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番外
1月初, 大部分学校放了寒假。
a大也不例外。
妙云山冬季不比夏日，往来游客少一些，但因为今年天气多阴雨，山林间常常披上雪白的雾纱，冲着天上人间般的景致, 很多人都不顾寒冷, 撑着把伞前来。
多数人坐缆车，但也有身子骨硬朗的选择攀爬上去。
他们就经常会遇见几个大学生，有男有女，外面穿着羽绒服，底下露出类似道袍的下摆，把手里的小香囊递给他们。
“我们妙云观今年的周边, 护身符保平安，桃花符保爱情, 事业符保工作, 新一年快到了, 送给有缘的过路人。”他们嘻嘻笑着说。
年轻有活力, 笑容纯真好看, 男帅女靓, 充满了青春的味道，一看他们就使人觉得心情很好。
多数人会把他们送的礼物收下，再仔细瞧手里的东西：原来还真不是香囊啊。
上面有的写着“平安符”, 有的写着“桃花符”。
但是凑近了闻一闻, 又确实有淡淡的香气, 有玫瑰花香的，亦有百合花气味的。
“是做成香囊的样子，其实里面放了符纸的。”像是看出他们的疑惑，学生们回答。
噢，原来是这样。
“谢谢你们啊。”
“不客气，你们喜欢就好。”
“后面纹着‘妙云观’，咦，这山上真有道观？我之前不太清楚啊……”
“就在西边山头，妙法禅寺的对面，一找就能找到了，如果你们想去看落日，或者到上面歇歇脚，欢迎过来啊。”
学生们看着游客往上走，边走还边打量着手里精致小巧的香囊，勾起嘴角。
“继续吧。”
“嗯。”
在妙云山上发放符纸的共有四位学生，两男两女，都是周翎的学生。
当初周翎在群里发布这个消息时，大家踊跃报名，他们因为平日作业交得勤快，态度认真被选中了。
音乐老师布置的作业当然也不可以轻视了。
看着其他人捶胸顿足，悔恨自己当初应该早点把作业交上去，他们觉得很庆幸，来这之前还有些忐忑，但在这住下后完全只觉得不虚此行了。
比起在街上吸着尾气发传单，还容易被锋利的纸面割破手指，在这里发香气四溢的香囊，真是印证那句“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的话了。
学生们和安恬，周翎住在一起，女生和男生分别住在其他两间屋子里。
他们认识了安恬，因为年纪差不多大，安恬让他们直呼自己的名字。
“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安恬很开心，她一开心之下，三餐做的饭都特别好吃，让学生们大饱口福。
其中两人曾经提出想在道观深造，安恬暂时不同意，老神在在的样子说：“你们还太年轻，出去多见些世面，再考虑要不要在这里待下去吧，这里其实很寂寞的。”
说得好像她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
两个女生比起男生要细心点，她们更能注意到道观的变化。
比如，周老师这段时间很忙，有事没事就在网上查阅资料，听她说，似乎是要深度挖掘出妙云观背后的历史。
“我曾经听人说，妙云观有山神，这是个很值得继续查下去的点。”
面对询问，周翎把电脑合上对她们说：“历史会让一个地方变得立体和厚重，有了历史背景的依托，妙云观看上去就不会显得浅薄，何况，它本身就已经很有内涵了。”
周老师希望这个地方不只是个道观，她把它定位成一处景观。
道观旁边也开始出现了田地，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田地开始逐渐扩大。
女生们还发现了一个秘密。
她们偶尔会偷看周老师和安恬相处时的场景。
周翎自制了个露天小学堂，每天早上，只要天气不是太差，都会雷打不动地教授安恬英语。
安恬现在要做的事情，除了为小香囊“注入灵魂”，也就是输入玄学的法力之外，主要就是读书。
她准备通过成人高考，之后如果可以再念硕士。
其他寺庙和道观现在招人，硕士以上学历才能进来。
妙云观如果真有发扬光大的那天，她招一群知识分子过来，作为人群中学历最低的那个，她自己会觉得有点难为情。
但是英语真的好难啊。
数学题目无论再难，给她个几天几夜就能想得明白，可英语的学习方法和数学是不一样的。
有一天，她盯着书本上弯弯曲曲的字母，轻叹了声。
“怎么了？”
周翎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走到她桌旁坐下，仔细地瞧着她：“不想学了？休息一会再看。”
尽管已经穿上厚重的衣服，说话之间也有白气呵出。
但周翎这身大衣并没有把她裹成一个粽子，腰肢依旧纤细，让安恬都忍不住想上去掐一下。
她笑了一下，然后微鼓起嘴唇：“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天生就不是学英语的这块料，我对语法一窍不通，更不用提语感，写的完形填空二十题能错十五道，我真的是……“
她搁了笔，开始对手指，“就连英文字母写得都很幼稚。”
和周翎飘逸流畅的花体字相比，她简直像是刚上学的小学生。
周翎轻“嗯”了声，坐在桌上没立即开口，在想着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过了会，她说：“单词繁琐，语法不易，让你背篇课文就根本是地狱难度了……这样吧，要不从句子开始学起？”
“句子？安恬抬起头。
“对，每天多背几个句子，熟记到能默写下来。”周翎问她：“这个方法怎么样？”
安恬接受了她的提议。
周翎含笑，和她一起坐在椅子上，顺势拿过被安恬丢在一角的圆珠笔，轻轻捏起。
“手拿过来。”
安恬依言，就看到自己的手仿若被她的掌心包裹。
顺着她力气的清浅，用笔的方向，圆珠笔顺滑地在洁白的纸张上写出一个个绚丽纤长的字母。
一气呵成，落笔圆润。
她的唇几乎要吻上她的耳，“这种字体不难，慢慢练，会有漂亮的那天。”
声音含着芬芳的热意，喷洒在她的耳廓，如液体一样缓缓流入她的耳蜗，激得她又是心跳阵阵。
“不过，你这种幼儿园的字体我也很喜欢，不一定要刻意学我的风格。”她继续说。
安恬微微咬唇，由着她以教学之名正大光明地戏弄自己，直到她松笔，她看到纸上留下两句话。
i\'d feel better sitting outside your apartment than any other place i think of imagine.
every on a while 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t， and when you do， nothing will ever pare.
“这是什么意思？”
安恬转身问她，差点与她温软的唇瓣相撞。
周翎一笑，“等你英语再好一些，你就会知道的。”
“好吧。”
虽然被她吊着胃口，但安恬的斗志反而燃得更浓烈了，“我一定会把英语学好的。”
女学生们看到这一幕，偷偷耳语。
“我怎么觉得……怪怪的？”沉稳的问。
“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对安恬直呼其名，而要叫她师娘呀。”调皮的说。
“别乱说。”
沉稳的立即制止调皮的，“就算真的是师娘……”
她的脸红了：“也要保守秘密，周老师喜欢不就好了？”
调皮的连连点头：“就是，最重要的是周老师开心。”
“这件事，学校里不能知道，不然可能引起轩然大波，男生那边，如果他们没发现，我们就装作不知道，如果发现了，我们也要让他们保守这个秘密。”
“嗯，好！”
到了中旬后，天气已经很冷了。
安恬觉得是时候可以灌香肠了。
这是个体力活，她就叫了男学生们留下来和她一起灌香肠，其他两个女孩子可以待在屋子里休息。
而在这段期间，周翎着重改善了一下道观的生活条件。
除了道观，她给其他屋子都装上网线和空调，还买了加湿器放在屋里。
吃苦必不可少，但没必要吃没意义的苦。
何况她现在很有钱。
基于她的审美，她还在西边的山顶处，花了些价钱，让人在那里移植了株梅。
以后，只要有人爬上西边的山头，一抬头眼能看到它。
“听恬恬说，妙云山旁边有个桃花村。”周翎望着光秃秃，看起来死气沉沉的树木，深吸了口气，“那我们这就种一株梅，希望有一天，它可以成为妙云观的一个标志。”
她转身，望向已经在道观附近的农田。
土质依旧贫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肥沃的那天。
“慢慢来，细水长流。”她这样安慰自己。
她走回道观，正想进屋子里帮安恬和男生们一起灌香肠，突然看到一对情侣探头探脑地看着四周，慢慢走上来。
近来因为天气寒冷，她和安恬没再让学生们下山送符，所以道观的人流量少了许多。
看到他们，她正诧异，就看到男子上前一步说：“请问……是妙云山这个道观吗？”
看周翎颔首，他们放心了看，“我们是来还愿的。”
男子道：“我之前陪爸妈来山上，有人送我符纸，我挑了个桃花符回去了。我喜欢我女朋友很久了，但一直不好意思表白……”
说着，他看了眼身旁的女朋友，年轻女孩低头，神色微赧，却悄悄抿起嘴角。
周翎笑：“有了桃花符，你觉得有神明加持，表白成功的概率会增加，所以鼓起勇气向她表白，然后成功了，对吗？”
男子笑着点头，握紧了女朋友的手。
“来还愿好呀。”周翎请他们进去：“都到中午了，顺便吃个斋饭再走吧。”
“斋饭，这儿还有斋饭呀？”
“对啊。”
“免费的？”
“当然。”
“谢谢，你们太客气了……”
“没有，只可惜今天我们才开始灌香肠，如果你们晚点来，就能吃到香肠了……”
年轻的一对男女矜矜持持地坐下，尝到饭菜的味道，如狼似虎地吞咽起来。
他们并不知道安恬的厨艺这么好，吃了好几碗饭。
临走前他们很不好意思，在功德箱里放了张红色纸钞，并对他们说：“我们下次还来。”
女孩说：“我也会叫其他朋友过来的，你们这儿真好，不应该这么冷清。”
周翎倒也不想人来得太多，这样安恬会很累。
她心里很激动，知道有第一个来还愿的人，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一传十十传百，妙云观的香火旺盛是迟早的事情。
她已经开始考虑，等人多之后，要不要请些手艺很好的厨师来这专门做斋饭。
如果这样的话，就得专门建一个斋堂……
这一点延伸下去会有无数想法，她跃跃欲试，又不得不耐心等待。
安恬很高兴，她不在乎累不累，只希望能来的人越多越好。
接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小两口的宣传效应，陆陆续续地有人来还愿，她都以最大的诚意做好斋饭，每每让香客们吃得撑肠拄腹。
很多人是从山脚爬上山顶的，中间花上数小时的时间，达到目的地本来就已经饥肠辘辘，吃什么都觉得喷香。
安恬做菜好吃，更让他们觉得是人间美味。
很多人像第一对那样不好意思，这时候周翎就会说：“如果您真觉得过意不去，可以供奉祖师爷，也可以翻翻我们田地里的土。”
她给他们指明方向：“喏，就在那里，并不远。”
安恬在旁边一唱一和地道：“那样的话，我们会非常感谢的。”
一两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
但是有了大家的帮助，这片土壤也许有一天，真的会催生出奇迹来。
.
一日早晨。
安恬在房间里打坐，整整盘完三个小时才睁开眼睛。
神清气爽。
自从早晚课老是被周翎故意捣乱后，她修习总是断断续续的。
于是她想了个办法，那就是晚上好好宠爱她，让她筋疲力竭，睡得香一些。
这样早课至少能顺顺当当地做完了。
室内的暖气很舒服。
安恬看了一会熟睡中的周翎，有些贪恋她沉浸在梦中的容颜。
她收回目光，看着时间已经七点多，要准备早餐了，便穿好衣服下床。
一推开门，她怔愣。
外面已是银装素裹，雪白色的一片。
下雪了。
她关好门，站在门口望着从天边飘下的纷纷扬扬的雪花，伸手掬了一把。
雪花静静地在她温热的掌心，融化成芝麻点儿大的水光。
她看着，露出笑容。
“安恬。”
男学生跑过来叫她，神色有些紧张：“鲁航刚刚发现了一件事情……”
鲁航是另一个男学生。
“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安恬惊讶。
“是鲁航这小子早上起来撒尿，结果他不知道发现啥，回来就把我给摇醒了。”
“发现什么了？”
安恬跟着他走。
“不，不好说，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安恬没走几步，就看到鲁航急匆匆地跑过来，怀里抱着个东西。
“安恬。”
他看到她喊道，手足无措的样子：“我早上醒来看到的，也没见到人，该怎么办啊？”
安恬隐隐猜到了什么。
她沉声说：“抱过来给我。”
鲁航把怀里的东西抱给她。
“发生什么事了？”
身后的门一开，是周翎披着衣服走了出来。
屋外的动静很大，离她和安恬的屋子也很近，她被吵醒是很正常的事。
周翎听着男生们的解释，看安恬从刚才就一直盯着怀里看，心中明白了什么。
她笑着对他们说：“好了，这个事情你们不要担心，我和安恬会处理好的，现在离做好早饭还有些时间，你们是再睡会儿回笼觉呢，还是去做早饭？”
“那我们去做早饭。”
两个男生你追我赶地跑进厨房里。
周翎转身，见安恬仍旧定定地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她的神情微微有些迷失，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安恬晃了下神，她眨眨眼，抬起头对周翎轻声说：“翎翎，你看，是个孩子。”
还是个女孩子。
周翎走到她身边，撩开小被子，看到一个正在熟睡的女孩。
一缕缕的热气，从她鼻腔中缓缓散出来。
她在漫天大雪的日子离被人丢弃在山顶，还浑然不知自己的处境。
周翎凝视她。
这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子，睫毛很长很长。
日后，应该会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子。
“她在笑呢。”
周翎指了指她微翘起的唇角，“一定是做了很美的梦，梦里，不会有她的父母。”
安恬的眼睛微微地红。
她把襁褓抱得紧了些，“这个孩子她……”
她想起了奶奶。
奶奶当年把她领走的时候，她后背还常常感受着灼烧的痛楚。
奶奶每天晚上都会给她上药。
她的眼泪在小时候流成了一条长川。
奶奶把她养大。
她在想，如果命运是个圆环，轮回复返，她现在遇到了和她相同命运的女婴。
她也应该把她养起来才对。
但这件事必须经过周翎的同意才行。
她的唇嚅嗫着，刚开口，说了“翎翎”两个字，就听见周翎说了声“不”。
她担心起来，望向周翎，看到周翎也含笑看着她，“不是这个孩子。”
她纠正她的叫法：“是我们的孩子。”
安恬心中震动。
紧接着，五脏六腑蔓延开来的感觉泛上鼻尖和眼眶。
她轻咽口水，“那以后，我们可能还会有很多很多孩子。”
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女孩子会多一些，也会有男孩子。
只要不负责任，重男轻女的人还存在。
“这不是很好吗？”
周翎笑，语调轻松：“我周翎家财万贯，谁养不起？”
“而且我以后会更有钱的，是不是？”她问她。
安恬也噙了笑，十分坚定，十足笃定：“那当然，你可是要成为富婆的女人。”
周翎搂住她，“那就没什么可惜的了。”
她怀里抱着孩子。
她们就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周翎。”安恬在她耳边轻轻道：“我偷偷查了一下，知道那两句话的意思了。”
“你知道了？”
“第一句的意思是：坐在你门口的感觉很好，我再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地方了。
“下面一句是电影里的经典名句：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安恬的下巴枕着她的肩膀，嗓音微哽：“小彩虹，我喜欢你呀。”
周翎想说什么，抬眼，远远地，看到山坡上的那株树的树干上似乎开出了第一朵梅花。
艳胜朝霞，红如鲜血。
这是一种预兆。
她唇边的笑意如清池中的涟漪散开。
她和她。
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