祈峥以及其他几位总商的倾情配合出演,高岩便已经对整件事信了九成!

    然而这其中却有一个避不开的关窍——巡盐御史不能死!至少,他现在不能死,不应该是死在城外的一座破庙之中。

    如此重犯,又是朝廷命官,怎么都该押解回京。

    即是最终左右都逃不过一个杀头的命运,却也总是都应交由皇帝看上一看再来定夺。

    李源汐这边算是进行的很顺利了,听他说高岩已经写了折子着人快马送回京城,李舜翊点了点头,这才分享了城外的噩耗。

    “巡盐御史……死了,恐怕就是孤那胆识过人的八皇叔做的……只是并没有证据,若是真的披露出去,旁人怕是也只会以为,这是孤私下里报仇,之后还想把罪责推到八皇叔身上。”

    巡盐御史死了?!

    封长凤万万没有料想到,昨日还那样同自己说着话,讨价还价想要买命的人……却是没能用这三百万两银子买下自己的平安。

    见他面露惊讶之色,李舜翊立刻伸手,轻轻张开包住了封长凤放在桌面上的手。

    “孤知你心存善念,是真心想留他一命……不过长凤,是他命数合该如此,你不必为此感怀……”

    封长凤抬头与李舜翊对视,只见他眼底盛满了对自己的担忧和爱护,却是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李舜翊反倒是满头雾水了,眼中也流露出几分不解的神色。

    封长凤笑道:“殿下怎么想我?把我当作什么人了……长凤之前就说过,殿下若是信我,则许多事情不必避开我……我愿为殿下的刀,亦愿作殿下的盾……刀盾如何却是不见血光的呢……”

    “那……”李舜翊轻声问道,“方才你……”

    “方才,长凤只是在想……若是早知巡盐御史命不久矣,我昨日在牢中与他谈判时,便不该让那二百万两。”封长凤轻轻叹了口气,“他是作恶多端,也算是罪有应得……原本我是想着,少要的是二百万两,来日会让他用别的法子吐出来。”

    “只是如今……”封长凤摇了摇头,“人死灯灭,我虽是个商人,但也总是要讲道理的,总不好找他的家人出这二百万两罢……”

    李舜翊顿时有些无语,看着面前这仍旧一派温文尔雅的端方君子,实在想不出方才那番话竟然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难道……是自己把长凤想的太超凡脱俗了?

    不过……却怎么觉得这样的封长凤,反倒是更加可爱,更加……让人想一亲芳泽呢!

    于是李舜翊便也忍不住跟着轻轻笑出声来,“你呀你呀……孤知道了,日后,孤不敢再小看你了。”

    封长凤仍旧笑得温婉,然而眉宇之间却很是郑重其事道:“并不是觉得殿下小看了我……只是长凤是真心实意,愿为殿下效劳,也希望殿下能用得上长凤。”

    李舜翊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自然是用得上……怎会用不上……只是……”他语气顿了顿,也十分认真的看着封长凤的双眸,“长凤,孤想问问你,可愿同孤去京城?”

    果然!如同封长凝所说,李舜翊果然是问他这个问题了。

    前几日封长凤心中还有所犹豫与疑惑,那日月色之下被封长凝点透了之后,却是早已经霍然开朗。

    因此这时候甚至是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就点了头,“自然是愿意的,只要殿下需要我,我便能同殿下去天涯海角。”

    李舜翊心中顿时熨帖一片——这不就其实已然是在说愿与他两心同,愿与他付情衷么?

    不过李舜翊好歹还能记得李源汐仍旧在场,因为也没有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或者做什么逾矩的事情。

    他只是握紧了封长凤的手,眸色温柔道:“好,孤若是去天涯,便也邀你去天涯,孤若是去海角,也会共你去海角。”

    “放心……”他心中滚烫,手心也是微微发热,那热度仿佛是载着他的心意,便能如此传到封长凤那儿去。

    “放心,孤在京城,远不止你所想象的那般,那处更有一番天地,可以任你施为!”

    听他如此说,封长凤心中也是有些激动,只是面上却露出几分难色,“但封家男丁却只我一人……若是我离了家,爹他……”

    “这个也放心。”李舜翊的目光向李源汐扫了一眼,随即又转回封长凤身上,嘴角微微含笑,“你先同孤去京城,封家姐姐总归是要去受封的,此间事了,孤自然会给你想个两全的法子。”

    他可是不敢再说“万全”或什么“尽在掌握”了。

    封长凤自然也是笑着说好,那边的李源汐却是再也忍不下去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了……他这么大个活人坐在这里,却硬生生的被全然忽视。

    偏偏这在座两人,一个是自己的哥哥,另一个是心上人的哥哥,哪个都不敢得罪,只有一口恶气淤积在胸口。

    此时正巧被李舜翊一眼扫到,李源汐立刻抓住机会,把话头拉了回来——“高岩那边,他已经给父皇去了折子,我想法子弄到了抄本,都是按我们编排给他的呈上去的。”

    “别看他五大三粗的,写折子倒是很细心,也没忘了把长凝救驾有功、封家协助查处钱炳坤的事情写进去,想来这一套说辞是稳妥了……所以,巡盐御史不能死!至少,他现在应该还活着。”

    封长凤点了点头,接话道:“是,巡盐御史不能死……但却也不能让他去京城。”

    毕竟那可是登记在册的朝廷命官,即使他们今日可以找个死囚来冒充巡盐御史,若是真的到了京城,却必定是要露馅的。

    几人各自沉思片刻,忽而李舜翊与封长凤异口同声道:“仇杀!”

    两人对视,会心一笑,李源汐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皱起眉头道:“什么仇杀?”

    李舜翊翻了个白眼儿,以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注视着李源汐,看得他寒毛直竖,“老四……我刚夸你挺有长进,都能把在高岩那儿过了关,怎么突然又傻气起来了?”

    李源汐很是不满,撇了撇嘴道:“什么嘛,不就是仗着你俩心有灵犀么?若今日在此处的不是长凤哥,而是长凝,那必定是我与她心有灵犀!”

    李舜翊差点没忍住大笑出声,最后还是给了自家弟弟面子,只笑了两声,摇摇头道:“封家姐姐算是我这许多年来,见识过最聪明的女子之一……许多后宫里的皇妹或父皇的嫔妃们,都比不上她的一颗七巧玲珑心……”

    他看着李源汐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些,“你若是真的能够求娶到封家姐姐……老四,那恐怕是你这辈子的造化。”

    这话李源汐自然也是认同的,但他却也不想在李舜翊面前落了下风,随即哼了一声道,“皇兄就知道说我,难道此番来淮水,遇到长凤哥哥,不也是你三生有幸吗?”

    见他兄弟二人斗嘴,封长凤忍俊不禁,又轻轻摇了摇头。

    殿下与四殿下两人,着实都是青年才俊,无论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十分聪明干练的一位皇子,亦都有着远超他们年纪的心智与聪敏。

    但每当他二人凑到一起的时候,却偏生变作了两个爱互相拆台斗嘴的少年郎,平添了许多趣味,也让两位殿下都显得更加真实了些。

    只不过……这个“三生有幸”着实说的过誉了,自己在封家如此落魄,几乎是存亡关头遇见了太子,才是真正的三生有幸吧!

    然而李舜翊却像是很认同李源汐说的话,满意的点头微笑道:“这件事你倒是看得很准,看来也还是有救,不是那么蠢。”

    封长凤听到耳中,心底也被撩拨的泛起了涟漪,但见他二人又要继续斗嘴,连忙将话题拉了回来,为李源汐解释了一番这“仇杀”。

    诚然,在他们为皇帝编织的这整个“淮水盐案”的故事中,巡盐御史是罪大恶极的,他或真或假的背了许多罪名,包括勾结水匪、勒索盐商、行刺太子等。

    作威作福作恶这么久,有人巴结他讨好他,自然也有人恨他入骨,恨不能将他扒皮抽筋。

    只要他们先弄个面目全非的巡盐御史出来——他自然不必真的是,只要让高岩相信他是,随后,再让这人死在高岩的面前……那么,这整个“淮水盐案”的故事,便就算是圆满了。

    反正最后只会留给高岩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至于他是要把尸体就地处理,还是拖回京城去,李舜翊都并不关心。

    听到这里,李源汐点了点头,却仍旧是不解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若要有个人,能正巧在高岩所在的场合,又能上去杀人,还能有足够的理由……却是谁适合呢?”

    李源汐摸着下巴冥思苦想,“毕竟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安排我们的人,或者是买.凶杀人,万一露馅了,引起了高岩的怀疑,反倒从头细查所有事情,岂不是得不偿失?”

    李舜翊有些得意的扫了李源汐一眼,但想起自己曾经的“万全之策”出了多大纰漏,便收敛了些张扬的神色,开口道:“你觉得这个人员……钱炳坤之子,钱家少爷,钱儒宽如何?”

    李源汐微微一愣,“为何是他?”

    李舜翊又把目光转向封长凤,便听封长凤解释道:“之前,钱儒宽不能人道的消息,在整个淮水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而后来钱儒宽被人绑架,向着钱家勒索了一大笔钱财,最后钱儒宽却是四殿下从水匪手中救出来的。”

    “敢问四殿下,从其中,你能想到什么?”

    李源汐拍手笑道,“哈哈……虽然先后顺序似乎是不太对,有些出入,但这种流言传久了便会模糊……恐怕众人听到,都会以为是水匪绑去了钱儒宽,然后因为钱家不肯付赎金,水匪一气之下,这才把那钱儒宽……咳咳。”

    说道最后,他实在是突然觉得胯.下一凉,难以开口,便一笔带过了。

    封长凤点头微笑,“正是如此,命.根.子的事情,对男人来说,与杀父之仇也差不多了……如今巡盐御史的罪责被揭露出来,钱儒宽得知了绑架自己的水匪竟然是巡盐御史的人……你猜猜,他会做些什么?”

    李源汐这一下便恍然大悟——“妙啊!如此一来,钱儒宽自然是怒急攻心,想要手刃仇人……哈哈,虽然这巡盐御史身负重罪,但刺杀朝廷命官,想来这钱家,也是要被算上一笔了……啧啧,皇兄,你好毒的心啊!”

    不过旋即,李源汐似乎又意识到哪里不对,他道:“我们倒是可以想办法制造钱儒宽去杀巡盐御史的机会,但是你们怎么能让钱儒宽乖乖听话,去杀那巡盐御史呢?”

    李舜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来,随后将之前他们与钱儒宽的事情大略同李源汐讲了一下。

    其实原本他扮做山匪绑架钱儒宽、勒索钱家的事情,是瞒着封长凤的,只怕封长凤知道了,要觉得他如此行为不妥。

    然而今日从封长凤口中听到可惜了没从巡盐御史身上多刮些油水出来的事情,便知道虽然封长凤比自己翩翩君子一些,然而他们实际上却是同一类人,自然也是敢将这些事情告诉他了。

    当李源汐听到自己这位皇兄先是一脚送了那钱儒宽一个断子绝孙,而后又把他抓来,一边勒索钱家的财宝,一边钓着钱儒宽给他治病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想幸好自己从来都是和皇兄站在一边……没有怎么得罪过他。

    “所以,皇兄是打算……”李源汐一边摸着自己的鸡皮疙瘩,一边开口补全了这个计划,“再找人去给钱儒宽送药,跟他说只剩这最后一贴便可痊愈,只要他做了,就给他药?”

    “不错。”李舜翊点了点头,“若是他还有犹豫,我便告诉他,只要他能好好做了这桩事,我便帮他把钱炳坤也从牢里捞出来,再让钱炳坤立下字据,立刻把钱家目前所有的产业和财产都交到他的手里。”

    封长凤闻言也是点了点头,“那钱儒宽一向心比天高,只想着继承钱家的财产,为此已然是有些疯魔了……这么厚重的筹码,不怕他不上钩。”

    几人又合计了一遍,都对这个计划很是满意,又预想了几种可能发生的变故与应对情况,等到谈完之时,竟然已经是夜幕低垂,星河漫天了。

    唐元见他们结束,便前来禀报,说封长凝准备了夜宵,请几位去用一些。

    李源汐自然是立刻风风火火的奔去了,落在后面的封长凤走到门口,却是看了一眼星空,长长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舜翊跟上一步,轻声问他。

    封长凤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

    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星河之上,仿佛要从那繁星点点之中,寻到过去的痕迹。

    “大约五年前,在八王爷的纵容、巡盐御史的授意之下,钱炳坤对我封家大肆打压,利用水匪,屡屡劫掠我封家的商船,导致封家的经营每况愈下,逐渐捉襟见肘、左支右绌也顾不过来。”

    “那般提心吊胆,每日醒来便觉得愁苦,夜里又带着忧思入眠的日子持续了五年之久,却是告官无门,求助无路……终于,半年前,爹被以莫须有的罪名下了大狱。”

    “其实之前他们对封家多有打压,哪怕是把家中所有的别院、庄子都抵出去的时候,我都未曾怕过……然而爹入了狱,我却是真的慌了。”

    “那时我也才真切的感受到,这五年来,钱家以及巡盐御史的势力发展到了一个什么程度……几乎可以说是在淮水城翻手云雨、只手遮天了。”

    “原本他们恐怕是想随意给爹安个罪名,将他处理了,亏得因着娘的关系,也亏得爹聪敏过人,误打误撞让他们以为封家手里有八王爷的证物,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那时我其实已经绝望,仿佛是行将就木的老者,只盼着归西那一日……却偏偏,上天垂怜,让殿下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

    “未曾想,今日却竟然是我在此处,为他们安排余生……”

    李舜翊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一时情动,上前便揽住封长凤的腰,将他搂入怀中,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不是上天垂怜你……而是上天垂怜孤,得以让孤在这样的时间遇见你……不然,凤凤,孤实在是想不到,如何能让你这么容易的接受孤……”

    封长凤轻笑出声,“怎么会……”他的目光从那星河之上移下,落在李舜翊眼中,便也看见他眸中盛满了星火,亦是盛满了自己。

    封长凤忍不住伸手,轻轻捧住了李舜翊的脸,“殿下这么好,方才我便在想,四殿下是说反了……能遇见殿下,长凤才是……三生有幸。”

    封长凤还欲说些什么,然而李舜翊却已然是情动不已,一个俯身凑前,便吻住了那柔软的双唇。

    轻碾,慢挑,辗转缠绵。

    不同于江边那一吻的热烈狂放,这个吻很柔软,但却带着无比的笃定与爱意。

    就像是一个承诺,虽然是轻飘飘的,可落在心中,却是万钧重。

    两人的唇瓣厮磨了一阵,正当李舜翊还想更进一步的时候,一声呼唤远远传来——

    “皇兄,长凤哥!快来啊!长凝煮的银耳汤都要凉了!”

    两人都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般,猛然分开。

    李舜翊有些不自然的别开视线,咳嗽了一声,红着脸道:“这小子……真是欠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