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离别非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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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过了夜宵——或者这也算不上夜宵, 虽然比寻常晚膳的时间要晚了一些, 但总归还还没到入睡时间, 几人在饭桌上又合计了一遍之后, 便各自分开离去。

    李舜翊走的稍晚一步。

    虽然其实他还想再多和封长凤待一会儿,想同他多说说话,然而最终,他却按捺下了这份悸动的心思, 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扣响了门。

    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吱呀一声拉开。

    然而屋子的主人显然是没有想到来人竟然会是李舜翊, 微微怔愣了片刻,才问道:“……这, 太子殿下这么晚了, 找老夫有事吗?”

    李舜翊收敛起了所有的肆意张扬, 礼貌的点了点头,“封伯父, 孤也自称一声小侄……小侄,有些事, 想与伯父说。”

    封祈峥听他竟然如此自谦,便忍不住的苦笑了一声——他何德何能,能得当今太子叫一声伯父,自称一声小侄……

    太子的姿态摆的这样低, 还能有什么原因?虽然自己早先便已然是看出了端倪, 却是没有想到, 前几日刚被女儿说破,今日太子便来访了。

    封祈峥退后一步,空开身位让李舜翊进来,他笑着摇了摇头,“殿下与四殿下……一个两个都开口就唤老夫伯父,老夫实在是……担当不起啊!”

    李舜翊这厢已经进了屋,便回身将房门关上,扶住了准备行礼分封祈峥,将他让到桌旁坐下,“怎么会,伯父自然是担得起的……未来,还兴许要担更重的位置。”

    封祈峥叹了口气,却并未接话,李舜翊也不恼,伸手翻开扣在桌上的茶杯,为封祈峥倒了一杯茶,“伯父,小侄今日前来,是想与伯父说说长凤的事情……”

    听他如此直接的切入主题,封祈峥摆了摆手,面上露出些憔悴神色来,“阿凤大了,我做不了他的主……殿下若是有什么事,直接与阿凤说便好了,他说如何,便带如何了。”

    虽然封祈峥这么说,意思便是允了封长凤同李舜翊一起去京城,然而话里话外,却多多少少总有些勉强和不愉。

    李舜翊将那杯茶推到封祈峥面前,“伯父,先喝杯茶……你且放心,小侄,绝无强迫长凤的意思,也不会让他觉得为难,所以今日才会来找伯父。”

    望着茶杯里,因为震动而泛起了阵阵涟漪的茶水,封祈峥只觉得自己的内心也跟着不平静起来——原本他已经反复在内心告诫自己,太子的确是对封家有天大的恩惠。

    莫说就是太子想要封长凤,即使他想要封家姐弟两人……按太子的恩情和他的地位,封家怕也是不得不给。

    然而他越是如此礼貌、克制,甚至是来找自己谈这件事情,封祈峥心里就越发的觉得不舒服……更令人生气的是,昨天晚上,儿子就来找过自己,对自己说可能会离开淮水……

    甚至说即使太子不需要他,也想为太子的大业尽一份绵薄之力。

    想到这里,封祈峥便忍不住觉得生气。

    儿子也是,女儿也是,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想把自己奉献出去?

    儿子说太子给的是天大的恩德,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因此无论如何都想帮太子成就大业。然而那天家之争的大业,是他们区区盐商能够插手的么?

    太子若是需要银钱,等封家的引岸和盐运线重新经营起来,尽最大能力为太子提供支持便是了……

    女儿说皇家是极好的倚仗,有了皇后义女的这层身份,想来能为封家抬不少身价。

    又说四皇子年纪虽然小些,但心思纯正善良,人也是极为可爱的——虽然封祈峥总觉得说一个十六七的男孩子,还是皇子可爱,似乎是有哪里不妥,然而看到女儿眸中欣喜的神色,他又闭上了嘴。

    即使他们说着“报恩”,说着“为了封家”,以及其他种种,但作为曾经也年少轻狂,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过来人,封祈峥又怎么看不出来他们其实都已然是将自己的心送了出去?

    然而,那都是天家之子啊!又不是寻常人家之间的嫁娶……

    更何况,那一位还是很有可能未来要登大宝的太子殿下!

    一个两个都长大了。

    却也都盘算着离开这里,离开这小小的淮水,离开他身边,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一时之间,封祈峥便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形单影只,什么都要不剩了……若是只有他一个人,那即使封家的家业全部回来了,比以前做的更大更好,又有什么用呢?

    纵使还有别的旁支,却也总是抵不过至亲……

    哎,也不知这一遭究竟是幸还是不幸,这一对天家兄弟突来淮水,虽是救了自己的命,现在却好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双儿女都带走了……

    “伯父……”见封祈峥有些微微出神,李舜翊开口提醒了一声,随后从怀中掏出了什么,放到了封祈峥的面前。

    封祈峥低头一看,却见竟然是一沓银票,最上面压着的,赫然便是桂魄别业的地契。

    封祈峥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也有些不善:“太子殿下这是何意?莫不是想从我手里买去儿子?!”

    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李舜翊轻轻笑了一声,“并非如此,伯父……长凤何其珍贵?哪是堪堪这点东西比得上的?这些东西原本就应当是封家的,如今也不过物归原主罢了。”

    封祈峥见他态度仍旧不卑不亢,但是隐隐有些讨好的意思,便觉得自己方才是有些反应过度了……

    “抱歉,老夫……可能是有些爱子心切,但殿下这是?”

    李舜翊的手指轻轻在桌上点了点,“这些……是孤之前从钱炳坤那处要来的,桂魄别业和五十万两银票……虽然大约还是抵不上这几年封家亏损的,但好歹也能让如今的封家好过些。”

    “孤问了姐姐,得知桂魄别业对您、对封家都尤为重要,封府那边的翻修也还需要一段时日,而孤近日便要启程返京了,伯父自然还是住在别业里为好。”

    封祈峥叹了口气,听他提到“返京”,便只觉得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分,“这桂魄别业的确……不过如今物是人非,也不重要了。”

    李舜翊笑了笑,“这些,孤原本是想当做礼物送给长凤的……但是他并不要,可是这应当是封家的,所以……还请伯父收下。”

    有人上赶着给自己送钱,而且还不要任何回报,于情于理,都断然没有不要的道理,但封祈峥仍然觉得这仿佛是做了什么交易一般,心中十分不舒服。

    李舜翊早前和封长凝聊得时候,便已经或多或少打听到封祈峥的心思,如今应对起来,也算是有头绪。

    他放松姿态,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喝了一口。

    “其实,这只是小侄对封家的一点点心意,不成敬意……实在是有些话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用了这么拙劣的开场,让伯父见笑了。”

    眼见他要正事,封祈峥皱起眉头,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殿下请讲。”

    李舜翊弯着唇角笑了笑,“小侄想请问伯父,对长凤的未来是如何安排的呢?他生在封家,自然是要继承家业,或许会是下一任的盐商首总。”

    封祈峥点头,“这却有何不对么?”

    李舜翊叹了口气,“自然是,并没有什么不对的……但伯父,您做了一辈子的盐商生意,天下盐运七分都在淮水,这盐商生意几乎是扩无可扩,做盐商,真的那么有意思么……您有没有想过,长凤想要什么?”

    封祈峥微微一滞。

    他想过,他甚至知道儿子想要什么——儿子想和眼前这人一同去京城,想帮他护他助他……

    但是他才不会告诉这个家伙呢!

    李舜翊见他神色有些动容,便趁热打铁道:“但若是长凤能与孤去京城……孤必给他一番全然不同的天地。”

    封祈峥蹙眉看他,“如何不同。”

    李舜翊扬起笑容,仿佛是在展望什么十分美好的事情——“孤听闻,长凤从小饱读诗书,但不曾下场考试,如今这个时候回京,孤能想办法让他一同参加春闱,体验一把其中的乐趣……就连钱家那个不成器的钱儒宽曾考过,怎能不让长凤也去看看。”

    听他这么说,封祈峥便立时有些怔然,他却是真的从未为儿子考虑过这些……毕竟,盐商是家传生意,一代代传下来,他们封家人,从出生就知道自己是要做盐商的,未来的路子不必多想,即使幼时读书,也不会是为了科举。

    但……他却也从未问过阿凤,想不想去考上一考。

    “还有……”李舜翊继续道,“不瞒伯父说……其实小侄虽然面上纨绔风流,但在京城还是有不少产业……坊间传言,孤常常流连于烟花柳巷……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道:“但实际上,京城最大的几家青.楼,如今都是孤的产业……孤并不是去……”解释这个似乎有些令他感觉到难为情,就连说话也有些磕磕绊绊,甚至中途停下来深呼吸了一次,才叹道。

    “其实,孤……对女人有些不太行……”

    这倒是令封祈峥吃了一惊,他露出了今晚这场谈话以来最有情绪的一句话,带着些迟疑,带着些犹豫,还带着一丝男人之间特有的气氛:“你……你不行?”

    李舜翊顿感一阵窒息,他……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让未来的老丈人对自己有了些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