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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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

    甜甜糯糯的声音这样唤着安恬, 没等小姑娘说什么,她的心就软了一半。

    起初孩子们这样叫她,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她很高兴听他们这样喊自己。

    岁寒, 天气却格外的好, 灿烂烂的一个艳阳天,把小姑娘的红袄儿映衬得如山坡上正在盛放的红梅。

    “妈妈。”穿红袄儿的和苏站在她旁边,去拽她的衣角,“妈妈在干什么?”

    “我在看书啊。”安恬对她一笑,手里捏着本厚厚的英文名著。

    她已经开始准备年后的毕业论文了。

    和苏听不懂。

    她们在道观后面坐着,和苏年纪小坐不住, 围着道观跑了一圈,提溜着小短腿又哼哼唧唧地跑回来。

    “妈妈, 今天观里又来了好多人哦。”

    “嗯, 每逢过年总是这样, 等新年到了, 他们还要排队上来。”

    圆圆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圈, 小姑娘说:“道观现在越来越大啦, 像故事里说的王宫一样。”

    安恬拍她脑袋:“道观是清静之地,可不像皇宫华贵奢侈。”

    和苏应了声,“妈妈, 我去找和雨他们玩去啦。”

    “好, 别下山, 注意安全,让师叔看着你们。”

    “知道啦。”

    和苏一溜烟地没了踪影。

    “和”字辈是平安后面一辈的,“平”字辈独平安一人。

    平安因此尤为嘚瑟,已经长成十五六岁的少年,每每上山就让小萝卜头们喊他“平师叔”。

    小孩儿们聪明得很,听了安恬的话,只“师兄师兄”地叫他,气得他总要瞪眼睛。

    和苏就是第一个被抛弃在道观里的女孩子。

    安恬望着她欢快的小短腿儿,想起妙云观能出名,还真不是靠她和周翎绞尽脑汁想出的各种点子,而是因为这些孩子们。

    和苏刚来道观的时候,她们根本就顾不上给她起名字的事,两个人都没有做母亲的经验,照顾得手忙脚乱的。

    尤其是孩子要喝奶的时候,是她们最尴尬的时刻。

    培育新的生命,真是件极其辛苦又极为奇妙的事情。

    安恬跑上跑下地去买奶粉,买小孩用的衣服和玩具。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周翎,也开始洗起尿布。

    安恬十分心疼,到夜里,好不同意哭哭啼啼的孩童安睡一会,她会把周翎的手浸泡在温热的水中,等水有些凉了,便把她的双手托起来,擦干浮在肌肤上的清水,给她细细地抹上护手霜。

    “奶奶说,这样做,手上不容易起茧子,皮肤还会和以前一样光滑柔嫩。”

    安恬抬起头看她,眼底有水光浮动,“辛苦了,累吗?”

    “累。”周翎含笑,握紧她的手:“但很充实。”

    记者不知从何处得来了妙云观养孩子的消息,前来采访。

    原本,善心人士收养被遗弃的儿童,也不是少见的新闻,但周翎接受采访时语出惊人,连记者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里并不是无限容纳孩子的收容所,福利院,这里是供奉神明的道观。”她在表述自己的观点前先说明这点。

    “身患重病,被发现时情况紧急的孩子会及时送往医院治疗,毕竟我们这里不是医院。”

    面对镜头,她笑容浅淡:“等孩子们长大后,我会先告诉他们,‘如果以后有人想认回你们,最后不要理那些人,如果他们认你别有目的,比如膝下无人送终,弟弟的器官衰竭需要移植,直接拿石头把他们砸走。’”

    记者问:“周小姐,如果他们有苦衷呢?”

    周翎不以为然:“如果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孩子有足够的爱,那我相信他们一定有苦衷,我也一直等着他们来告诉我,能把孩子放在又高又冷的山顶上,不管不顾地就走了到底是什么原因。但很可惜,截止到你采访我,至今没有一个人出现过。”

    她的言论在网上引发轩然大波,有人支持,也有人谴责。

    论坛上关于此事的最赞则说:“在道观或寺庙门口丢弃孩子,不就等于向神明昭告自己抛却至亲骨肉的罪行吗?啧,我等着看,这些人会有报应的。”

    这条评论被点赞四千多条,也许真是这种言论渐渐在周围传开,妙云观门前被抛弃的孩童渐渐少了。

    原本还有七八个孩子,有的被收养,有的因为生病转去医院,妙云观最终留下四个孩童,三女一男。

    和苏漂亮,和雨安静,和浩调皮,和柔爱动。

    但都是一样可爱的孩子。

    想到他们原先那么点儿大,有的太过瘦小,发现被遗弃的时候,抱起来就像个大老鼠,而现在一个个小脸红扑扑地活蹦乱跳,安恬嘴角就掀起笑容。

    不由得扶额:当初,到底是怎么把他们养大的呢,现在想想,觉得不可思议。

    之前那么难,何况她还要边读书边照顾他们。

    但都过去了。

    安恬还沉浸在回忆中,忽然听见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妈妈回来了!”

    她转头,就看见阶梯上走上来的身材颀长的女子。

    周翎手里拎着鼓鼓的一个大袋子,肯定又是买了礼物送给这四个小讨债鬼的。

    “妈妈,这是我给你摘的小花。”

    和雨踮起脚,看漂亮妈妈弯下腰,便把小花插在她的耳边。

    小花是鹅黄色的,与周翎的红发相衬,让她面容更加明艳娇美。

    “好看吗?”周翎问她。

    “妈妈好美。”和雨不停点头。

    周翎勾起嘴角。

    其他三个小孩也嚷着要给她送东西,周翎让他们先分别亲自己一口,然后说:“先看看我的礼物吧。”

    “好诶!”

    周翎把袋子放到地上,小鬼们便好奇地往里面看,紧接着欢呼起来。

    周翎四处张望,很快看到正看着自己的安恬。

    她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无可奈何地偏了偏头,周翎伸出双臂,柔声道:“过来啊,在那边站着傻笑什么呢?”

    安恬低头笑了下,朝她跑去,抱紧她。

    周翎的双手轻轻柔柔地落在她的后背上。

    孩子们嬉嬉笑笑地看着她们。

    往来不断的香客当众在进出道观时也有往她们这边看的,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毕竟已经对她们撒狗粮的举动见怪不怪。

    其实何止他们,学校里也已经传开了她们的事。

    纸终究包不住火,周翎一处理完学校的工作就直奔妙云山的事情,学生们知道,老师们知道,领导们也知道了。

    对此,学校的反应是……

    大家暂时都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没有必要,为何一定要揭穿呢,周老师是个很认真负责的人,见过她的学生也好,同事也罢,都很喜欢她。

    如果上面没有消息,他们会继续这样若无其事的过下去。

    性取向这个问题,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两个人抱了会,分开彼此。

    周翎对安恬说:“姥爷来了。”

    赵汉山来山上的次数并不多。

    他对两人关系的看法,经历了讶异,不解,担心,然后开始试着接纳,习惯她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最后终于明白她们,也看开了。

    对开明的姥爷来说,接纳的过程尚且经历漫漫长夜的四年光阴,周翎对父母就更是早已失却期待了。

    四年来,赵星连一直坚持不懈地给她安排相亲对象。

    她每次都乖巧听话,就像从前一样,每次都去,只是去了之后,所有的相亲宴也都如她所愿地黄了。

    最近三个月,赵星连没再给她介绍任何一个人。

    也许是对她这个31岁的女儿渐趋失望了吧。

    “姥爷说,有事要跟我们说,所以特地来了趟山上。”

    周翎说着,看安恬的神色有些紧张,捏了捏她的小脸,“别急,是姥爷又不是我爸妈,他会支持我们的。”

    安恬笑,“我不是想这个,我是在想,今晚做什么,能让姥爷吃得开开心心的回去。”

    她们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走路阔步,很有气势的老人。

    赵汉山没坐缆车,是自己爬上来的。

    他刚上来,就被四个孩子拥簇着,“太姥爷。”

    赵汉山把他们一个个抱起来,往上抛起,在小孩子的惊呼声中又稳稳地接住他们。

    看上去十分开心的样子。

    “姥爷。”

    安恬和周翎也走过去,安恬说:“姥爷,我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赵汉山笑道:“你这小丫头,又想用好吃的来收买我的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居然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始口齿生津。

    在赵汉山和小孩子们一起玩的时候,安恬快速地做好晚饭,让他们一起来食堂吃饭。

    四年里,妙云观旁边多了好几座建筑,其中一间就是食堂。

    周翎请了几位厨师专门来做斋饭。

    香客愈来愈多,观里人手不够,她们已经招收了一届学生,想等着来年再招下一届。

    赵汉山对安恬的手艺赞不绝口。

    他们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让四个小孩自己玩,一起去了她们的房间里。

    安恬给赵汉山倒了杯茶,“姥爷,我们道观今年的高山茶,等来年开春,再把最新一批的春茶送过去。”

    发现妙云山上能种高山茶已经是三年前的事,出产的茶叶品质高,喝起来汤感醇厚,是妙云观如今卖得最火的周边产品,桃花符都要屈居第二。

    安恬每年春秋两季都会把最鲜嫩的茶叶送给赵汉山和赵星连夫妇,赵汉山欣然接纳,赵星连一开始退了几次,现在收到,也会寄来小孩子们喜欢的东西作为谢礼了。

    赵汉山喝了一口,静静品味其中滋味,半晌评价:“很不错。”

    坐在他对面的安恬和周翎看了对方一眼,都笑了笑。

    “我今天来这儿呢,是有话要问你们。”

    赵汉山搁了茶盅,看向两人。

    这一幕很眼熟。

    周翎有些恍惚,想了想,回忆起她四年前似乎是在试婚纱的时候跑出来,打电话给安恬,安恬就陪她一起去看了姥爷。

    当时姥爷就是这样坐在她们对面,找她问话的。

    时间过得真快,她心中慨叹。

    现在心思澄明的她,和当年惶惶然迷失在雾中的她,已不可同日而语。

    她心中不再像四年前那般忐忑,而是笑着问姥爷:“您说吧,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赵汉山便说:“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你们还打算结婚吗,哪怕不领证,也不想有个仪式吗?”

    “第二,你们对未来有什么打算?这事文澄和星星也想问的,但他们不好意思过来,就拜托我来说,其实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两个人想了想,其实不用想,但在长辈面前要装作很认真地思考一下,不然他们会觉得她们是一时兴起,长远不了。

    而这些问题,她们早有答案,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姥爷。”安恬先开口:“对我们而言,我们在心里已经结过婚了,领不领证不是特别重要。”

    “当然,如果你们觉得这样是委屈翎翎,办婚礼也是极好的,我很想给翎翎一个毕生难忘的婚礼的。”她补充说。

    两个人的手十指交缠,紧紧地握在一起。

    “恬恬已经差不多读完书了,明年毕业。”

    周翎看了眼安恬,“她不打算继续深造,我们目前已经规划过,打算多招些品行良好能沉得下心的道士过来,渐渐放手让他们去管妙云观。”

    “然后,我们想把孩子养得再大些,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我们带他们出去玩,去别的地方看一看。”

    周翎笑:“周游世界也好,踏遍祖国万千山水也罢,都可以,就是想给他们一个快乐的童年。”

    赵汉山听完,沉思一会。

    他觉得她们的回答真的没有任何问题。

    “你们说的很好了。”

    赵汉山拧了拧眉头,眼角皱纹更深了些,“只是还有一件事情。”

    他这次看向安恬,“星星希望,无论如何,至少有一个能有翎翎血脉的孩子。”

    安恬立即明白过来姥爷的意思。

    “我不能怪她。”赵汉山的笑容有些无奈:“毕竟我也有这样的想法。”

    传统摆在这里,很难摆脱深入人心的观念。

    “现在的科技很发达。”周翎道:“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孕下一代,姥爷,你让妈不用担心,况且,我最近看新闻得到一个消息,听说女子之间用卵子就可以生出小宝宝,不需要男人。”

    赵汉山惊讶:“这是真的?”

    安恬之前也看过这则新闻,不过她看过就忘记了,没想到周翎一直记着。

    看周翎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赵姥爷感叹:“这个技术要真是成功并且成熟了的话,这世界还能奈女子如何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

    临走前,赵汉山让她们不要送自己,顺便告诉她们一件出乎意料的事:“马上就要过年了,你爸妈的意思是,哪天有空,你和恬恬都过来,把那四个小淘气也带过来,所有人一起欢欢喜喜地过个春节。”

    赵汉山笑呵呵地说。

    听到这句话,周翎和安恬都愣住了。

    她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周翎的父母在赵姥爷之后,承认安恬了。

    经过四年之后。

    赵汉山看两个人傻站着,哈哈大笑,转身就往山下走去。

    “周翎……”安恬颤颤地叫她。

    周翎抱住她:“你没听错,也没在做梦,这是真的,是真的。”

    安恬高兴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一起出来了。

    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周翎轻声道:“别哭,我说过,我们会越来越好,而且每个方面都是这样。”

    “妈妈哭了。”

    几个玩闹的小孩子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他们围着安恬,小胖手去拉她的手,“妈妈别哭呀。”

    安恬蹲下来,把他们都抱进怀里。

    “不是哭。”

    她笑起来,虽然嗓音里还残存着鼻音:“是高兴。”

    “你们马上就能去见姥姥姥爷了。”

    .

    今天是出发见周翎父母的日子。

    安恬和周翎早早地起来,各自催着小孩子们起床。

    “安苏,周和雨,起来,今天要出门。”

    “周小浩,安柔,别赖在床上了。”

    除了和苏,其他小孩子都是被两个人抱进车里的。

    周翎在后座给三个小孩系好安全带,坐上驾驶座。

    和苏在安恬怀里,闭上眼睛。

    “还是这孩子最乖。”

    和苏听见妈妈们这样夸奖她,心里甜滋滋的。

    她本来有些困,但在车里睡不着,开了一会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向前倾,幸好安恬妈妈把她抱着,让她稳稳地待在怀里。

    “怎么了翎翎?”安恬问她。

    周翎似乎是深吸了口气。

    “恬恬。”周翎说,“今天是我们被爸妈正式承认的一天,是很重要的日子,我想……我还是应该把那件事告诉你,关于我高中时候的事。”