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部分阅读
背着前后各一个大口袋的特制褡裢,里面塞上报纸,专门捡热闹的地段沿街叫卖。现在还是太仓促了,腾不出人手来,以后还要发展订阅业务,施行送报上门的服务。
订阅业务的第一个顾客就是云阳伯府,还是京华报业的东家端木秀亲自送上门去,当然是免费服务的。
紧接着的第二、第三个客户不用说,大家也应该猜得到是不是?
这两天,开封城里出现了新鲜场景。无论是勾栏、茶馆、酒楼,或是门前街旁,到处可见手捧报纸仔细阅读的人,有时候还是几个人围在一堆诵读的。宋代本来就是个崇尚文风的时代,像这样方便实用的文字载体的出现,自然大受欢迎。虽然利润不算很高,但是这件事情对于大宋朝的意义,却是远非玻璃、煤炉之类的产品可以比拟的。
三万份不到一天就销售一空,发行部门口挤满了前来打听的人,都是抱怨没有买到的人。我立刻要印刷作坊连夜加班,又赶印出两万份来,第二天中午完成,晚间又卖空了。
我大略估算了一下,开封城里有三十多万户居民,还不算流动人口,至少有十万户以上的潜在顾客,保守估计,第二期的《京华快报》至少得印上八万份了。而且,这只是初期目标而已,今年我要把发行量增加到不低于二十万份,还要考虑向外郡州县发行。
宋朝本来有一种邸报,被称作是世界上最早发行的报纸,但是发行面太窄了,其他方面更不能和我的《京华快报》比较,肯定是要被淘汰的。报馆建立之初,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收集整理已发行的邸报,这些将来可是珍贵文物啊。
创刊号第二批卖完的那天晚上,我和吕周、黄庭坚、张琮等一伴好友在樊楼喝酒庆祝,畅饮之际,我说了句:“这是大宋朝开始转变的一天!”他们都在说话,高兴之中大概没谁听仔细,就算听清楚了也不见得明了其中意义啊。
在报纸如火如荼的发行行动同时,我的京华书局也在忙碌工作着。从社会影响考虑,首先要刊行的就是大宋太宗皇帝钦定的《太平御览》一千卷,我为此特意向皇帝请了旨意。皇帝很是高兴,像这种弘扬文治的事情宋朝历代皇帝都是大加提倡的,所以颁旨将国史馆里的《太平御览》抄本交给我,省了我一大笔检校整理的功夫。
当然排版的时候可是要特别注意的,要紧字错了的话,虽然不至于像清朝那样会被抄家杀头,但也是大不敬的罪名,吃不了兜着走。
乘着休息的空儿,我开始编写一本叫做《南洋记略》的小册子,专门介绍南洋的风土物产,自然是极尽煽动之词,完成后要准备刊印的。这可是为大宋的南洋发展在做准备,要是朝野人士都对南洋一无所知,缺乏应有的兴趣,谁会支持呢?
很快,一千卷《太平御览》排版完毕,分上下两部开始印刷。很多士子文人听到这个消息,已经向我提前预订,单说这开封城里读书人就那么多,看起来印上个几千上万套是不愁卖不掉的了。
在这个中国历史上文风最盛的时代发展文化产业真是走对路了,唔,让我仔细想想,还有什么可以挖掘的?漫画连载倒是个赚钱行当,不过那是日本人的快餐文化,咱们祖先未必看得上。不过我可以洋为中用,用中国特色的文字语言和绘画风格,在这个时代不缺这方面的人才,也是大有可为的事业。
这些天忙得我一塌糊涂,连续多天都在印刷作坊里泡着,叶筠妍特意遣来侍女送参汤给我,叮嘱我不要累坏了。
第一套《太平御览》上下两部我做了精心包装,用黄锦盒装好,呈送给皇帝过目。皇帝看过后龙颜大悦,诏令嘉奖我,赐锦缎十匹。又听说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把这些排版印刷完毕,驾临印刷作坊参观了一番,然后下旨给我,要我将《太平广记》、《文苑英华》、《册府元龟》、《太平寰宇记》这四部书也都印刷出版。哇噻,这些可都是大部头的书籍啊,我的京华书局这一阵都有事可做了。
乘着皇帝高兴,我请求他为我的报馆书局题写名称,皇帝也爽快答应了,这样,苏学士写的报头只在头两期上露了面,就被皇帝御笔代替下来。虽然有点对不起苏偶像,但为了以后的发展,这棵大树的荫凉是必须要借用借用的。好在皇帝本身的字就写得很漂亮,比我们二十一世纪流行的领导题字可强到天上去了,苏学士也不会在这上面同皇帝计较。
“朕这几天看了你呈上来的南洋方略,极为详尽,卿家确实费心了!”没两天皇帝召我到御书房见驾,见面就这么说道。“皇上赞许,臣愧不敢当,这些都是臣下应尽的本分。”我心里高兴着,赶紧回话道。
“昨日传给王相看过了,王相也颇为赞许,称赞卿家为不可多得的人才。”皇帝微微笑道:“只是王相说道,琼州已是大宋极南之地,民风尚未开化,往往有犯法贬斥者流配于其地。而南洋更在琼州之南,现在谈及开拓发展,尚觉为时过早。”
啊?这不等于是否定我的南洋计划吗?我赶紧说道:“自古岭南道路崎岖,地势复杂,所以王化难及。但南洋各地皆有海路相通,从杭州、明州、温州、泉州、福州等地经海路前往南洋,所费时间不长,但货物运载数量却极大,获利也远远超过岭南一带。所以臣以为,开拓发展南洋,远比开发岭南要合算得多,而且岭南沿海地区较为丰饶,待南洋开发稳固,再从南边开发岭南诸地也更容易些。”
皇帝想想说道:“爱卿所言也有理,只不过事有缓急,眼下变法正值关键时刻,朝廷亦无余财实施其他事项。等到朝廷财政状况有所改善后,召集群臣廷议,再可将这千秋大业慢慢付诸施行了。”
等到朝廷财政状况有所改善?那得到什么年月啊?再说按照历史发展,这变法到后面是失败的,待那死脑筋司马光上台、j臣蔡京专权,岂不是永无实行之日了?我立刻大声禀告道:“臣有一策,可使朝廷不费分文,不花丝毫力气,亦可将南洋方略实施!”
第五十二章 新思巧制
“哦?”皇帝脸上现出惊奇神色来,问道:“爱卿有何计策?快快说来!”
我说道:“微臣以为,经略南洋,只有朝野上下共同出力,所获利益官民均沾,才有最大的成功保证。臣的计划简而言之,便是朝廷成立专门的南洋市舶司,管理南洋事宜,鼓励自由通商移垦。民间必须组建一定规模的商行,才能从事南洋商贸开垦,这样就保证了南洋开发有序进行,不至于茫无目的。朝廷只需行管理之责,维护法度,收纳赋税,大力鼓励民众在南洋进行耕种、经商、开矿等方面的发展。这样一来,朝廷得朝廷的好处,民众得民众的利益,互为扶持,便可无往而不利!”
“南洋有许多荒无人烟的地方,但那里气候湿润、土地肥沃,极适合种植稻谷,一年可致三熟。朝廷可选择那些地方鼓励国内少地或无地贫民迁居,任其自占土地,实施军屯。待其人口成长起来,商埠也必然兴起,便可设县置郡了。如此这般,土地人口皆归朝廷所有,这样朝廷不花分文便开疆拓地,而国内贫民也可得到安置。有了足够的土地人口作依托,商贸开矿等经营活动便有了保障,大宋朝在南洋的势力也就难以动摇了。微臣认为,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皇帝在书桌后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口中自言自语道:“以垦拓地,以商建城,倒是个好办法。”
我不知道皇帝现在到底是什么念头,也就没有接口回话。从历史上看,这位皇帝坚持变法、励精图治的决心是有的,但却个人魄力不足,一直就处于变法派和保守派之间的争斗夹缝中。而且他对于国家到底要改变成个什么样子缺乏明晰认识,所以在变法中缺乏自己的主见,再加上知人善任的本领显然不行,以至于功败垂成。
如果现在皇帝还是三心二意,拿不定主意,我还是不要那么急着将计划付诸实施为妙,办事需做到顺水推舟、水到渠成方为上策。
反正赚钱的法门多得很,光眼下我就有一大堆事情,像报馆书局的发展、美容化妆产品的开发、大型贸易商行的建立,这就够我忙的,暂时也腾不出精力来。再说了,现在离欧洲的地理大发现时代还早着呢,大宋的国力也还是首屈一指的,不急不急。
现在我还在进行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专门成立了一个搞新发明新工艺的工程院,听起来倒像是个国家机构,不过是我个人办的。虽然我知道很多新鲜事物,但其中很多我都只是知其名而不明其实,或者只知道原理却不知道具体内容。像印刷机我就是和熟悉机械的工匠们商量讨论,画图试制了一段时间才做出来的,要我自己一个人去发明创造可没那本事,也没有时间精力。
工程院就在印刷作坊不远处,一个不算很大的小院子内,现在正在进行望远镜、指南针、钟表、新式四轮马车、棉纱纺织机、玻璃防风桐油灯等等研制工作。
据说玉门附近有渗出地面的石油可以采集,可惜大宋国土太小,石油的产地不在大宋辖境内,要不然可以考虑提炼初级石油产品了。
不过还是有一种燃料可供选择的,那就是沼气,这东西可不需要什么高科技,很容易就可以得到,既便宜又环保,而且特别适合在农耕地区使用。现在我需要做的,就是研制出安全实用的沼气灯和沼气炉灶。说不定哪天,开封城里的主要街道两旁亮起沼气路灯,家家户户的厨房里燃起沼气炉灶来,倒也是一大胜景。
我正在满脑子胡思乱想之际,皇帝说道:“这样罢,爱卿还是回去再把这个南洋开拓计划详细考虑,专门写个奏折呈给朕,朕再细细思量一番。”看起来皇帝是很谨慎的,每次都叫我写奏折上呈,仔细推敲。这样也好,要是换作个性情急躁的皇帝,我能够说动他,别人也就能说动他,反而不妙。
“崇政殿说书王雱认为要推行新法,需得坚持己见,不被闲杂议论所扰,建议朕严加惩治鼓舌惑众之人,朕亦有此意。爱卿以为如何?”皇帝突然又问我道。我心中一凛,心道王雱这家伙又出馊点子了,变法实施过程中本来就有不少失误,正应该集思广益,修改不足。皇帝年轻气盛,也容易受到鼓动,但是这样禁止朝野议论,不仅听不到正确意见,而且不是更加给了反对变法的人以口实吗?
史书上说王雱这小子聪明之极,看来也不过是些小聪明而已,目光短浅,远不及他老子,真是奇怪,写《老子训解》、《佛书义解》这类书的人怎么这么偏执狭隘?
我禀道:“微臣以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王相的新法条款毕竟还是一些纸面上的东西,要具体实施下去,各地情况各异,必定会有些偏差失误之处。皇上更应该集思广益,采纳群臣意见。皇上推行新法是为了大宋江山社稷,利国利民,朝野上下都看在眼里,纵然有一二蒙昧之人鼓噪,也成不了气候。况且天子胸襟,海纳百川,包容万象,些许小事无须君忧,就让它自生自灭好了。”
皇帝略作思索,点头说道:“爱卿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朕再作权衡。”
我松了一口气,话只能够说到这个地步,该怎么做还得由皇帝自己来拿主意,我只能够尽到身为侍从文官的职责,为皇帝提供决策方案。
从皇宫出来,我先到工程院取了新制成的四轮马车,自己坐在马夫旁边,径直往毓筠名绣坊去。这马车是依据西方人使用的马车制造的,两匹马拉,前面一对车轮安装在转轴上方便转弯,人坐在中间可比老式的平板式马车舒服多了。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做出弹簧来,车轮也还是木制的,要不然会更加舒适。
整架马车装饰得非常精美,木料制作的车体刷成淡青色,外面饰有鎏银的铜制装饰纹样,车厢前面两侧装有玻璃罩的防风桐油灯。里面全部用丝绣品装饰,柔软舒适的座缛,座位前的车厢壁上配置有装化妆品、水果糕点、茶具水瓶的组合小漆柜,都固定得牢牢实实的。
要不是有一定的等级限制,还可以装饰得更漂亮些,用更精美的材料,那就更炫目了,可惜呀。
有好多天都没有去过那里了,很想念她们呢,正好把这个新鲜玩意儿送给叶筠妍,她一定高兴得不得了。马车入城的一路上,引起了沿路人群的关注,指点着议论纷纷。
现在天气极热,我在头上戴了一顶特制的遮阳斗笠,当中是个罩住头顶的圆锥形尖顶小帽,周围平展开一尺六寸宽的竹制圈架,都用轻薄的绢纱蒙制,很是舒服,上面还刺绣有淡色的山水图画。
这个是由我设计,毓筠名绣坊出品。还有更多男女式样,式样精美。毓筠名绣坊制作的许多时髦物品,像纸制、绢制的折扇、遮阳防雨的绢伞、油纸伞,用水鸟羽毛缝制的雨披,丝绢、棉毛制作的风衣斗篷,以及各种布制皮质的大小挎包等等,都是极抢手的。
毓筠名绣坊后面的一间院子也被租下来了,作为排练歌舞的场地,胭红便在这里训练歌舞队,自从她接了这个事,极为尽心负责。
“这马车真漂亮!”想不到明毓郡主也在那里,我不好背着她,只得把她们两个人都请出来观赏我的新发明。小丫头一看就喜欢上了,叫道:“你不能厚此薄彼,我也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正要说话,叶筠妍已经笑着说道:“既然郡主喜欢,只管拿去用就是。”明毓郡主朝她做了个鬼脸,看了看我,嘻嘻笑道:“看我们端木大人一脸的不高兴,我可不敢要了。”
我连忙说道:“没有的事,郡主喜欢就归郡主了,我再造一辆就是。”她扬起粉脸哼了一声道:“你这是送给叶姐姐的,我若是拿了,你一定心不甘情不愿。即使面上不说,心里也在骂我,我才不做这个恶人呢!”
“那我再专门做一辆送给郡主,郡主可否满意?”我知道她就是这个意思,只是自己不愿意说出来。
“这还差不多!”她立刻喜道:“等到装饰以前我先要去看看,要用我最喜欢的装饰,不然就叫你返工!”“一定,一定!”我忙不迭地回答。
“子晰你这么喜欢制作新奇物品,倒和开封城里有名的苏大人很相像呢。”叶筠妍在一旁笑道。“苏大人?哪位苏大人啊?”我起了兴趣,问她道。
明毓郡主笑道:“你这都不知道?翰林制诰苏颂苏子容大人,他可是通天晓地、学富五车的名士,也是一肚子的新奇物事。”
苏颂?我忽然想起来了,那位大名鼎鼎的水运仪制作者,北宋时期最负盛名的医药、天文、机械权威啊,与沈括齐名的中国古代科学家。对了,沈括这时候也应该正值盛年啊,我止不住好一阵心情激动,这可真正是两位大师级的人物。
“苏颂大人和沈括大人现在都在开封吗?”我兴奋地问道。“沈括大人?”她们两个互相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叶筠妍奇道:“不知道子晰所说的沈括大人是何人?也和苏大人一样么?怎么我们从未听说过?”
哎呀,看起来现在的沈括还不是名人,兴许还在家乡读书应试呢,我对这些历史知识了解太少,这下可出丑了。我忙说道:“我是偶尔听工匠说的,说有位沈括对工艺机关之学颇有深研,不过想来你们是不知道的,不知道苏大人知不知晓这个人?”她们“哦”了一声,也就不疑有它了。
叶筠妍微微笑道:“苏大人乃是朝廷名臣,与家父交情颇深,筠妍曾见过的。现在苏大人正任翰林制诰、知审邢院,便住在开封城内,子晰你有机会应当拜访请教。”“不用等有机会了,我明天就去苏大人府上送贴拜访!”
虽然不打这辆马车的主意了,但是这么新奇的玩意儿就摆在面前,明毓郡主自然不会放过试一试的机会。她前前后后仔细察看了半日,又叫人打开车门,自己迫不及待地坐到里面,东看看西摸摸,兴奋之极。
“叶姐姐,我们坐上面跑一圈试试看!”小丫头叫叶筠妍上车,筠妍也止不住心动,便一起坐上去。我叫马夫驾车围着附近跑一圈,让她们感受感受新式马车的好处。
这马车车厢颇为宽敞,因为是特意为叶筠妍制作的,只设了面朝前方的一排座位。虽然可以并排坐下三个人,但是圣人云男女授受不亲,私下里可以不管那一套,光天化日之下我还是要注意注意影响,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她们试车而去。
一圈跑完,从她们意犹未尽的神色上看起来,一定是很满意了。小姑娘连声夸赞着,说等会儿要和叶筠妍一起坐车回家,然后又逼着我尽快把她的马车做好。
苏颂大人吗?我心里想着,他一定对我的新发明感兴趣,这位可是在天文学上有精深造诣的,说不定能帮我把六分仪研制出来。还有钟表的研制,据说他设计的水运仪里面使用了最早的擒纵器,也就是机械钟表里面的重要部件了,这也可以向他请教。
而且,这位苏大人可是有名的正直官员,我可以放心和他合作办事,设计制造各种天文设备、机械制品等等。我有这个时代人无法了解得到的知识,这是我的长处,想来苏颂也必定会感兴趣,大家可以愉快合作。
第二天一早我就着人前往打听苏府住址,并先投贴送礼问好,准备拜访。仆人中午才回来告诉我,苏大人公务忙着呢,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才见着。苏大人要到晚上才会有空,说是对我端木大人也久仰了,对我的拜访表示非常欢迎。
勤政为公啊,果然是贤臣!我第二天忙着安排报馆书局的事务,也是一天好忙,到了晚饭后,便衣冠鲜亮地前往拜访翰林制诰苏颂大人了。
第五十三章 名臣苏颂
苏府的门口看起来颇为朴素,青砖院墙,黑漆大门,丝毫没有高官显贵的气派。暮色里的巷道中寂静无人,墙头伸出些藤萝枝蔓,上缀几朵小花,很有一些书香门第的感觉。我下马上前敲门,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仆人开门出来问我,神色举止极为礼貌。“晚生端木秀,前来拜访苏大人,烦请通报一声。”我上前施礼道。
“原来是端木大人,主人已经嘱咐我们了,端木大人若来,只管请入内堂,大人请!”我拱手作谢,随那仆人进去。院子不大,一会儿就进入客堂中,刚刚打量一眼厅中布置,就听见屏风后脚步作响,接着“咣当”一声倒了什么东西。仆人刚说声:“老爷来了!”就见疾步奔出一位花白胡须、身着青布长衫的长者来,神情举止颇为急切。
“端木待制来了?在哪里?”那位长者急匆匆地喊道。仆人忙指着我说道:“老爷,这位便是端木大人。”我想这位一定就是淮南转运使、翰林制诰苏颂了,赶紧走上一步,施礼道:“晚生端木秀冒昧前来,久闻苏大人……”
“你就是端木待制?好、好!”老头子一双眼睛望着我,显得神采奕奕,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一般。只听到他连声说道:“来得正好!走,跟我到书房中去谈!”话未说完,一把拉住我的袖子往里屋拽。
我吓了一跳,这老头子想干什么?也不管我还在犹豫,苏颂一边拖着我走一边说道:“今天你遣人送来的罗盘真是精妙!老夫去年制作了这么一个,旁人多加夸赞,自己也以为已是当世最好。没想到今日一见端木大人送来的这个罗盘,才知道远远不及你的,老夫当真是井底之蛙啊。惭愧,惭愧!”他自己一连串地说话,让我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不过也算是明白了这位老先生的意思。
明白过来,我心中好笑,这老头子这般失态,原来是为了这个原因啊,笑道:“晚生听闻苏大人乃当世鸿儒,天文地理无不精通,所以赠送上这个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能够得到苏大人的喜爱,晚生荣幸之至。”正说着话,我已经被苏颂拉进一间大房子里。
这房间颇大,霎时间给我最深的印象便是随处可见的书籍图卷,壁橱里、书案上都摆放得满满的。我早先要仆人送来的礼物便放在屋子中的大书案上,那是一只两寸多直径的铜制罗盘,玻璃盘面,里面的指针是磁化的钢针,在这个年代,确实可以称为最精妙的仪器了。
“老夫还有些不明之处,端木大人所制罗盘为何不采用六十四卦的方位表示?上面这些符号不知何意?”苏颂拿起罗盘问我道。六十四卦?那不是成了看风水用的家伙了?大叔,我看起来会糊涂啊,我心中念叨着。口中细细解说道:“苏大人是这方面的行家,观察六十四卦的方位表示一看便知,但普通人便难以做到。晚生将方位分为均等的三百六十个刻度,以东、西、南、北四个大方向划分开,每个方向里面细分九区,每一区里又分为十个刻度,一共是九十度。这样一来,即使不熟悉使用的人,看罗盘也会非常直观,方便观察方向。”
“苏大人所说的符号,乃是天竺人发明的数字符号。从零到九一共十个符号分别表示个位上的十个数字,到了十位数便由两个符号一组来表示,象十这个数字便是由一和零组合,九十九这个数字便由两个九组合。以此类推,百位数便由三个数字组合,千位数便由四个数字组合,万位数由五个数字组合表示,由此可至亿兆,无穷无尽。我这上面取整数表示,每组都是从一十到八十,如要报知方位,便可按照东南三十度或是西北六十度这样来说。”
“原来如此!”苏颂自己仔细端详那些数字,赞叹道:“这天竺算数果真是奇妙无穷,老夫又开眼界了!”然后对照着旁边那个体积大得多的、式样古朴的自制罗盘比较一下,点头道:“端木大人所制罗盘确实较为方便,甚有道理。”
他自顾自地赞叹一阵,又忽然想起什么,向我施礼道:“端木大人光临寒舍,苏某本应门前迎客,只是在书房中一时难舍,刚才又径直拉大人来这里,失了礼数,还请原谅。”他说这话时,看得出是满脸的真诚。我赶忙回礼道:“晚生岂敢有劳长者远迎?端木秀早闻苏大人之名,今日冒昧前来拜访,苏大人盛意拳拳,不避生疏,晚生何克敢当?”
苏颂大笑说道:“苏某早就听闻端木大人游历海外多年,见闻学识非常人可比,早盼一晤。今日我们见面,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苏某正有许多问题要向大人请教,大人请上座!”
看起来这位名人虽然在官场上以公正端肃著称,但私下里为人却是非常的和气随便,很好打交道的。我心里放下心来,这样就好,开始我还有些战战兢兢的,不知道这位学者大儒会是怎样一副正儿八经的架势呢。尤其是刚才短暂的交道,我已经了解到他是个对新奇事物接受力极强,并颇具科学观念的人,更让我感到亲切。
要知道,在这样一个传统的中国古代社会里,像他这样的人是极难得的,果然不愧为中国古代的大科学家啊。
不一会使女送上茶来,苏颂却又忘记了端茶,只是将身体斜倚着对向我说话,当然就是请教那些我编造得熟得不能再熟了的、久经考验的归国旅程了。那使女似乎已经习惯,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到他面前,再将我的茶杯奉上轻声道:“大人请用茶。”然后悄然退下。
不过后人送给他的大学者称呼可不是盖的,虽然他没有去过宋朝领土以外的地方,对于那些海外地理却知道得颇为详细,但凡我说一个地名,他立刻就能引经据典地拉上不少。幸好我自来到这个世界就留神着,早已经把这段经历编造得天衣无缝,若换了最初在步金镇的那个我,就算当时没露出马脚,也会落下把柄来。
现在就是真有人要按照我说的路途去旅行,估计也差不了多少。当然咯,自助旅行、风险莫测,如有闪失、概不负责。
这老先生兴致高得很,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天文地理地就聊开了。谈得越久,我心里越加佩服,幸好我是个拥有现代知识的人啊,如果换了这时代的人,能和他老人家讨论几句的角色还真难找。不过我还是怕说深了会牵扯到现代天文学上来,那我就没本事解说清楚了,所以小心翼翼的。
忽听到屋子里“叮叮”地有敲钟的声音,我大为奇怪,循声看去,只见屋角处放置着一个通高七尺、木制的楼阁模型似的东西,声音就是那里发出来的。
苏颂见我惊讶,哈哈笑道:“那是老夫费了两年工夫制作的一台报时仪,现在正是戌时,它便报时作响了。”神情之中颇为得意。
报时仪?老天,那不就是这时代的时钟吗?我顾不得礼貌,赶忙跳起身来,跑到那个稀罕东西面前细细打量。
苏颂走到我身旁,指点着一一为我解释道:“这上面一层是水箱,下面有个滴水口慢慢将水滴到水轮上,水轮转动将齿轮带动,然后传到下层的报时装置上。报时器每一个时辰刚好转一圈,到这个位置上启动报时牌弹出,同时驱使这个小铜槌敲击铜钟发声,一月时间误差不过半刻,少作调整即可。老夫还需试验一些时候,待到满意了,再制作一个更为精良的报时仪呈献皇上,司天监是用得上的。”
虽然他说得简单,寥寥几句话就介绍完毕,但我可是佩服得要五体投地了。在这个时代能够制造出这么精密的仪器来,绝对可以称作是巧夺天工,这里面所包含的数学知识和机械制作技巧可是远远领先同时代的其他国家啊。
“戌时已到,老夫还有一件每天必做的事情,失陪一阵。不过端木大人如有兴趣,不妨一起去看看如何?”苏颂说道。我赶忙点头答应,这老先生肯定有什么稀罕事情,能不去见识见识吗?
帮他推开两扇长窗,外面是碧沉沉的夜空,只见苏颂回身轻轻松松将一张大桌子推过来,原来那桌子腿下装有活动小轮。我上前帮他时再仔细一看,发现那扇门也是没有门槛的,桌子可以一直推到院子中间去。
苏颂仰望星空片刻,然后在桌子上就着灯笼铺开一张白纸,用木炭条在纸上仔细描绘些什么,画几下又抬头观察一阵。我看了一会儿,终于辨认出他是在绘制简易的星空图。“看来端木大人也是有心人。”苏颂见我看得认真,笑道:“老夫立志要编撰一部天文图典,十四年前开始观察记录星空变化,只要是天晴可见,从无中断。”
我不由得对他深深施礼道:“苏大人学究天人,却依然这般刻苦精研,实为晚生辈之楷模!”苏颂连忙扶起我说道:“端木待制何必如此多礼?苏某看大人也是对机关格致之学极有造诣的,你我互为同道,也不要这般客气了。”
看他继续在纸上描绘,我心中一动,说道:“苏大人可知观测星空中星体位置的变化,能不能用来给地面上的物体定位?”苏颂一愣,想了想看着我道:“端木大人所言老夫闻所未闻,但是稍微一想又感觉颇有道理,两地之人所观测得到的星空必有不同,若能加以测量推算,应该是可以做到的。”说完又想了一想,摇头道:“说起来容易,可要真去做,却又不知该从何下手?”只是连连摇头。
我想,真要我去做,我也不知道从何下手啊,这只是给您老人家点个醒,说不定过些时候就想到办法了呢。对于天文我可几乎是一窍不通,也就只知道几个名词而已,等我造出了望远镜之类的仪器,您再发挥您的聪明才智去吧。
说起来可笑,我这个人空有一些现代的观念,却缺乏相应的知识。我知道通过观测星体变化可以推算人在地面上的位置,但是不知道如何去做;我也知道这地球是圆的,并环绕太阳运行,但没办法用科学方法进行证明。所以,我根本就不敢对别人去宣扬这些理论,要不然非给当作疯子收拾不可。
唉,只怪那时候读书只是为了考试,在其他知识上的学习太不认真啊。想来想去,都是应试教育落下的发育不良。
我正在自怨自艾之际,苏颂突然“咦?”了一声,举手指向繁星闪烁地夜空,神情极度惊惧,张着口说不出话来。我也向天空看去,却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现,问道:“苏大人,你怎么了?”这老先生该不是发了什么病吧?我担心起来。
“客星!紫薇宫竟然出现了客星!”苏颂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来,只听到他喃喃地说道:“客星犯宫,这是天下大乱的凶兆啊,怎么可能?我朝承平日久,这怎么会可能?是不是我看错了?”
看没看错可就只有您老来辨别清楚,我连紫薇宫都不知道在哪里,没法帮您了。
客星?我猛然想起来,客星不就是超新星爆发吗?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天象奇观啊。古代人迷信天象异变就显示着人间有大事发生,苏颂毕竟还是宋代人,不可能脱离这个观念的。
火星在古代称作荧惑,是战乱的象征,据说火星和心宿的某颗星在轨迹上相遇就叫做“荧惑守心”,是皇帝和宰相都倒霉的凶兆。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多次,弄得不少宰相丢了官,甚至还有被迫自杀的,由此可见天空异象对古代人的影响了。
紫薇宫是皇帝的象征,客星犯宫?想到这里我心中不由得一个寒颤,这可是比“荧惑守心”更加难得的天象。按照刚才苏颂的说法,也就是表明它代表着更加可怕的凶兆,这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
第五十四章 祸兮福兮
苏颂一直看着夜空,口中不知道在念着什么,十个手指抽搐般不停掐算,神色上看起来越来越凝重了。
从我那一点点可怜的古代天文学知识来看,他一定是在做星相变化推算了,这个我可是一窍不通。所谓客星犯宫对我来说没什么特别的意义,眼下倒是很担心这位苏大人。
“苏大人,苏大人!”我在旁边喊道,老先生你可不能走火入魔啊。喊得几声,他似乎被我叫醒了,回头看了看我说道:“这天象异乎寻常,老夫这就要到司天监去看看,说不定皇上也会到司天监去,这可太不寻常了。”
我说道:“那苏大人要赶快去了,这里离司天监尚远,要些时候才赶得到。”苏颂点点头,也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